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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天府 ...

  •   寝殿,裴寂命人撤掉所有照明的灯火,他躺在床塌上,睁着眼,感受陆尘野曾感受过的黑暗、绝望、窒息。

      忽然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钻进被里,慢慢往里拱,贴紧他身侧,隔着薄薄亵衣。

      裴寂一动不动,半晌,张开干涩的唇:“是你做的?”

      闻言,陆尘野挪开不安分的手,学着他平躺,望着黑漆漆的床顶,反问:“把头送给高烨这件事?”

      “为何激怒他?”

      陆尘野撇撇嘴:“我还以为你没这么快知道。”

      裴寂侧头看他,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像被笼罩上千层的迷雾:“你想做什么?!”

      “我想看他气死。活活气死。”陆尘野轻松道。

      裴寂忽地撑起身子,从高往下盯着他,滑溜溜的发丝掉进陆尘野的颈窝,痒痒的:“同安,我现在是君主,我能保护你,你相信我,我绝不会再让你重蹈覆辙,你要信我。”

      陆尘野觉得他表现得太紧张,只好一边拍他的背,一边安慰他:“高烨不知道是我做的,你放心,他不会知道我是同安。”

      黑暗中,二人无声对视会儿,裴寂将头抵在他耳边,喉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宫中除祟一事,我查到是你放出消息,所以高烨才会找到我,在我面前质疑你的身份。”

      “你说你怕被人识出身份,可今夜你却故意激怒高烨,将自己置于险地。”

      “这些只是我知道的,我不知道的还有多少?”

      “同安,我知道我让你失望,我知道那天我不该犹豫,我早该起兵,我早该当个逆贼,我求你……我求你信我,我会为你报仇,我会为胡炀报仇,你不要这样。”

      “我看不懂你。”

      “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很怕。”

      裴寂在他耳边低低啜泣,带着清甜酒香。

      酒壮怂人胆是真的,要是换到往日清清醒醒,明明白白,裴寂断然不会跟他说这些撩人心弦的真心话。

      陆尘野也不敢钻他被窝。

      陆尘野来时舔了几口梅子酒,没想到后劲如此大,更没想到裴寂也饮了酒,罢了,反正一觉醒来,也记不得几分。

      “裴喻之,你为我做得够多了,我都知道。”

      “你愿意让我跟你去塞北,你愿意听我说很多废话,你愿意帮我养黑丑,你愿意为我挨训,你愿意为我放弃功名,你愿意为我报仇,还有很多……我都知道。”

      “我重活的这一世说了很多违心的话,可接下来的话,你一定要听清楚,听仔细,我上辈子加上这辈子只会说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陆尘野用指腹轻轻拭掉他眼角的泪水:“我喜欢你,发自五脏六腑的喜欢,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所向披靡的少年将军,生得清俊朗秀,有才又有貌。

      忘不掉。

      那句“无耻”,抑扬顿挫,陆尘野把头捂在被子里偷偷学了很多年。

      裴寂呼吸变得短促,估计是睡着了,陆尘野的酒意却慢慢退下,越来越清醒,左手枕着后脑,右手搂着裴寂的腰,感受他胸腔有力的跳动。

      君母娘娘说过一句,陆尘野现在想来觉得颇有正理。

      ——事无二成,情爱与自由,从不属于你。

      轻手轻脚下床,推开沉甸甸的殿门,赤脚踩地,陆尘野深吸一口气,左手触碰脖子上的白玉圈,好似再次回到少年。

      白衣似雪,流动金光。

      胡炀朝他颔首:“年平岁安。”

      “盛世长存。”

      真是讽刺。

      今夜风有些大,陆尘野想给裴寂盖好被子再离开,转身却撞进他怀里,冰冰凉凉。

      陆尘野愣在原地。

      裴寂抱住他,下巴轻蹭陆尘野的发顶,双眸闭紧,鼻息沉沉,呓语一句:“留下来。”

      陆尘野叹口气,没想到裴寂还有梦游的毛病。

      第一日,陆尘野晒太阳,只是裴寂担心他安危,硬是给他换了座院子。

      第二日,陆尘野还在晒太阳,只是高烨托人送来一封信,朝中每个人都有收到这封信,说是明晚邀大家去宫里看场好戏。陆尘野欣然应允,他最喜欢就是看戏。

      第三日下小雨,陆尘野没晒到太阳,有些遗憾,晚上收拾下,没坐轿子,而是选择徒步进宫。

      路很长,星星点点的灯火,慢慢延伸,填满陆尘野空空荡荡的眼眶。

      今晚的夜才刚刚暗下……

      彦南宇朝城门急驰而去,奉高烨命令,开城门,迎区朗十万帮兵。

      却碰到柳夜叉坐镇城门,看样子,等候多时。

      “让开!”

      彦南宇朝她喝道。

      柳夜叉立身城墙,居高临下望着他,笑了笑,摩挲十指白骨戒:“将军若是愿意从了我,我倒可以考虑考虑。”

      “做梦!”

      彦南宇眼中的嫌弃深深刺伤柳夜叉,她心痛地按住胸口,真情流露:“我对将军一片痴心,将军却对我不屑一顾,夜叉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得到将军怜惜。”

      话虽这么说,下一刻就让士兵搭好弓箭。

      “柳将军,我敬佩你的才能,也欣赏你的无畏,死在这太可惜。只要你愿同我一起效忠国公,以你的本领,建功立业,扶摇直上,绝不输男子。”

      听完他的提议,柳夜叉很认真的考虑许久,左右权衡,脸上显现动摇之色。

      就在彦南宇以为她有意投顺国公时,勒马向前一步,柳夜叉夺过铁弓,一箭射在他马前,阻止他继续向前。

      “柳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至于主子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彦南宇恼怒道。

      “夜叉虽匪徒出身,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叫我效忠自己的仇人,夜叉怕是做不到。高烨杀我全家,贼窝多年,含着一口怨气忍到今日,彦将军怕是体会不到这失去至亲,颠沛流离的滋味。”

      “你到底是什么人?!”彦南宇沉声问。

      柳夜叉低眸冷笑一声,接过士兵递来的鸣鸿刀,刀长二尺,在空中挥出一抹光影,刀鸣似大雁长啸。

      “那你可要听好了,小女闺名安瑛儿!”

      语毕,抬头扬眉,从城墙一跃而下,发髻一支红樱振翅高飞。

      贤德殿内,高烨斜靠椅背,闭目养神,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点着膝盖,表情耐人寻味。

      而被他深夜请来的大臣们既是疑惑又是愤怒,高烨为人嚣张毒辣,眼里容不得一粒沙。不知他手下冤死多少忠臣,养肥多少奸佞。只要稍露出一丝对他不满,不待第二日,便横尸街头。

      眼下他们还能安然站在这,还能明哲保身,全靠谨慎和散财。

      活到现在,实属不易。

      不知道他今夜又是闹得哪一出,只说让他们见一位故人,可这故人是谁,又不点明,吊足胃口,闹得人心惶惶。

      “都来啦!是有什么好事,让我也听听。”

      陆尘野在路上磨磨蹭蹭,最后一个才到。

      有个老臣赶紧将他拉到一旁,小声道:“长史还是别往刀口撞,看情况,今夜怕是有大事发生。”

      “没错,这仗势我还只在杀神官那日见过,啧啧,至今难忘。”另一个大臣附和道。

      “听说君上杀了很多同国公交好的官员,我就说那些人贪得无厌迟早要出事,恐怕天府又要变天了。”

      老臣早就看不惯高烨,睨了高烨眼,转头欣慰地感谢陆尘野:“君上下定决心动手除掉这颗毒瘤,少不了长史功劳。”

      陆尘野疑惑问:“怎么说?”

      “你没来的时候,天府还要仰仗国公的平邪令,拿他无可奈何,可是现在不一样,等破祟台建成,长史大人挥挥袖口,大显神通,邪祟尽散,还用得着怕他。”

      “没错没错。长史大人就是天府的希望啊。”

      这句话似曾听过,陆尘野笑笑:“不敢当。”

      高烨仍闭着眼,好像自动隔绝外界。

      大臣们没了耐心,交耳议论,有人焦虑地问了句:“君上怎么还不到?”

      见高烨无所行动,大家都以为他是要等君上来了才肯开口。

      满腹疑虑中,高烨冷不丁开口:“一些蠢货,睁不开狗眼。”

      “高国公,同为臣子,即便你位高权重,但这般出言羞辱我们,未免太过分了吧!”

      高烨这番话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狗急跳墙,垂死挣扎。

      闻言,高烨冷笑一声,睁开红眸,睨向那个不知死活的大臣。

      那大臣被他看恼,拂袖要走:“国公自个儿玩吧,我可没什么兴致陪你胡闹。”

      走到殿门,一把利刃迎面而来,陆尘野见状及时推开那名大臣,这才幸免于难。

      “多谢长史。”那大臣跌倒在地,吓得脸色发白,颤颤巍巍站起来,指向高烨破口大骂:“高烨,举头三尺有神灵,终有一日你自食其果,不得好死!”

      陆尘野直视高烨,异常冷静。

      高烨扭了扭脖子,似有似无叹口气,从椅子上起来,轻笑道:“举头三尺有没有神灵,我不知,但你们面前不就站着一个活生生的神。”

      “你在胡说什么!”

      高烨抬袖直指陆尘野:“想我死还不容易,求他呀,我们的神官大人。”说完又甚是纠结道,“只是你们手上沾着神官大人的血,洗不干净,同安神官会不计前嫌帮你们吗?”

      众臣皆不信,讥讽道:“国公怕是知道自己大势已去,疯魔了吧!”

      高烨垂袖,笑一声,紧接着跳出几名高烨养在府中的死士,连拖带拽,扔进两个和尚,一个小女孩。

      陆尘野皱起眉,走过去扶起其中一个老和尚:“大师,你没事吧?”

      太清摇摇头,身侧的清安哭天喊地:“还求各位大人饶小僧一命!”

      高烨问:“这个白衣男子你可眼熟?”

      清安胆怯地回头瞄了眼陆尘野,不正是砸他们庙的魔头,只是不知他为何出现在皇宫,连忙回正脑袋:“不能说眼熟,见过两次,第一次他砸坏了我们寺庙的佛像,还说什么祸国,什么死又生,血耻……第二次,虽然模样和上次不一样,但他一开口,小僧就听出来他们二者是同一个人。”

      闻言,太清失望地闭上眼,

      高烨接着走向那个小女孩,绑着两条小花辫,天真可爱,见到这么多人,一点都不害怕,甚至还好奇地问高烨:“为什么你只有一条手?”

      高烨蹲下语气温柔:“因为遇见怪物,被怪物吃掉了。”

      小女孩睁大圆圆的眼睛,为高烨伤心:“我会编很多东西,蝴蝶蜻蜓竹篮,我来帮你编一条新的手臂。”

      的确,要是不了解高烨的人,光看他那张脸,怎么也想不到这是个嗜杀成性的疯子,疯子里的疯子。

      高烨笑着摇头,伸手捏了捏她娇嫩的脸颊,众臣替那小女孩捏把冷汗,担心她被扯掉小脑袋。

      好在高烨捏完就松,还算有点人性。

      而他抬手一刻,陆尘野看到他腕间蓄势待发的袖刀,闪过冰冷光泽。

      陆尘野垂下头,袖中的双手慢慢握紧,强装镇定。

      高烨轻声问:“小姑娘,你知道神官大人吗?”

      “知道呀。”小女孩露出笑容,“一年前我还亲眼见过神官大人,他好像很难过的样子,还有伤。”

      高烨再次指向陆尘野:“是他吗?”

      小女孩转头细瞧许久,摇摇头:“虽然都是穿着白衣服,可是神官大人比他漂亮多了。”

      清安插嘴道:“不对!听声音就是同一个人,个子也差不多!”

      “别说声音,就连相貌,世上相似之人多了去,仅凭声音就断定长史是当年的神官,实在太荒唐。”那位老臣站出来替陆尘野辩驳。

      “自然。”高烨站起来,“死而复生,不是邪祟,血还能杀祟,做好事不留名。臣也很好奇,我们的长史到底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陆尘野始终无言,脸色却越发难看。

      “小姑娘,我给你找个小哥哥陪你一起玩,好不好。”高烨对小女孩道。

      “好呀!”

      高烨的目光先是掠过陆尘野,接着落到他身后,语气莫名兴奋,招手唤道:“松石。”

      陆尘野眼前顿时一片模糊,他不敢回头,他不敢相信,心中祈祷只是重名。

      身后的步声带着些许轻狂,接着金瓜子闻到熟悉的气味,开心地钻出陆尘野的袖子,跳下去,往后跑。

      小小的身影,圆圆的发髻,披着五彩斑斓的花布,头也不回经过陆尘野身侧,走到高烨面前站定,嗓音清脆响亮,足以让所有人听清楚:“国公大人,奴才可以作证,他就是从前那个妖官。”

      此言一出,大殿刹那沉默。

      半晌,有个臣子试问着开口:“听说长史以前身边总跟着个甩不掉,像花斗鸡的男童,该不会就是他吧?”

      “不行不行,太刺激,我要晕了!”

      即便提前预想过今日的局面,可真要面对时,陆尘野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迷迷糊糊坐到地上,望着松石的背影发呆,接着意识逐渐苏醒,慢慢明白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

      被这么多人盯着,陆尘野觉得好话歹说,自己多少要说两句,要不多没面子,便舔了舔嘴:“松石啊,你怎么可以自称奴才,我不是告诉过你,当奴才没出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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