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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神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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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鸟宫迁至神宫那日,陆尘野没带什么行李,就身上穿的白衣裳,还有胡炀以前送他的小玩意。
简简单单收拾下,便这么去了。
一行人敲锣打鼓往神宫启程,陆尘野始终没什么感觉,从皇宫出来,一次都没回头,轿子晃晃悠悠,好几次差点把他荡下来。
听说裴寂被软禁,家门都出不得,雍王进宫求情却次次被老君上拒之门外。
陆尘野伸手折下头顶的残枝,却被领路的公公冷言讥讽:“神官大人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奴才吧,还嫌被你连累的人不够多吗。”
闻言,陆尘野手一抖,残枝掉到车轱辘下咯吱一声。
“抱歉。”
神宫比大鸟宫气派许多,金光闪闪,陆尘野数了数,共有十四层,又高又大,可惜没窗户,里面很黑,只有一个掌灯的老翁。
陆尘野从容进去,周身没入黑暗,身后金门缓缓闭合,老翁举着灯过来欠身一拜:“神官大人。”
陆尘野低下头,片刻,终于忍不住,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老翁安慰他:“神官大人不必难过,兴许君上哪日高兴了,就会把你接回去。”
陆尘野放下手,脸上没有老翁想象的眼泪,甚至笑得很开心。
老翁困惑。
“我才不会难过。”陆尘野接过老翁手里的灯盏,看着满墙的花纹惊叹不已,“没了宫里那些眼睛,反倒觉得自在,肩膀都松快许多。”
老翁不能理解,摇摇头离开。
陆尘野找个舒适地儿躺好,翘着腿,眼睛盯着上方,沉思会儿,西边墙角突然传来怪响,陆尘野好奇凑过去,紧接着插进一把剑,吓得他往后一跌。
跟切豆腐一样,将墙壁剜出个巴掌大的圆洞,随即裴寂的声音从洞口传进来:“饿不饿?”
听到是他,陆尘野喜出望外:“你怎么来了?!”
洞里扔进整只窑鸡,陆尘野捡起来烫得左手抛右手:“能见到君上吗?”
洞外窸窣两声,约莫是裴寂坐下靠墙发出的动静:“见不到,高烨以君上身体不适为由,不许任何人打扰。”
陆尘野也靠着墙坐下,咬口肉,含糊道:“高烨不可信,我一定要见到君上,亲口告诉他是高烨害死胡炀,居心叵测,肯定有问题。”
裴寂一时没答话,过了会儿,等陆尘野吃完拍拍手,忽地问道:“你喜欢做神官吗?”
陆尘野一愣,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以后要做神官,以神官的身份活到现在,现在问他喜不喜欢,陆尘野回答不出。
“我该回去了。”
就在陆尘野失神时,裴寂说了一句,陆尘野擦擦手上的油:“你现在被软禁,却跑出来找我,被发现怎么办?”
“无妨。”裴寂冷冰冰回他,接着好似担心陆尘野不信,解释道:“我是皇族血脉,就算被发现,君上也不会太苛责我。”
陆尘野点点头,听到他脚步声渐远,眼睛贴上去,看到裴寂高挑的背影:“帮我一个忙,黑丑被我藏在阿建床底下,胡炀不让我养,只能暂时放那,麻烦你帮我抱来,这神宫空荡荡黑乎乎,我……”陆尘野脸皮一红,“我害怕。”
裴寂步子一滞,头也不回答应:“好。”
隔天晚上,裴寂就把黑丑抱来,可惜洞口太小,黑丑吃得太胖,怎么也塞不进。
黑丑伸出粉红大舌头,舔了舔裴寂的手背,转头又朝陆尘野吼几声。
“没良心,白养了。”陆尘野骂一句,等裴寂将洞口削大些,再把黑丑递进来。
陆尘野提起黑丑的狗耳朵,没用力,它却故意装作疼得嗷嗷叫,趴在洞口依依不舍望着裴寂。
裴寂把手伸进来摸了摸黑丑的狗脑袋:“难为你,有这么个不靠谱的主人。”
陆尘野脸一垮,抱着黑丑背过身,就不让他摸。
在神宫待了半月,裴寂每天晚上都来,刚开始看到他挺高兴,时间一长,陆尘野逐渐有些吃不消。
他已有好几日没睡个整觉,伺候完狗,还要伺候他。
裴寂坐在外边,手放在腿上,闭眼问:“禾大人为什么喜欢苏大人?”
这是裴寂今晚问得第二十五个问题。
陆尘野半睁眼,打个哈欠,黑丑在床尾舔他脚心,被他一脚踹下床:“因为苏洋年轻又貌美。”
“可他是男子?”
“爱就是爱了,谁还管这些。”陆尘野随口道。
裴寂忽然没了声音,陆尘野以为他走了,来到洞口,跪到地上往外瞄,忽地伸来一只手,盖住陆尘野眼睛。
陆尘野眨眨眼,一片黑,裴寂掌心有股淡淡的草香。
“莫逆,患难,酒肉,你指得是哪一种?”
陆尘野抿嘴笑笑,不知裴寂是不是故意装纯情,逗他:“靠近点,我偷偷告诉你。”
裴寂犹豫会儿,把左脸贴近洞口。
陆尘野又道:“手挪开。”
裴寂照做,看来他真的很想知道禾田和苏洋二人之间卿卿我我是出自哪种情谊。
手从脸上移开的一瞬,陆尘野眼睛还没适应,黑暗中荡开几个光圈,裴寂模糊的侧脸慢慢清晰,近在咫尺。
看着他微垂的长睫,鬓角下两颗墨点似的黑痣,陆尘野心跳暂停半拍,口齿不清:“再近点……”
裴寂虽面露疑惑,但还是依他所言,身子侧倾。
陆尘野伸长脖子,轻咬他耳朵,趁他还未反应过来,舌尖灵活卷起他耳垂,细细品尝……
“无耻!”
裴寂一掌拍来,陆尘野侧身躲过,捧着肚子笑:“现在明白了吧?!”
裴寂捂着被陆尘野咬得耳朵,一张脸白里透红,拂袖而去,走到一半又折返,在陆尘野戏谑的眼神下,面无表情捡来大石头堵住洞口。
陆尘野急了,用力拍墙,喊他:“喻之小郎君……”
“喻之。”
“裴喻之!”
外边半天没回应,陆尘野也有点恼了,逮住黑丑两只耳朵使劲揉捏:“半点玩笑开不得,咒你一辈子娶不到心上人,活该!活该!”
黑丑:…………
翌日,老翁送来一碗清粥,陆尘野接过粥叹口气:“也不知外边怎么样?这么大的神宫肯定费了很多钱,就我们两个人,实在可惜。”
老翁眼中闪过怜悯。
终日不见阳光,若不是老翁每日在他床头点一盏灯,面对这没有止境的黑暗,陆尘野觉得自己肯定会疯。
除了吃就是睡,醒了继续吃,吃了再睡,周而复始。
裴寂也真是狠心,过去这么久都没来看他一次,连后悔的机会都不给他。
陆尘野坐在洞口,怎么也推不开堵洞的大石头,习惯性敲敲墙,期待听到裴寂的声音,可每次都落空。
老翁很少开口,除了刚进来那日说了句让他放宽心,接着无论陆尘野问他什么,他都不肯再开口,除了点头,就是摇头。
每天举着那盏灯像鬼魂般在神宫上下四处游走。
点灯灭灯。
也不知是第几天,什么时辰,陆尘野只知道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看到老翁。
虽说老翁不爱说话,但知道这偌大的神宫里还有个和他一样的人,活生生的人,偶尔能听他说说话,陆尘野晚上睡觉都安稳些。
老翁的尸体在神宫第八层,他静静躺在地上,就像睡着般,双手叠放在身前,一脸安详。
陆尘野看着他,明白自此以后神宫再也无人点灯。
安置好老翁的尸体,陆尘野用手在墙角挖出一个洞,足够黑丑钻出去。
黑丑趴在他脚边,陆尘野拧它耳朵,又扮鬼脸吓它,黑丑嘤嘤一声,就是赖着不肯走。
无奈下,陆尘野昧着良心骗它:“乖,你最喜欢的裴哥哥就在外头等你,让他等久了,他可就生气不理你了。”
黑丑就像听懂般,竖起耳朵,先是舔了舔陆尘野沾泥的手指头,接着往洞外钻。
在它钻出去的一刻,陆尘野赶紧把洞口填上,黑丑到了外边没看到裴寂,一边对墙嗷嗷叫,一边用狗爪刨土。
陆尘野堵住耳朵,大声骂它,黑丑嗷了很久,最后低呜几声,再也没有响声。
想来是走了。
陆尘野低下头,泪水一颗接一颗砸向手背。
这下真得只剩他自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