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不敢当》怪物物

81、神宫

　　宫门敞开，有些坏心眼儿的太监打眼往里一瞅，杂草丛生，败落不堪，呸几口，骂道：“活该！”

　　活不活该陆尘野不知道，反正他觉得自己不该活，活着也是连累别人。

　　连累胡炀，连累王府，连累裴寂。。。脑子里存了这等念头，于是送来的汤汤水水，他看都不看，存心要把自己饿死，也不让太医给他瞧病，任由背上的鞭伤发脓发烂。

　　蝇虫在他背上爬来爬去，痛倒不觉得，就是有些痒。

　　就这么躺了五天，要死不活，因为他不听话，神祭司只得往后推。

　　院里的树枯死，陆尘野眨眨眼，再也找不见半点绿色，了无生机。

　　午时一刻，桌上的饭食冒出层毛霉，馊味混合脓味，臭到宫门外，人人嫌。

　　窗户正对长廊，长廊走来位雪白的宫女，这宫女是真白，白的刺眼睛，白的只剩脸上两颗黑眼珠，转来转去。

　　雪白的宫女进来看到陆尘野惨样，掩住翘鼻，柳叶眉皱起，厌恶二字在她脸上展现的淋漓尽致，生动形象。

　　陆尘野仍瞅着外边，或许是在瞅，但常人若从早到晚只瞅一个地方，也是奇怪的。

　　雪白的宫女打来一盆水，在水里撒下药粉，帕子往药水里泡泡，提起拧干，慢慢擦拭陆尘野的后背。

　　揭下一块巴掌大的烂皮，她还故意捏着那块烂皮在陆尘野面前摆两下，却发觉他眸子一动不动，跟死人没什么两样。

　　宫女扔掉烂皮，继续给他擦。

　　“你不怕吗？”

　　声音干涩又生硬。

　　宫女愣了一下，确定是底下的活死人跟她讲话，摇摇头。

　　“之前也有一个小宫女伺候我，可是我把她杀了，你不怕我也杀了你吗？”

　　宫女还是摇头，手没停。

　　“你要不想死在我手里，我劝你先把我杀了，然后拿上我的钱出宫享福，过自在生活。”陆尘野指着东边柜子，“那里有珠宝，价值连城。”

　　宫女把帕子往盆里一扔，不知从哪里找来纸和笔，写完，往陆尘野眼前一伸。

　　——你想死？

　　陆尘野道：“要不然我白白送钱给你。”

　　宫女又低头刷刷几笔，这次皱了眉。

　　——想得美！

　　看来这位哑巴小宫女也是个脾气不好的，陆尘野失望地撇开脸，眼帘一垂，又没了气息。

　　宫女抿抿唇，又写下一道，掰正陆尘野脑袋，逼着他看。

　　——你为什么杀那个宫女？

　　陆尘野没解释，这小宫女好像跟他较上劲一般，执拗地写着。

　　——你是神官，杀个小宫女就跟碾只蝼蚁般简单，为何耿耿于怀？

　　陆尘野不喜欢她把人和蝼蚁相提并论，虽说自己是误杀袅袅，但她死在自己手上这件事毋庸置疑，如何释怀。

　　“即便她渺小如蝼蚁，这世上也总有将她视若珍宝的人，是我断送她的一生。”

　　宫女雪白的脸更加白，将纸揉成一团紧握在手里，接着走到东边柜子洗劫一空。

　　陆尘野看她这番举动，惨白的脸上多出一丝笑：“你这小宫女不仅心思坏，还十足贪财。”

　　宫女抱着珠宝坐到陆尘野对面，端起茶盏抿了抿，居然开口了：“不是白拿，我也不能杀你，作为交换，送你两个真相。第一个，那宫女没死成，所以你也用不着自责。”

　　闻言，陆尘野看向她，眼里稍微有了点亮光，接着又暗下，低笑：“不公平，你故意在我眼前装哑，又欺负我之前眼瞎。”

　　袅袅冷冷看他：“我本可以装一辈子。”

　　陆尘野合合眼：“也是。”继而又问，“那第二个呢？该不会是告诉我，其实死的是另一个宫女吧？！”

　　袅袅指向自己左胸下方，到现在伤口还会隐隐作痛：“放心，是我命大。第二个真相，裴将军没死。”

　　陆尘野呆住。

　　“不过，疯了。”袅袅平淡道，“疯的人畜不分，指天骂地，撒泼打滚。不过俗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活着才有希望。”

　　陆尘野不语，眼泪却滚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袅袅十年才发这一次善心：“所以神官大人多掂量掂量，现在过得不好，未必一直都不好，死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就算天大的委屈，只要哭出来，大哭一场，把什么委屈痛苦伤心全部哭干净，伤口才能结痂，好的快。若当真像他之前一样不哭不闹，迟早憋死。

　　袅袅挑出一串白玉珠串打量成色值多少钱，确实价值不菲，仅这一样便够她余生衣食无忧。

　　“我有一个姐姐，很蠢，非要进宫当个下人，说宫里遍地黄金，只需弯弯腰，出宫后便能带着我一辈子享福，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袅袅冷笑一声，“逢人就显摆自己妹妹是江湖数一数二的女刺客，最后不仅把自己搭进去，还连累我来帮她收拾烂摊子。”

　　陆尘野平复内心，擦掉眼泪，好奇问：“你妹妹也是宫女吗？”

　　袅袅睨他一眼：“别把我和她混为一谈。她喜欢伺候人，而我喜欢杀人，若不是她蠢到为了个小侍卫在高烨杯里下毒，我又怎会在这忍受被人摆布的憋屈。”袅袅停顿片刻，继续道，“我那蠢姐姐名叫竹瑶，一般都叫她阿瑶。我打听到她喜欢的小侍卫叫阿建，曾是你宫里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男子？待我那蠢姐姐是否真心？可值得她舍弃满地黄金？”

　　陆尘野在神宫待了一年，宫里的事知之甚少，只是回宫后再也没见过阿建和阿瑶。还是后来听说阿建离开大鸟宫后不久便掉进池塘溺水身亡，可阿建水性极好，除非他一心求死，否则那半人高的池塘如何能淹死他。

　　至于阿瑶此后便留在高烨宫里伺候，想必她是知道些实情，这才做出傻事，连累到她妹袅袅为高烨卖命。

　　陆尘野闭上眼，忽地想起有一年，阿瑶指着一棵见不到顶的果子树，叫阿建摘果子给她吃，阿建个子不好，却爬到果树的最高顶，只因最红最大的果子都藏在树顶，晒足太阳，下来时脚底一滑，掉下树，摔断鼻骨，怀里还护着果子。

　　两道鼻血流下，他傻呵呵笑着将果子捧到阿瑶眼前，害羞道：“都给你。”

　　陆尘野睁开眼，微微笑道：“一个真傻一个假蠢，倒也般配。”

　　袅袅神色一动没吭声，接着端起药盆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道：“我是江湖人，拿钱办事，不挑好坏。谁给的钱多，我就给谁办事。”

　　言外之意，陆尘野心知肚明，还好他留了个心眼，没把全部家当交出来。

　　太医来瞧他也积极配合，听了袅袅一袭话，胜过十年圣贤书。

　　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养足半月，陆尘野勉强能下地，高烨一直没来烦他，不过频繁出宫，听说是在忙神祭司的事。

　　说什么是因为神官大人身体不适才不得已拖延祭司，依陆尘野来看是他自己没处置妥当，这才耽搁许久。

　　陆尘野这罪背得极冤。

　　除掉院里的杂草，又浇些水养养花草，陆尘野抹把汗，一抬身和袅袅打个照面。

　　仍旧白的晃眼。

　　袅袅扫了眼干干净净的院子，先道："即使不在皇宫，锄头抡得好，同安神官在外头照样饿不死。"

　　“那是。”陆尘野笑笑。

　　“急着找我来，钱可备好吗？上次的钱可不算这次。”袅袅挑起眉头，一脸狡黠的模样，还真有点像她姐姐阿瑶。

　　“那是。”陆尘野又重复一句，接着招呼她进屋，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掀开箱盖，里面金光逼人。

　　袅袅不谦虚，照单全收。

　　陆尘野这次是真被她掏空了。

　　“丑话说在前头，事情办砸钱可不退，还有高烨不能死，他给我们姐妹二人种了毒，此毒难解，且只有他一人有解药。”袅袅拿起金锭子擦了擦，想起什么又道，“杀你也不成，不过我可以帮你出宫，逃离高烨的监视，天涯海角任你选。”

　　陆尘野开口道：“我选裴寂。”

　　袅袅一愣，手里的金锭子掉到腿上，以为他是不清楚此刻的局面对他有多不利，还敢顶着风头去找裴将军：“裴将军被软禁王府，周围都有禁军把守，高烨既然能在皇宫畅通无阻为所欲为，恐怕收买禁军对他也不算难事。”

　　“我知道。”陆尘野点点头，越说越坚决，“我还是选裴寂。”

　　“太危险了。”袅袅把钱箱重重一放，似要拒绝这桩买卖。

　　陆尘野可不能放过这唯一机会：“你要是担心，就把我放远一点，我自己过去，在墙外挖个狗洞钻进去，你看这样如何？”

　　“我不是说我。”袅袅有些怒了，“既然要逃就逃远一点，最好去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去王府有什么用，到处都是高烨的眼线，不出三日你就会被抓回来！”

　　陆尘野听出她是关心自己，心底一暖，朝她笑笑：“我要亲眼看他平安无事，亲口跟他说些心里话，以我跟他的性子，能相识一场，实在不容易。”

　　袅袅听出意思，震惊问：“你不准备逃出去？！”

　　陆尘野摇摇头：“我只想告个别道个歉。”

　　袅袅低下头，沉思许久，接着猛地抬头看他，极力控制着音量：“这是你唯一逃出皇宫的机会！等神祭司一结束，没了利用价值，高烨可能随时要你的命。”

　　“那又如何。”陆尘野那双亮如星辰的好看眸子似看淡一切，时而闪一闪，时而暗淡无光，“天子守国门，而我守天子，我是天府的神官，这点永远都改变不了。”

　　“我害裴寂做不成将军，也做不成裴喻之，想当初我如果不去招惹他，安安分分留在宫里，便不会在塞北结下孽缘，惹来是非，脏他一世清白，害死众多无辜者。”

　　“高烨是可恨，但说到底，是我的不作为给了他机会。”

　　“还因为胆怯想过用死逃避责任。”

　　“我本就该死。死了也不算冤。”

　　“回头想想，他们骂得也没错，我身为神官却从未尽责，保护不了一个裴寂，更保护不了百姓，简直废物一个。”

　　“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与天府共存亡，若我的死能换回君上对百姓的垂怜，换回从前天府一半的繁华，别说死，扒我皮都行。”

　　听完之后，袅袅忍不住失笑道：“神官大人在不知道裴将军还活着时可没有这番觉悟。看来外界传的并没错，神官大人对裴将军一往情深，而裴将军亦能生死相随。”

　　袅袅到底见多识广，仅凭他几句闲话便看透他心思：“多少会有恨吧，这恨不止针对高烨，在刑场被逼着择大义舍小情，神官大人当时也会憎恨自己的神官之身，恨无知的百姓，恨昏庸的君王吧。”

　　陆尘野好似被说中心事般，眸光微微颤动。

　　袅袅轻叹一声：“可你的恨太浅，仅是得知裴将军还活着，这恨便立即烟消云散。”

　　“神官大人大爱无疆，奴婢佩服，也可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