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不敢当》怪物物

77、天府

　　陆尘野苦口良心并未打动松石，他铁心要做狗腿子。

　　从陆尘野欠他几两碎银开始，死活赖账不还，到鬼花旦、三槐村、杀欲城，最后把他扔到塞北不管不顾……

　　事无巨细，知无不言。

　　连陆尘野有次晚上口干多喝两碗水，茅房频繁来去十几次，也被摆到人前，扒得底朝天。

　　陆尘野恨不得把脸怼进墙缝。

　　众臣默默听完，欠钱不还这件事，还真有点像同安神官的脾性，只是死而复生，众人还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难以接受。

　　接着殿外走进一个护卫，在高烨耳边低语几句。听完，高烨看向陆尘野的眼神也越发奇怪，似意外也似惊喜，就像心中所念终于得到证实，喜上眉梢：“各位不妨移步，随我一起，亲自看看长史大人是个什么东西。”

　　陆尘野皱起眉头，不知道他又想做什么，疑惑时，高烨带着众臣离开贤德殿。

　　陆尘野被两个蒙着脸的死士押在后头紧随。

　　“麻烦两位好汉下手轻点，断胳膊少腿，死后不好看。”陆尘野两条手被拧成麻花，实在忍不住，麻烦他们行个方便。

　　那两个死士没搭理他。

　　陆尘野撇撇嘴，望向前头带路的高烨，见他走得极快，像只花蝴蝶，恨不得飞起来。

　　拐过墙角，松石拦在那，板着小脸，像个小老头。

　　陆尘野看他一眼，随即偏过头，装作轻松，哼起小曲。

　　那两个死士知道松石是主子的人，便没放在心上，趁他们不备，松石迅速拿出弹弓，射中那两个死士的脖子。

　　石头换成毒镖。

　　陆尘野两条胳膊总算幸免于难，看着地上两具尸首，接着看向松石，不敢相信。

　　松石本以为他会质问自己为什么背叛他，现在又反过来救他。

　　但陆尘野只说了句：“我送你去过好日子，你却学着杀人。”

　　松石脸一扭：“你走吧。不要问我为什么骗你，骗了就是骗了，没什么好解释的。”

　　脾气照样又臭又硬。

　　陆尘野拿他没办法，犹豫会儿，走到他身前，从怀里掏出十两碎银，拉起他小手，掰开他硬邦邦的指头，将银子放到他手心，连本带息还给他。

　　“我不要！”松石将钱扔到地上，像是烫手般，抖个不停。

　　陆尘野叹口气，将散落在地的银子捡起来，塞回松石手里。

　　他扔一次，陆尘野捡一次。

　　直到松石再也绷不住，咬着牙，握着钱，嚎啕大哭。

　　毕竟还是个孩子。

　　陆尘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像以前一样揉揉他头顶，转身朝高烨的方向走去。

　　一年前一个很冷很冷的冬天，松石为给大家找食物，溜进一个大户人家，却被人发现，当场被乱棍打得只剩半条小命。接着被拖到那家老爷面前，老爷朝他脸上啐一口浓痰，要把他扔到山里喂狼。

　　那时松石不觉得害怕，令他害怕的是坐在老爷旁边的那个人，穿着大红衣裳，慢慢走来，捏着他下巴抬起。

　　松石瞪着被打肿的眼睛，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花瓣般的红唇轻轻开合：“想不想活？”

　　松石听村里人提起过，让他们人食人的大官，正是个喜欢穿红衣，长相漂亮的男子。

　　“为什么……”当时松石被打得早就神志不清，迷迷糊糊问了一句，“为什么要人吃人？”

　　红衣男子沉默片刻，勾唇笑道：“原来你是青祥村的人，不为别的，只因为本国公好奇。青祥村向来以仁爱道德自诩，若被逼到绝境，扬言自爱自德的还能剩几人。”

　　松石嘶吼一声，用出全力，仍被红衣男子轻松踩到脚下，朝不远处丢下几块糕点，接着慢慢挪开脚。

　　松石痛苦挣扎片刻，混着血泪，慢慢爬向那几块糕点，藏进衣服。

　　他答应大家今天一定会带回食物。

　　他是孩子里面最厉害的。

　　绝不可以食言。

　　“白萝卜！”

　　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陆尘野迟疑片刻，却没选择停下，背对着他摆摆手：“盛世再见。”

　　这条长满青苔的小路陆尘野太熟，次次逃宫，闭着眼也记得。

　　尽头那棵大银杏，枝繁叶茂，承载了太多欢乐。可眼下，高烨大手一挥，银杏树被砍成两段，留下布满刀痕的疤口。

　　一扇暗门出现在众人眼前，高烨兴奋不已，推开众人，急不可耐打开暗门。

　　大臣们面面相觑，纠结一会儿，狐疑着跟下去，火把中，是一张张扭曲变形的脸。

　　陆尘野跟着他们走过一条长长的暗道，没人注意两侧石壁刻满了陆尘野的名字，一刀一划，数不尽。

　　没多久，前方再次出现一扇石门，高烨这次没用手推，而是一脚踹开。

　　顷刻，一尊白玉铸的巨大雕像赫然跃入众人眼里。

　　冰肌玉骨，不染纤尘。

　　左手举至胸前，右手轻抬，盖住底下众人的头顶，三指微曲，二指轻扬。

　　至高无上的面庞，流露出怜悯众生的慈悲。

　　这一刻，仿佛神官再次降临天府，众臣不受控制双膝跪地，面带敬畏，叩头长呼：“神官大人千岁！”

　　被带来小女孩看到雕像，张大小嘴，惊艳道：“好美呀！”

　　清安指着玉雕大喊：“他就是砸庙的魔头！”

　　高烨不屑一顾，走到玉雕后侧，找到白骨幡，展示在人前：“邪幡引邪魂，现在你们知道长史是个什么东西了吧？”

　　众臣不敢吭声，战战兢兢缩成一团，俯地不起。

　　高烨看向后面的陆尘野：“同安神官，事已至此，你还打算抵死不认？”

　　陆尘野低头沉默，片刻，转身朝那小女孩走去，将从前她给自己包手的帕子还给她。

　　小女孩认出自己的帕子，眨眨眼：“你真的是神官大人吗？”

　　众臣闻言皆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等一个答案。

　　陆尘野朝她笑了笑：“神官不敢当，哥哥叫陆尘野，小字同安，外号妖官。”

　　此言一出，众臣瘫倒在地，心想自己的命怎么就这么苦，还以为总算能送走高烨这个魔头，没想到转头又回来个妖怪。

　　造孽啊！

　　听到陆尘野的肯定，高烨突然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瞳孔扩大，嘴角上扬，那个表情就像陆尘野重生回来，把他高兴疯了。

　　指着陆尘野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上气不接下气：“你还是一点都没变，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做不到！”

　　陆尘野看着他攥在手里的白骨幡，耸耸肩道：“每次都是你赢，无趣。”

　　高烨再次将矛头成功指向陆尘野，一如当时把祸国的罪名安在他头上。

　　陆尘野转身就跑，高烨弹出袖刀，刺中他大腿，刀尖卡进腿骨，拔不出。

　　疼。

　　很疼。

　　高烨早就算好一切，陆尘野前脚出来，后脚就被他府里的死士围住。

　　“你逃不掉的，我说过，你回一次我便杀一次。”高烨慢悠悠从暗道走出来，红衣上的白鹤呼之欲出。

　　陆尘野不甘心地瞪着他。

　　剑刃出鞘，铁骑脚踏，透过层层高墙传到众人耳底。

　　陆尘野担心裴寂，望向裴寂常在的寝殿。

　　高烨见状，闷声笑道：“别妄想了。”

　　陆尘野微微失神。

　　高烨最喜欢看他这幅无可奈何的模样：“区郎十万大兵千里迢迢而来，君上自顾不暇，哪有闲心管你。”

　　陆尘野低头不语，身下一半被血染红，高烨慢慢走近他，居高临下俯视，生生拔下插进他左腿的袖刀，转头扔给那些大臣：“谁有胆捅他一刀，本国公可保他直上青云入九霄。”

　　陆尘野咬着牙。

　　众臣看着地上沾血的短刀，又看看面色惨白的陆尘野，实在下不去手。

　　“高烨，老臣宁信长史，也不肯信你这个杀人如麻的畜生！”

　　这个大臣刚说完，就被高烨抬手一刀封喉。

　　“——高烨！”陆尘野喝道。

　　高烨扫他们一眼：“你们还真以为他回来是来拯救你们的，可笑，上奏赐死，哪一本少得了你们。”

　　“死而复生，不是报恩，便是寻仇，身为同僚，别怪本国公没提醒你们，今晚在场每一位，可都是当年手刃他的仇人。”

　　“谁不动手，便是妖官同谋者，杀无赦！”

　　危言耸听的手段，高烨是信手拈来。

　　那些大臣听到同谋二字时，就像是为撇清关系，开始争着抢着夺短刀，平日看着一派端正，眼下只差撸袖打起来，脏话层出不穷。

　　多好的一场戏。

　　陆尘野看着好笑，就真的笑了起来，笑声传到他们耳里似莫大的讽刺，一个穿蓝袍子的大臣率先抢过刀。

　　愤愤不平走来，刀口向下，一举划破陆尘野的脸，长痕从左眉拖至右边嘴角。

　　一张白净的脸顿时变得狰狞不堪。

　　陆尘野愣了愣，直到血流到下巴滴到手心，他才反应过来，弯下身子按着膝盖狂笑不止。

　　那蓝袍大臣被他突如其来的大笑吓得一哆嗦，短刀掉到地上，嘴里喃喃：“疯了……都疯了……”

　　对啊，都疯了。

　　陆尘野肆无忌惮的笑声把高烨惹恼，唇一勾：“继续。”

　　又是两刀，刺中后背和前胸。

　　陆尘野没力气折腾了，索性盘腿坐到地上，任由他们刺。

　　后面又补几刀，高烨觉得没什么看头，走来掐住他下颚：“这就是和我作对的下场，同安神官，你以为换张脸改个名字我就认不出了，未免太天真。”

　　陆尘野费力抬眼，思忖会道：“求财求运求情求爱，我怎么也想不通高大人处心积虑求得到底是什么。”

　　高烨两眼一眯，在他耳边低语：“本国公求得自然是万里江山权利巅峰。”

　　陆尘野眨掉睫毛上的血珠，嘴角向上：“高烨，扪心自问，你求得真是皇位吗？”

　　望着那张陌生的脸，高烨用力甩开他，背身道：“焚尸灭迹，挫骨扬灰，让同安神官安息吧。”

　　松石拼了命往裴寂寝殿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白萝卜，你要敢死，我就掘你的坟，扒你的尸骨，让你投不了胎，做不了人。

　　打晕门口的老太监，松石闯进去，看到裴寂还在床上睡觉，气不打一处，平日老黏着白萝卜，危机时刻居然躲起来睡大觉。

　　松石提起一壶水泼向他，被水浇了一脸，这样他都没醒来，松石察觉不对劲，翻找一番，从他枕头下摸出白萝卜的丑荷包。

　　打开一看，果然问题出在荷包里，荷包里有一只瞌睡虫。

　　瞌睡虫尾部能分泌出令人昏睡不醒的气体，松石以前追野鸡不小心中招，白萝卜见他迟迟未归，便出来找他，看他躺在山坡下呼呼大睡，怎么掐都掐不醒，后在他头发里揪出一只白白胖胖的肉虫。

　　松石醒后，白萝卜捏着那条肥虫告诉他这叫瞌睡虫，一般藏在深山，只有挠痒痒才能唤醒对方。

　　松石抓起裴寂一把头发，伸进他鼻子里捣鼓，过了会儿，裴寂终于醒来。

　　松石还没开口，裴寂却先流下一滴眼泪。

　　他好像知道自己是被陆尘野迷晕，睁着眼，眼珠却一动不动，嘴唇抖了抖：“他故意的。”

　　最后一刀刺进的是心脏，陆尘野应声倒地，满身血洞，大口大口喘气。

　　看着夜空，陆尘野心想裴寂醒了没？醒了之后会不会生他的气？最好别醒，现在这惨样被他看到，多少有点丢人。

　　正想着，高烨的脸冷不防出现在上空，煞风景，陆尘野艰难地移开目光，顺带翻个白眼。

　　高烨打量他许久，开口道：“同安神官，你说得没错，我根本不屑什么狗屁权利，我真正要的是山河破碎，可你是天府命脉，你不死，这国亡不了。”末了还加一句，“可惜这张好皮浪费在你脸上。”

　　阿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