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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神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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袅袅没让陆尘野钻狗洞,而是将他扔在房顶,丈高的距离,陆尘野低头一看,委实吓得不轻。
估摸是上次给裴寂送药留下的阴影。
袅袅轻功极好,扛起陆尘野一路飞跳,大气不喘。陆尘野很羡慕,他要有这功夫,何苦爬上爬下,找累受。
屋顶上,夜风凉爽,袅袅提醒他:“每两个时辰就会有禁军巡查,床不要摇得太响。”
说完就轻飘飘飞走了,留陆尘野独自一人在风中凌乱,细细琢磨她那句床不要太响是什么意思,想清楚,脸皮一红,跺脚低斥:“坏人!”
熟练地揭开一片瓦块,屋里很黑,静悄悄,太安静反倒让陆尘野的心蓦地揪起来。
捏着嗓子轻喊:“喻之小郎君。”
没回应,陆尘野又喊一声,底下传来肢体摩擦被褥的沙沙声。
接着就是裴寂茫然无措的低吟:“怕……”
闻言,陆尘野眼睛一红,什么都顾不上,毫不犹豫跳下去,落地时脚踝扭到,没想着疼,一瘸一拐往裴寂床边摸过去。
“不怕,不怕,有我在。”
陆尘野倒有点庆幸自己曾瞎过,靠长年累月的经验,他这双眼很快适应黑暗,看清卷曲在床角瑟瑟发抖的裴寂,能够第一时间搂住他,告诉他:“不要怕。”
怀里的裴寂抖了下,似乎是好奇面前这个从房顶跳下的是什么玩意,又是扯扯他头发,又是伸出指头捅他脸。
他的手不安分,陆尘野的心不安分。
陆尘野是不大相信裴寂会疯,在他眼里,裴寂向来心高气傲,上过战场杀过敌,在朝廷知进退明得失,这样的人可以活得风光,亦可以死得无畏,唯独疯,陆尘野不相信。
可当裴寂绞着他头发依依不舍喊爹的时候,陆尘野没憋住,眼泪夺眶而出,哭都不敢哭出声,只能任其打湿脸颊。
黑暗中,裴寂摸到他脸上的湿润,也扁着嘴哭了,急的一遍又一遍喊着:“爹不哭,爹不哭,爹不哭……”
陆尘野把他按进怀里,圈住他乱动的手臂,带着点恼怒,一遍又一遍否定:“我不是你爹!我不是你爹!我不是你爹!”
怀里的人儿抬起挂满泪痕的脸,楚楚可怜:“那你是谁?是我娘吗?我娘可比你好看。”
陆尘野愣了愣,接着不由自主伸手掐他的脸,掐完又像做贼心虚一样,立马收回手。
“你是谁呀?”裴寂的头又往上抬几分,鼻尖抵在陆尘野唇边,凉凉的。
陆尘野想了想,缓缓开口:“我是你夫君。”
“夫君是什么?”裴寂目光清澈,右脸一处浅红。
陆尘野笑了,真是又疯又傻,叹口气解释:“夫君就是陪你起床,陪你吃饭,陪你睡觉的人。”
“那陪我玩吗?”
“陪。”
裴寂一听,反攻为主,腿和手死死缠住陆尘野:“有人陪我玩,陪我睡觉陪我吃饭,喻之很开心。”
陆尘野忽地僵住,动也不敢动,心里生出罪恶感,本想借此试探他是真疯还是假疯,没想到他会当真,若是之前的裴寂,定是一掌拍来,能拍多远就拍多远。
许久,陆尘野再次掐掐他的脸,轻叹:“你疯成这样,我怎么放心啊?”
裴寂长得好看,若有一日他不在了,裴寂孤零零在这世上,被人惦记,也似自己一样骗他轻薄他,陆尘野怎么死的安心,死的舒服。
棺材板都压不住。
两人就这样和衣躺下,被褥堆在床尾,像是隆起的小土丘。
月光洒进一半,在地上映出些影子,裴寂压着陆尘野一条胳膊,手又不安分的放在他腰间,箍得很紧,好像是害怕他会消失。
枕边人睡得香甜,吸气吐气异常平稳。陆尘野睡不着,侧头凝望月影失神,喃喃:“你从前绝不会与我同榻相眠,连我你都信,连这种事你都肯做。裴喻之,你还认得我吗?。”
枕边人没理他,陆尘野转过头,看他薄唇紧抿,面色清冷,睡着的样子倒不傻。
怎么也看不够,陆尘野用指腹划过他轮廓,停在颈窝,视线舍不得从他脸上挪开,怅然道:“自此一别,后会难期。”
竹袅立身房顶,朝陆尘野留下的瓦洞睨了眼,轻咳两声。
陆尘野收回思绪,在他光洁的额头迅速落下一吻,发抖的唇瓣,差点暴露他抑制不住的情思。
“告辞!”
陆尘野准备离开,担心惊醒他,轻推腰间的手,刚动,腰上的手刹那收紧。
裴寂将头埋进他发丝,泫然欲泣:“不要走。”
陆尘野一愣,动作停下,又红了眼。
太没出息了。
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问:“这次是把我认成爹,还是当成娘?”
裴寂凉薄的唇轻启:“夫君。”
竹袅瞧见,扭头哧一声,不等陆尘野开口,独自走了,顺便把房顶的洞给他们堵上。
陆尘野清楚自己本不该再留恋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可看到这样的裴寂,会对他撒娇的裴寂,会哭会伤心的裴寂,陆尘野觉得再留一个时辰也无妨。
就这么一个时辰再加一个时辰,天便亮了。
高烨留下裴寂,却只留下裴寂,或许是他的恶趣,想让曾经不可一世的裴将军沦为被世人耻笑的疯子。
但裴寂活着,有呼吸,有心跳,能说能笑能哭,就算疯了,陆尘野也知足。
只要他活着就好。
陆尘野想得很坚决,这次无论裴寂怎么撒娇使性,他也非走不可。
那时他想得简单,以为自己离裴寂远一点,就能保全裴寂。
看了最后一眼,陆尘野翻身下床,门突然被推开,竹袅靠在那,额前落下大片发帘,盖住半张脸。
陆尘野坐在床边呆呆看着她,裴寂的手又缠上来,痴痴叫了一声:“夫君。”
竹袅身着夜行衣,束袖收腰绑腿,显得肤色更白,杨柳细腰,玲珑有致。
“你要舍不得,大可在这住几天,不用担心宫里,瞒几日我还是做得到,也不用担心禁军,少则半月,多则半年都不会来。”竹袅说得淡然。
陆尘野眨眨眼,裴寂的手忽然伸进他衣服里,四处寻着,陆尘野脸一红,吞吐道:“多……多谢。”
“不必。你给报酬足以让我灭一座城,这钱我拿得不公道,传到同辈耳中遭人不耻。做完件事,我和你的买卖就算了结。”
竹袅说完转身就走,陆尘野望着她背影,一边按住裴寂两条荡来荡去的胳膊,一边朝她喊道:“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找到解药给你们姐妹二人解毒,放你们出去过不看人脸色的日子。”
竹袅步子一滞,头也不回拒绝:“只卖不买。”心中冷道,自顾不暇还要为旁人排忧解难,难怪次次败在高烨手中,太过善良便是愚蠢,而他则是愚蠢中的极品。
竹袅离开后,陆尘野得闲回头又掐一把,了却以前想做却不敢做的混帐事。
裴寂坐在床上,发髻散在两侧肩膀,像铺开的水墨,衬得五官越发俊美,只是看向陆尘野的目光有些呆滞。
“开心了吧?”
陆尘野朝他笑笑,落地的腿重新收回,坐在他身后给他束发。
裴寂迟钝地点点头。
衰败不过瞬间,从前热闹的王府,不过弹指,萧条的令人唏嘘。
王府和大鸟宫一样,在众人眼中成了不祥之地。
也多亏他们害怕,陆尘野和裴寂才敢无所顾忌的过日子。
竹袅没骗他,禁军的确撤离王府,一个不剩,有位挑担卖甜糍的老人路过,陆尘野买了两块甜糍,那老人便告诉他:“昨夜国城出现毛贼,胆子极大,一个晚上偷了上百户人家,还都是些有权有势的大人物。闹得不可开交,君上压不住,只得让人一寸一寸搜城,国城这么大,搜起来可不容易。”
陆尘野接过甜糍:“不容易。”
竹袅这祸事闯得不小。
老人打量他两眼,神秘兮兮问:“你是王府里新来的下人吗?”
陆尘野点头:“算是。”
老人挑起担子摇摇头:“王爷是个好人,可惜命不好,就连唯一的世子也疯疯癫癫。不过疯了也好,一家子没了,就剩自己一个人,醒着还怎么活。”
陆尘野笑一声。笑容带些苦涩。
老人接着道:“看你模样周正,心地肯定也不错。我之前路过这,在门口看到世子被几个禁军欺负,那叫一个可怜,连个帮忙的也没有。听说连饭都不愿给口热乎,好歹也是王爷独子,实在气人。”
陆尘野没想到裴寂会过得这般辛苦。
老人说完挑着担子继续叫卖,没一会儿走远了。
陆尘野一转身,就见裴寂站在院里,绑好的发髻又散开,一动不动望着他,眼里含泪。
“怎么了?”陆尘野走过去,将甜糍给他,裴寂没接,看都不看一眼,忽地过来抱住他,像个小孩般:“夫君不走。”
陆尘野愣住,片刻拍拍他单薄后背,摸到凸起的脊骨,一阵心疼:“不走。”
裴寂大多时候都在发呆,府里没下人,陆尘野一个人要做饭,又要把他之前堆在房里的脏衣服抱出来洗好晾晒。
被褥也该换了。
裴寂指着半空飞来飞去的绿蜻蜓:“我想要。”
陆尘野正使力搓衣服,闻言,湿手往身上一抹,起来给他抓蜻蜓,兴高采烈捧到裴寂眼前,裴寂抬手一指:“我要那只。”
陆尘野只得重新去抓。
哄完裴寂,陆尘野赶紧洗完衣服,又忙着生火煮饭。
煮了锅青菜粥,裴寂嫌弃地扭开头:“吃肉。”
陆尘野变不出肉,更没钱,只得遮住脸跑到当铺,卖掉衣服上的珍珠盘扣,换回八两猪肉一只鸡。
晚上,裴寂吃得很香,陆尘野看他狼吞虎咽,忍不住用筷子敲他脑门,笑道:“没人跟你抢。当年你骂我吃白食,险些一拳要我小命,再看看现在,你不也算吃白食,吃我的白食。”
裴寂一听,扔掉手的汤勺,闭紧嘴,不吃了。
“生气啦?”陆尘野又是敲他一下,“傻成这样还听不得玩笑话,你这人,好没意思。”
裴寂眉一皱,赌气地踢桌腿。
眼看桌子要被他踢翻,陆尘野装模作样打自己嘴巴两下:“都怪我这张嘴惹我家小郎君不高兴,该打!该打!”
裴寂总算不踢了,但还是不愿意吃。
陆尘野捡起他扔掉的勺子,擦干净,舀起一勺汤喂到他嘴里:“你吃我的白食。我心甘。”
裴寂眸光有一瞬间的聚焦,陆尘野手一抖,但很快这相似的冷淡眸光迅速消散,又成为没有灵魂的空壳。
陆尘野叹口气。
吃完饭该洗洗,陆尘野以为裴寂自己会洗,就放心的等在外边,望着偌大的王府出神。
过去半个时辰,陆尘野想着差不多,便走进去,却看到裴寂仍穿着白天的衣袍,的确洗完了,红漆浴桶,被他搓得只剩一层木色。
裴寂掌心搓出血,置身雾气中,伤心道:“红的讨厌,红的讨厌。”
陆尘野没说什么,先是帮他清理掌心的伤,然后重新换个木桶,放好热水,帮他褪下衣物。
给他擦后背的时候,满背的浅痕,陆尘野还是没忍住,红了眼。
裴寂拍着水花,玩得很开心。
擦到一半,裴寂忽然转过身子,陆尘野迅速隐去脸上的悲凉,露出笑容。
裴寂抬起湿漉漉的胳膊,指腹轻碰陆尘野眼睛,接着掌心覆上,慢慢开口:“不要伤心。”
陆尘野一愣,如鲠在喉。
…………
竹袅将近日王府的情况如实禀告。
高烨翻着奏折,时而提笔沾墨。
待她说完,漫不经心道:“看来是真疯了。”
竹袅厌恶这样的自己,但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做:“解药给我。”
高烨也不吝啬,扔给她一个药瓶。
竹袅接住,却只从瓶子里倒出一粒解药,怒道:“你故意的!”
高烨放下笔,抬眼看她:“不满意?”
竹袅心中恨极,她早该明白这种人绝不会轻易放她们离开,可为了解药,她只能咽下恨意,头也不回离开。
高烨再次提起笔,却在下笔时停在半空,墨水滴到纸面,成为污点。
暗处传来声音:“斩草除根。”
高烨回过神:“留着吧,一个疯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