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天府 ...
-
陆尘野用糖人哄来几个小孩,一大三小,蹲在门前弹石头,看谁弹得远。
送出去的糖又被陆尘野赢回来,三小孩抹着眼泪鼻涕,眼巴巴望着。
“半仙公子何苦欺负几个小孩。”觅乡在院里晒冬日的棉被,见到陆尘野赢得合不拢嘴,忍不住打趣他。
陆尘野回头朝她一笑:“欺负要趁小,大了不好骗。”
闻言,觅乡笑着摇摇头。
就在陆尘野和觅乡搭话时,那三个小孩看准时机,扑过去抢走陆尘野手里的糖人,哄一声散开,片刻没影。
陆尘野耸耸肩,从地上起来,觅乡见他衣摆沾了泥,连忙拿出帕子给他擦擦。
“多谢。”陆尘野接过帕子,提起衣服低头认真擦起来,想起彦南亭之前说要成婚的事,便随口问道:“觅乡姑娘打算嫁给彦南亭吗?”
觅乡愣了下,似荷花粉嫩的脸颊浮现娇羞,咬着唇点点头:“南亭哥哥的确跟奴家提过,他是一个好人,值得托付。”
“日子挑好了吗?”陆尘野继续问。
觅乡摇摇头,想起自己还熬着汤,“晚上喝鲫鱼汤。”说完准备去看汤熬得怎么样了,半仙公子忽地喊她一声:“觅乡姑娘。”
“还有事吗?”
觅乡转过头,发现半仙公子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眼皮半垂,遮住一半瞳孔,神情冷漠。
陆尘野握紧她的巾帕,帕角是她亲手绣得一片竹叶,栩栩如生。
“公子?!”
觅乡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又不肯说明缘由,紧张地往后退,“你吓到奴家了。”
濒临一刻,陆尘野缓缓开口,是从未有过的语气:“我本想置身事外,看你们自焚其身,可彦南亭是我旧友,实在看不下去。”
觅乡眼中蒙上水雾,好似根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陆尘野走向她,将巾帕归还,视线错过她,投向窗后在房内看书的彦南亭,压低声音:“只要你向他坦白一切,只要他肯原谅你,我倒可以考虑帮你。”
“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蛮夷那把火是谁点的?阿瑶,这是我给你的最后机会。”
觅乡听完怔在原地,脸上刹那没有血色,长睫盖住漂亮的眼睛,纤弱的肩膀颤抖不止。
陆尘野说完往外走,觅乡突然追出来,脸上不见温柔良善,站在几步之外狠狠瞪着陆尘野,趾高气扬的模样像极当年她翘着腿一边教自己绣荷包,一边指挥阿建给她端茶送水。
阿瑶咬着唇不让眼泪流出来,或许有过片刻动摇,可又有什么用,奴才有奴才的命。
看她心意已决,陆尘野收回视线,继续朝前,阳光明媚,照得人心惶惶。
身后传来几个响亮的磕头声,陆尘野没回头,只是心里觉得遗憾,为阿建遗憾。
乡宁赈灾,高烨以阿瑶的性命逼阿建诬陷自己,阿建认主,虽救下阿瑶,却觉得愧对陆尘野,最后一死偿罪。
全阿瑶性命,偿自己忠义。
若阿建知道时过境迁,阿瑶亦走上他的老路,会不会伤心。反正陆尘野挺伤心的,阿建和阿瑶多好一对啊。
破祟台的进程比陆尘野预计的要快,东城陆县、南城严县、西城户县,皆回信来禀只等下令,还差最后的北城,约莫用不了多久,便能收尾。
陆尘野忽地想起裴寂,立在心头,怎么也挥不散。
鬼使神差改变方向,哼着小曲一路进宫,居然无人阻拦,可能是裴寂早早知会过。
真贴心。
守门的公公嘘一声:“君上刚合眼。”
陆尘野点点头:“那我改日再来。”说罢要走,公公又道:“君上说了,旁人不见,若是大人你,不论何时何地何事,都得见。”
“来了不让走,哪有这种道理。”陆尘野不认同,手却轻轻推开殿门,走进去。
殿内裴寂双眸紧闭,脸瘦了一圈,睫毛偶尔抖动下,头歪向一侧靠着椅背,气息平稳。
担心吵醒他,陆尘野放慢脚步,坐在他对面,细细打量。
真好看。
裴寂不冷着脸的时候,比如现在这副模样,眼梢自带柔情蜜意,温温热热,人见人爱。
光用眼睛欣赏根本不尽兴,陆尘野一只手撑着案面,上身越过满是奏折的桌面,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头,覆唇相吻……
裴寂睁开眼,头还有些沉,扶额问门外的赵不芗:“现在什么时辰?”
“回君上,卯时。”
“为何没点灯?”
“长史大人见君上睡得香,走时嘱咐奴才别扰君上好梦。”赵不芗如实道。
“他来过?”裴寂放下扶额的手,拧眉道,“为何不喊醒朕?”
“应该是长史大人心疼君上,不忍心吧。”
“去侧殿。”裴寂正要起身,却发现腰间多了一件东西,是他担心世俗亲手扔掉,又忍不住回头去捡,却再也捡不回的情谊。
裴寂取下荷包握在手心,翻开荷包内侧,看到里面用蹩脚的针线歪歪扭扭绣着赠郎君。
“君上。”
柳夜叉大步走来,双手插腰,甚是张扬。
赵不芗退出去,关上门。
裴寂收好荷包问她:“如何?”
“一字不落。还有些并非诚心跟随高烨,未犯大错,臣便将他们关押在暗牢。”
裴寂颔首道:“时日无多,尽早准备。”
“是!”
待赵不芗离开,柳夜叉脸上的轻狂散去,迟疑会儿,跪地道:“臣求君上饶彦南宇一命,他本性不坏,只是受高烨蛊惑,身不由己。”
裴寂蹲下看着她接近黄琥珀的瞳色。
“你心软了?”
柳夜叉道:“臣不会。”
裴寂:“七年前你跪在雨夜,求朕给你一个复仇的机会,安瑛,我们都在等这一天。”
再次听到自己的闺名,柳夜叉胸腔中那颗被撕裂无数次的心脏好似又开始流血,双手枕在额前,没有一丝犹豫:“君上放心,臣绝不会被仇恨情爱牵制,臣不止是安恒图的孤女,更是天府的将军。”
“杀奸佞护家国,臣至死不忘!”
柳夜叉朝裴寂深深一拜,利落起身,红樱扫过下巴,似鲜血淋漓的荆棘。
亥时,一声刺耳的尖叫响彻国公府,琴声被扰,高烨睁开一双红眸,听来人回禀:“国公大人……门口……门口摆满了人头……”
不等说完,高烨扭断他脖子,懒洋洋地朝外走,未到门前,腥味便直冲脑顶。
“摆得倒挺整齐。”高烨伸出指头数了数,三十四颗,“不应该。”高烨重新数一遍,他记得千名书上有百人。
“国公。”
彦南宇听闻消息,即刻从府中赶来,即便是他,面对满地人头,也觉得可怖。
“我们君上可真是仁慈。”高烨接过下人抱来的赤狐,盯着它血红的兽眼,阴冷道:“要么就是我做得还不够。”
想到什么,高烨抬起眼,吩咐彦南宇:“我们的长史大人呢?这么好的景色,也得让他瞧瞧,才对得住君上这番苦心啊。”
“是。”
半个时辰后,彦南宇回来,高烨看到他两手空空,眼中的阴冷又增几分。
“人去楼空。要不要卑职去查?”
“算了。”高烨想了想,脸上忽然绽开嗜血般的笑容,“彦将军,你认为人死能不能复生?”
“卑职觉得不太可能。”
高烨冷冷笑道:“看来君上已经等不及取我首级讨好他的心上人。”
国公府的屋顶又大又高,月亮好似长在头顶,触手可及,陆尘野两条长腿前后荡,津津有味看着底下的高烨。
高烨猜错了一件事,人的确是裴寂下令杀的,可头却是陆尘野摆的,现在手还沾着血,又臭又腥。
陆尘野突然想起高烨举起天子剑准备削他脑袋时说得话。
“你从前至高无上的荣耀,皆是天府赠赐,天府盛你则盛,天府衰你必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