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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神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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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尘野的愚蠢换来王府满门抄斩。
窗外有一棵杨柳,柳枝绑着木铃铛,成串的响。
陆尘野坐在窗边,静静听着木铃声,袅袅死后,大鸟宫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杀了人。
听路过的宫人聊起彦南亭,那位厉害的拾遗大人,清早跪在君上寝殿外,叩头长呼:臣只想让天下人有饭吃有衣穿,错在哪,哪里错,臣不明白啊!
大早上吵得君上头疼,被打了一百棍,赶出宫发配边疆,一辈子回不来。
深夜,木铃系在杨柳上的线断了,落地的响声惊醒陆尘野,他恍恍惚惚走出大鸟宫,拦下一个小宫女,让她带自己去找君母娘娘。
小宫女从前受过他恩惠,虽然她很怕高大人,但还是鼓起勇气,领着神官大人避开高大人的手下,从一条小路绕到娘娘宫殿后门。
君后看到他,心疼地别开脸。
陆尘野哽咽开口:“君母娘娘,你救救裴寂,他不会谋反,他不会。”
君后没说话,而是握住陆尘野的左手放在自己唇上。
刚开始陆尘野还不理解君母娘娘是什么意思,直到她喉咙里发出几声低吼,陆尘野懂了。
君母娘娘再也没法说话。
陆尘野恨道:“是不是是高烨做的?!”
君母娘娘在他手心划几笔:君。
陆尘野一愣。君母娘娘继续在他手心写:这才是真正的深宫。
“君上为什么这么做?!”
陆尘野嘶吼道。
君母娘娘依旧很温柔的在他手心写道:他已经不是我的阿赫,也不是你的君上。
——藏书阁有记载历代神官的史册,那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你是天府最尊贵的神官,只有你能救他。
——同安,对不起,没能保护你。
告别君母娘娘,陆尘野撑着宫墙,跌跌撞撞走出一段距离后,身后传来一声凄喊:“——娘娘薨逝!”
陆尘野呆住,接着慢慢蹲下,缩到墙角,紧紧抱住自己。
藏书阁内,陆尘野发疯般找史册,抓来个小太监,每拿起一本就逼问他:“名字?”
小太监吓得结巴:“长雨……经……经……书书。”
听到不是自己要找的书,往后一甩,又拿起一本:“这本呢?”
“故史。”
找了几个时辰,小太监夹紧腿,憋得面色通红。
“这本?”
“神册。”
陆尘野心底一动,把书拍到小太监怀里,盘腿坐到地上:“念给我听。”
“神官大人,人有三急,可不可……”
“念!”陆尘野喝道。
小太监吓得肩膀缩起,极不情愿地翻开第一页,大声读起来。
读得口干舌燥,神官大人仍然没有喊停的意思,直到读完最后一页,神官大人终于站起来,拍拍他肩膀:“辛苦了。”接着拿过神册,扶着墙在黑暗中摸索着离开。
望着神官大人落寞的背影,走得磕磕绊绊,小太监伤心地揉揉眼睛。
“裴将军犯得什么罪?”
“帮他老子谋位!”
“王爷死了,谁还发粮食给我们……”
“王爷都会死,你这条贱命算个屁。”
百姓们道。
黔朝府门外,白旗高竖,王府一百三十六人齐齐整整立在刑场,不带半点畏缩。
裴如誉两眼漠视,好似对生死根本不在乎,唯独看向言暖时,眼中多出几分歉意:“带走你却护不住你,黄泉之下,我没脸见自散仙人。”
言暖笑着摇摇头,将他褶皱的衣领理好:“师父看到我们就烦,就算碰见,他也会避开。而且,对不起他的只有我。”
“暖暖。”裴如誉抱她入怀。
言暖将头靠在他肩头,睫毛一抖:“只是喻之不该死在这,如誉,救救我们的孩子。”
裴如誉心头一紧,望向始终闭着眼睛的裴寂,张了张嘴,却一个字说不出,他该怎么劝,劝他杀出一条生路,既然已被污蔑,索性不做不休。
想到这,裴如誉又扫了眼身后众人,个个脑袋高抬,露出脖子,视死如归。
裴如誉吻向言暖的眼睛,坚定不移道:“裴家不出贼,喻之会明白的。”说完,却又带着一丝期许环顾周围。
“侍郎大人,一炷香到了。”徐正达小声提醒椅子里打瞌睡的高烨。
闻言,高烨睁开眼,撩开胸前的余发,勾勾指头,让徐正达走近些。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王爷一家长得高,刽子手够不到,先把腿打断,再行刑。”高烨说得轻轻松松,徐正达听得冷汗涔涔,暗道怎么折寿的脏事全落自己头上。
“这底下可是真王爷,奴才不敢!”徐正达可不愿意一辈子背负杀主子的罪名。
高烨睨徐正达一眼,站起来,视线落在裴寂身上,死到临头还这么虚伪。
刽子手擦过刀刃,一口烈酒喷出去。
“娘,我害怕!”
妇人赶紧捂住孩子的眼睛。
“赐……”高烨抬手刚要送他们归西,陆尘野突然纵马而来,冲开人群,眼睛上的白布肆意飞舞。
瞎子骑马,高烨笑了笑,索性再等一等,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裴如誉看到他,眼睛一亮,心里想着只要能保住喻之就行。
“是神官大人!”有人惊喜道。
“哼!他算哪门子神官,年年大灾,也没见他做出些功德,空有其名,废物一个。”
陆尘野翻身下马,却因没选好位置,一只脚陷进泥沟,拔出来,没踩稳又摔一跤。
惹得众人嗤之以鼻。
总算走上刑场,陆尘野闭眼轻道:“我陆尘野愿以神官之身恕王府无罪。”
裴寂刹那睁开眼,望向他。
此言一出,众人都面露疑惑,即便他贵为神官,谋逆可是大罪,还是君上亲自下令处死,他说放就放,未免太天真。
高烨反问:“凭什么?”
陆尘野拿出神册:“凭这个。”
裴如誉看到他手中的册书,脸色变了变,徐正达也愣了愣,埋下脑袋。
“书?”高烨两指按住额边,低低笑道:“同安神官,生病就吃药,出来撒疯就是你的不对了。”
裴如誉出声道:“高烨,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
高烨皱眉:“王爷好大的气性,不用你惦记,臣可一直看得仔仔细细。”
徐正达壮着胆子道:“如若神官大人非救不可,就算君上来了,也只能放人。”
“什么意思?!”高烨不悦道。
徐正达小跑下去双手捧过陆尘野手里的神册,又跑回来交给高烨。
高烨睨了眼没接,蓝皮白边,没什么特殊。
徐正达讪讪解释:“侍郎大人有所不知,历代神官中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只是至今为止还没有神官实行过,若不是今日神官大人翻出来,奴才也不记得。”
高烨:“别废话。”
徐正达头皮一麻,刚要开口,裴如誉冷不防开口打断:“不是没有,而是当年的君主故意抹去这段不堪,所以世人不知天府还曾有位叫重衣的神官。”
陆尘野竖起耳朵,他还不知道先神官里有位叫重衣的,惊天大八卦。
裴如誉:“一位至尊的神官爱上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又逢百年难遇的水患,公主献祭河神,重衣神官为救公主,宁可被天下人不耻,也义无反顾定下这条法则。”裴如誉顿了顿,“神官之身可抵万罪。”
“不过只有一次机会。”徐正达补充道。
陆尘野跟着点点头。
高烨思忖片刻,道:“臣学识浅薄,少见多怪,只是……”高烨扫向陆尘野,刀子般剜过他,“这罪怎么抵?”
裴如誉不说话了。裴寂认为此事肯定没这么简单,往前一步,冷声对陆尘野道:“回去!”
徐正达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陆尘野先开口:“挺简单的,脱掉衣服,打几鞭。”
“是八十八鞭,少一鞭都不算。”徐正达小声道。
“——回去!”
裴寂白着脸想冲过去,被裴如誉拦住:“喻儿!这是唯一的机会,为父相信同安他一定能撑过去。”
裴寂挣扎几下,由于身上的钉孔还未愈合,不过几下,血便渗透出来,他朝陆尘野吼道:“你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别做梦了,我裴寂一辈子都看不上你!”
虽然知道裴寂这么说是想故意把他气走,但还是很难受啊。陆尘野寻着声音转过脸,黑暗中慢慢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接着朝他做个鬼脸:“别自恋了,我明明是救王爷和王妃,顺便带上你而已。”
“裴寂,你想死我不拦着你,可是现在有一个活着的机会,你不要,也不许别人要?你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只顾自己的想法,从不在乎旁人如何,像你这么自私的人,我陆尘野同样一辈子看不上。”
裴寂怔住,接着眼睛一红,低下头。
说完,陆尘野开始解衣服,脸算丢完了,好在眼瞎,这是他瞎了这么久以来,唯一庆幸自己能瞎的一次。
瞎了就不用在意裴寂的脸色,不用害怕旁人的目光…………
鞭子是现买的,十多根,高烨偏偏看中一条带刺的方节鞭,三指粗,鞭身是用几条铁疙瘩串成,加上细如发丝的小钩。
一鞭下去,就够陆尘野丢半条小命。
接着高烨又挑了位最胖的刽子手执鞭。
众人摇头叹息,看情况,神官大人不仅救不了王府,还要白白搭上自己性命。
陆尘野衣服才脱一半,底下便传来少女惊呼,想不到神官大人深藏不露,衣下起伏的线条,无可挑剔。
裴寂黑着脸扫过底下,挡在陆尘野面前,一动不动。
陆尘野不知道裴寂就站在自己身前,还以为自己能迷死大片少女,露出分外妖娆的笑容。
裴寂脸一扭。
第一鞭毫无预兆打下。
陆尘野疼得猛憋一口气,再吐出一口血。
从小到大,裴如誉都没见过喻之露出过这种神情,仿佛每一个毛孔都开始颤栗,述说恐惧二字。
高烨自然不会放过这场好戏,就在裴寂准备强行夺下鞭子时,高烨挥挥袖,数把长刀对准王府众人。
裴寂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陆尘野的话一句接一句敲打鼓膜。
“你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只顾自己的想法。”
“像你这么自私的人,我陆尘野同样一辈子看不上。”
又是一鞭。陆尘野的血溅在裴寂脸上,温温热热,带着一生香的甜味。
裴寂身子晃了晃,膝盖落地,重重一响。鞭声不断,反复抽打他的理智,一遍又一遍。
明明他才是最自私的人,只要站在那,什么都不做,天下人就会敬他爱他,心安理得享尽这世间所有繁华。既然如此,那便老老实实做个自私的神官,现在装什么好人?出什么风头?
舍己救人,算什么!
裴寂一拳一拳砸向地面,混着抽鞭的声音,反复砸,砸到血肉模糊。
陆尘野被打趴,心想自己怎么还不晕,晕了就不会疼。以前一场风寒都能睡半月,却在这个时候清醒的不能在清醒。
倒霉。
不能死啊,现在死太不划算,陆尘野挺着一口气,硬生生挺了四十三鞭。
高烨都忍不住夸道:“同安神官好体魄。”
以防他真能挺过去,高烨心生一计,让人去把地牢那些死囚带来。
徐正达见状疑惑问:“侍郎大人这是何意?”
高烨笑得像花一样:“不是说只可以救一次吗?你猜神官大人会怎么选?”
徐正达一时没理解,琢磨片刻,突然明白他打算做什么,顿时惊恐万分:“侍郎……侍郎大人想让他选谁呢?”
“无所谓。”高烨似笑非笑道。
何等歹毒的心思,在宫中见惯阴谋的徐正达此刻也觉得心生寒意,面前这红衣少年,笑得一脸无辜,底子里却是个没心的怪物。
无论选谁,神官大人都会生不如死吧。
不知道过去多久,有人对陆尘野说了句:“结束了。”
陆尘野吞下嘴里的血沫,脑袋昏昏沉沉,好像有人在哭,陆尘野辨不清是谁的声音。
听声音,对方好像哭得很伤心,很伤心,而且就在他面前。
陆尘野笑笑:“我很厉害吧,这样都没死。”
“可以放他们走了吗?”陆尘野问高烨。
高烨在东边,陆尘野看着西边。
“当然。”高烨道,悦耳清脆,残留少年天生的稚气。
陆尘野松口气。
“不过同安神官有没有听到?”高烨问。
“嗯?”陆尘野心中又是一紧,不知道他又想出什么坏主意。
“您子民的哭声啊。”
陆尘野挣扎着起来,手臂往前伸,抓住冰冰凉凉的软物,支撑着站起:“大庭广众之下你还敢食言不成?”
“不敢。”高烨淡淡回他。
陆尘野有点累,险些站不稳,身旁的软物突然使力将他半个身子托起。
原来软物是个人。
“多谢。”陆尘野闭着眼对软物道。
软物一声不吭,陆尘野大致猜到是谁了。
“说来也是烦心,最近不知怎的,反贼越来越多,瞧昨日又抓几百人,都是些在地里拿锄头的农夫,问其造反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吃不饱。”
“饿肚子就造反,最后还不是难逃一死,反正都要死,何苦落下这不干不净的名声。”
“蠢得没药医。唉,同安神官,你猜臣一共抓了多少人?两千三百二十一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娼。”
“最小的不过五岁,喊打喊杀,多不像话。”
高烨带着戏谑抱起一个男童,捏捏男童鼻子:“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的哥哥没,快叫他一声,说不定叫得他高兴,你娘就不用死了。”
男童哭着要找娘亲,不肯高烨抱,手打脚踢,高烨把男童扔给徐正达。
“卑鄙小人!”裴如誉也顾不上什么王爷体面,朝高烨骂道,“拿百姓的性命要挟他,你还算不算个人?!”
高烨轻蔑一笑:“他们是反贼,和王爷一样,都是大罪。臣心善,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只是死活,还得同安神官拿主意。”
百姓道:“神官大人会救谁?”
百姓:“肯定救裴将军啊,本来就是奔着他来的。”
百姓:“可是我听说神官大人和裴将军关系并不好呀。”
百姓:“那都是给外人看的,如果关系真不好,裴将军怎么哭了呢?”
百姓:“可神官大人也是我们的神官呀。”
陆尘野觉得冷,可荷花才刚长出花苞,离冬天远得很,但陆尘野为什么觉得寒风刺骨,牙关打颤,手脚僵硬,比为君上雪中祈福那日还要冷。
陆尘野说不出口,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旁边的软物,用力,再用力一点,像是要保住岌岌可危的一线生机。
高烨等得不耐烦:“若同安神官下不了决心,那便留王府吧。”说罢转头递个眼色,刽子手心领神会,提起刀,现场顿时乱起来,要么鬼哭狼嚎,要么破口大骂。
骂陆尘野冷漠无情。
求神官救他们一命。
陆尘野恍若未闻。
直到托起他的软物将他用力一推,陆尘野失去重心,像扔进潭底的石头,迅速下沉。
眼睛上的白布瞬间滑落,裴寂的脸映入眼底,还是和往常一样,冷冰冰,又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真讽刺,瞎掉的眼睛偏偏在这个时候复明,但下一刻他又觉得值,被鞭子抽十次都值,死了也值。
裴寂朝他笑了,蜻蜓点水般,轻轻柔柔。
陆尘野回他一个笑,很灿烂,接着抬袖指过去。
“神官大人选好了!”
百姓们惭愧地低下脑袋,半天说不出话。
裴如誉一愣,接着欣慰笑笑,是他们二人的决定啊。
徐正达俯身道:“神官大人已经决定。”
在崩溃的前一刻,陆尘野背过身,不敢再多看一眼,拖着直不起的腰,慢慢朝外走,步履蹒跚,走过人群,离身后的裴寂越来越远。
那一天,陆尘野心口绽放了永远不会凋零的毒花。
日复一日侵蚀他。
………………
“尔等记着,本王跪的是列祖列宗,跪的是体统,跪的是月白风清,而不是裴赫那昏君。”
说完,裴如誉掀开衣摆,和言暖相视一笑,笔直跪下,高声道:“跪!”
“王爷一路走好!”
“——一路走好!!!”
刀起刀落。不过眨眼。
最后一刻,高烨留了裴寂一命,至于原因…………原因…………
高烨仔细想了想,约莫是他们二人那个笑容惹恼了他,黏得能拉出丝儿,释怀又或者解脱,不管是哪一种,他都不会成全他们。
有时候活着比死更痛苦。
想到这高烨开心大笑起来。
徐正达左右望了望,看到捡回一条命的裴将军正一脸呆滞坐在雍王和王妃的尸首中间,接着也狂笑不止。
回头又看到侍郎大人笑完之后,突然倒向地面,像是水中晕开的血花,荡起涟漪。
“侍郎大人,您怎么了?!”徐正达惊讶喊道。
高烨呼吸微微急促,望着雾蒙蒙的天空,眼神涣散,意识到那个笑容原来是他最厌恶的东西,果然只要遇见那种东西,他都会恶心到眩晕。
高烨疲惫地闭上眼,慢慢平复心情。
“我在你脸上看到了。”男子温柔道。
他恶毒道:“你撒谎!我绝不会让这种恶心的东西出现在我身上。”
男子倒在他身上,声音越来越低:“后悔也算爱哦。小孩。”
高烨猛然睁开眼,一滴雨正好落进右眼,极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