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不敢当》怪物物

79、神宫

　　恍惚中，陆尘野听到脚步声，他艰难地抬起头，寻声望去，小心翼翼问来人：“是来接我的吗？”

　　高烨立在门前，看他蜷缩在角落，抱紧膝盖，面色惨白，沙哑求着：“可以借个光吗？太黑了，我看不见。”

　　宫人们看到从前高高在上的神官变成如今这幅不人不鬼的模样，惊恐地捂住嘴巴。

　　陆尘野用耳朵仔细辨别，确实听到呼吸声，可来人为什么不说话？是被自己吓到了吗？

　　高烨走过去，低眸俯视道：“同安神官，门开着，外边的太阳很大，不是没光，是你眼睛瞎了。”

　　陆尘野听到高烨的声音，顿时僵住，厉声问道：“你来干什么？！”

　　高烨勾唇一笑，没回他，而是环顾周围，问：“邹翁呢？”

　　陆尘野举起手胡乱挥着：“滚开！”

　　侍卫在神宫顶楼找到一具人骨，带到高烨面前，胸骨发黑，看上去像中毒身亡。高烨嫌弃地睨了眼，命人砸开人骨的嘴，蹲下细细检查，发现一颗碎牙。

　　看来皱翁进入神宫前，偷偷在牙里藏了毒，最后选择咬牙自尽。

　　“废物。”高烨狠狠剜了人骨一眼，转头吩咐，“拿去喂左丞相那几只狼狗，这么好的骨头，别浪费。”

　　“不可以！”

　　陆尘野站起来，还没走几步，人就往前一扑，磕得头破血流。

　　“神官大人！”有个宫人跑过去扶起他，“您没事吧？”

　　“多谢。”

　　陆尘野朝这位宫人扯出一丝笑，眼前仍然一片漆黑，现在他不得不相信高烨口中的话。

　　他瞎了。

　　高烨挑起他下巴，凝神观察片刻，似有些恼怒：“怎么才发芽。同安神官，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被夺去光明整整一年，你还能如此乐观，臣不得不服啊。”

　　“君上呢？！我要见君上！”陆尘野推开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即便眼睛看不见，表情还是要做足，凶点，再凶点。

　　高烨嗤笑一声：“实话告诉你，你额头上，君上赐给你的莲花珠，叫做七巧，以人的恐惧为食，当恐惧到达最高点，它便会开出一朵七彩莲花，而这莲花，正是满足君上心愿的必需之物。”

　　“同安神官，你不怕，这额头上的花，何时能采，你又何时出得去。”

　　陆尘野不相信，右手颤抖着抬起，指尖碰了碰额心，摸到像嫩芽一样的东西。

　　这是君上亲自为他刻入骨子里的莲花珠。

　　陆尘野愣在原地。

　　高烨又道：“皱翁每日点的灯，可不是为了你，而是这七巧金贵，日日要沾点火香。点灯的人也不是那么好找，阳气得重，重新找肯定会耽误下月的神祭司……”高烨顿了顿，继续道，“那就只能有劳神官大人亲自点灯，你是七巧的主人，你点的灯，求之不得。”

　　“我凭什么听你的？区区侍郎，也敢指挥本神官！”陆尘野冷声道。

　　“卑臣不敢。臣也是为您好，早些开花早些离开，说不定还能赶在裴将军死前见上一面。”

　　“把话说清楚！裴寂怎么了？！”听到裴寂的名字，陆尘野顿时紧张起来。

　　高烨只淡淡回了两个字：“谋反。”

　　陆尘野脑子里绷紧的弦彻底断裂，摇着头坚决否定：“不可能！裴寂不可能谋反！他什么人我最清楚！你休想骗我！”

　　一旁扶他的宫人带着哭腔的声音将陆尘野最后的希望彻底粉碎：“侍郎大人没骗您，不久前雍王喝醉酒，同几个大臣谈笑说君上的皇位本就是自己的，若王爷想要，君上就得乖乖还回来。”

　　“而且裴将军又在禁足期间夜夜离开王府，却不肯交代自己是去哪，被认定是在私底下收买军马，助他父王夺位。”

　　陆尘野摇摇头，想解释裴寂是在他这里……

　　高烨看穿他意图，冷笑道：“同安神官无需浪费口舌，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君上怎么想。您还是好好养花，说不定君上一开心，大赦天下也并非不可能。”

　　高烨将灯慢慢送到陆尘野手心，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嘱咐他：“您要够怕，这花才开得艳，还有半个月的时间。同安神官，您一定要救救裴将军啊，数根长钉敲进体内，九死一生，他都没忘记你怕黑。”

　　“这份情意，连臣都为之动容。”

　　陆尘野睫毛一颤，似掉入冰窟，四肢渐渐麻木。

　　高烨离开后，身侧的宫人赶紧将自己头上的白布取下，蒙住陆尘野的双眸：“神官大人，你一定要平安归来，大家都很想你。”

　　半晌，陆尘野动动嘴唇，好像是说给自己听。

　　“好。”

　　半月之后，高烨如约来取七巧花，这么神圣的时刻，自然少不百官随行见证。

　　神宫大门缓缓打开，只见同安神官早早等在门后，蓬头垢面，非人非鬼，眼覆白布，额心绽放七彩莲花。

　　这花开得硕大鲜艳，震撼人心。

　　无人敢问同安神官是如何熬过这些时日，也无人知道同安神官是如何在短短半月内，将恐惧为食的七巧花养出来。

　　他们只知道，从前纤尘不染的神官大人已经变得污秽不堪。

　　重获自由，陆尘野才迈出一步，就很没出息的晕倒了。

　　再醒来也是黑暗，陆尘野先是摸了摸额头，只摸到莲花珠，花没了。

　　“神官大人。”是一个甜甜的声音，“奴婢叫袅袅，来伺候您的。”

　　陆尘野眨眨眼睛，没说话。袅袅继续道：“太医说您的眼睛是因为太久没见到光，暂时看不见，只要好好休息，很快就能恢复。”

　　陆尘野仍然没开口。耳边传来倒水的响声，袅袅扶起陆尘野，将药碗递到他嘴边：“高大人说三日后的神祭司，必须由神官大人亲自主持，所以神官大人快快好起来，天府才能好呀。”

　　陆尘野张嘴把药喝完，苦，眼泪都差点苦出来。

　　袅袅转头不知道又再捣鼓什么，砰砰响，没会儿就砸烂一个碗。

　　“这是哪？”陆尘野舔舔干裂的嘴唇。

　　袅袅听到神官大人总算开口说话，高兴回道：“大鸟宫。神宫要布置祭司的物件，只能将您先接回来。”

　　陆尘野脸上露出讽刺，摸到床边坐起，问：“可以带我去见君上吗？”

　　袅袅犹豫会儿道：“高大人说君上近日心情不好，不想见人。”

　　“高烨……又是高烨。”陆尘野怒气上来，随便抓起手边的东西扔到地上，“这大鸟宫到底谁才是主子！”

　　袅袅许久没动静，陆尘野开始后悔，觉得自己不该把脾气撒在她身上，带着歉意道：“是不是吓到你了？我不是故意，我只是担心……”

　　话没说完，陆尘野感觉脖子一凉，有什么硬物抵在那，片刻，才反应过来是刀。

　　袅袅声音变得冷漠至极：“同安神官如今自身难保还有闲心管别人，奴婢实话告诉你，大鸟宫内只剩下你我二人，只要你听话，等三天后乖乖祭司，高大人不会为难你。”

　　陆尘野愣住，片刻道：“你转告高烨，我要见彦南亭，否则三日后让他来收尸。”

　　袅袅考虑之后收回刀：“好。”

　　彦南亭赶到大鸟宫，看到独身一人坐在院中，眼睛盖着白布的同安神官，心如刀绞，难以开口。

　　陆尘野却从来者轻缓沉稳的步声，听出是他，露出一个微笑：“拾遗大人，好久不见。”

　　彦南亭走上去，稳住颤抖的音调，作揖拜道：“神官大人。”

　　陆尘野目视前方，一片漆黑，缓缓道：“我不知道高烨是如何骗过君上，也不清楚他想利用祭司达到什么目的，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更不能让天府和君上冒险。”

　　彦南亭担忧道：“神官大人准备阻止祭司？”

　　陆尘野并未正面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道：“裴寂因为见我被人诬陷，我不能坐视不管。彦南亭，眼下我能相信的只有你，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我。”

　　闻言，彦南亭犹豫不决，不是不想，而是不忍心，神官大人的处境已经十分艰难，他担心神官大人听后会承受不住。

　　他的犹豫令陆尘野有些难受：“难道你也觉得我这个神官没用。”

　　“不是。”彦南亭回得很坚定，“只是在神官大人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就算人人都说你不配做神官，但在臣眼中，您永远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陆尘野笑了笑，笑容充满苦涩：“好久没听人夸我，都有些不习惯。”

　　彦南亭腰弯下几分：“若神官大人想听，臣定当如实相告。”

　　“那便有劳你了。”

　　彦南亭走后，陆尘野还坐在原地，坐了很久很久。

　　彦南亭说了很多，短短几个时辰，陆尘野从震惊到伤心再到心灰意冷，跌宕起伏，到最后冷静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神宫求子，也就是神祭司，是高烨出得主意，建神宫的确花了不少钱，国库空虚，老君上便加重赋税，加之各地虐疾漫延，天府早已千疮百孔。

　　民愤不断。

　　而高烨只用轻描淡写的一句就撇得干干净净：“这都是神官旨意。”

　　看百姓水深火热，雍王忍无可忍，甚是心痛，几番求见都被君上忽视，这才有了后面的胡话，只不过被有心人故意捏造一番，当时雍王原话是：“皇兄聪明一世，到最后竟也变得愚昧无知，任人摆布。本王还真有点后悔。”

　　还没到第二日，老君上便下令包围王府，裴寂被高烨的人带走，折磨了几日，被扔到大街，已经不成人样。

　　听到这，陆尘野空洞的眼眶止不住发烫，却流不出眼泪，心头砸出血淋淋的窟窿。他心里想着，裴寂性子傲，被这般羞辱，肯定生不如死。

　　陆尘野这辈子干过最蠢的事就是刺杀高烨。

　　听到高烨在宫里住下，已然当成自家，还有自己的宫殿，陆尘野心底里发出冷笑。

　　随便扯句谎，袅袅便带着他去找高烨，陆尘野将刀贴身藏好，可真听到高烨的声音，他还是紧张地抖了下。

　　"知道同安神官想见臣，臣真是受宠若惊。"高烨带着轻佻的语气，听上去得意至极。

　　“我想问你一件事。”陆尘野强装镇定。

　　“哦？”高烨托住下巴，媚眼如丝，“臣洗耳恭听。”

　　确认好高烨的位置，陆尘野一边朝他走去，一边开口：“我很好奇……”

　　陆尘野凭高烨鼻息轻重，判断二人之间的距离。

　　就是现在。

　　“——高初也怎么会养出你这种败类！！！”

　　陆尘野抽刀猛地向前方捅过去，刀身瞬间没入对方胸膛，陆尘野只觉得手心黏糊糊，害怕地松开手，踉踉跄跄往后退。

　　高烨沉下眼，推开挡刀的袅袅，走向他，光是拿刀就吓得魂不守舍，真是可怜。

　　“同安神官。”

　　陆尘野听到高烨声音，愣了愣，抬手乱挥：“不要过来！！！”

　　“滚开！”

　　“滚开！”

　　“滚开！”

　　慌乱中，陆尘野不小心踢到椅腿摔倒，接着有只手搭在陆尘野肩膀上，高烨贴着他耳边轻笑：“高初也是好人，难道我高烨也必须做个好人。”

　　”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们眼中的大好人，是我亲手杀的，用得就是你肩上这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