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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破祟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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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同时出现两个邪祟。
“难道平邪令也压不住?!”
“压不住。听说君上已有半月未上朝,不堪其扰。”
“那是只什么厉害邪祟,竟然连平邪令都不怕。皇宫尚且如此,更别说我们这些人。”
两个书生重重叹一口气。
“读再多圣贤书又有何用,左右用不上。”
“也不见得,国公大人总会有法子救我们,就像从前红衣白骨出世,靠着国公大人的平邪令,逃过一劫。”
穿绿衫的书生听穿灰衫的书生提起国公大人,冷哼一声,心中不满,面上却不得忌惮几分,压低声音道:“玩得一手虚情假意,你还真以为他是个好人?!依我看,还不如从前的神官大人。”
闻言,坐在后侧的陆尘野一笑,同彦南亭心有灵犀地对视一眼,那绿衫书生倒是个不多见的明白人。
彦南亭见陆尘野笑得两眼弯起,忍不住道:“不过顺嘴夸你一句,有必要高兴成这样?”
陆尘野脑袋一时没转过弯,含笑点头:“有。”说完忽觉不对劲,刚想开口搪塞,就见对面走来两个官兵,一高一矮,高个的恶声恶气地问他们:“哪个叫半仙?”
“我。”陆尘野举起手。
高个官兵横着眼上下打量陆尘野一番,见他嬉皮笑脸,浑身没有几两肉,弱不禁风,顿时感觉又是个来出风头的短命鬼。
“就是你揭得黄榜?”
“正是。”陆尘野认真道。
“做什么的?”
“算命。”
高个官兵一愣,接着很不屑地拍下一张纸,纸上已有数十个红指印:“按上指印。今夜辰时会有人来接你。”
“好嘞。”陆尘野麻利地咬破指腹,正要按下指印时,站在高个后侧的矮个善意提醒他:“小兄弟,你可要想清楚,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说不定连命都搭里头。”
“我命硬。”陆尘野说着便按了上去。
高个收回纸,瞪了眼还想劝陆尘野不要去送死的矮个,又转头睨了眼陆尘野:“真收了邪祟,往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收不了就自求多福吧。”
陆尘野嘿嘿一笑:“要享福享福。”
看他傻乎乎的样子,是个人都不会相信他能抓到邪祟,就当凑数,是生是死,看他自个的造化。
官兵走后,前头的两个书生侧头看他们,绿衫的瞧陆尘野长的细皮嫩肉,哪里像会抓邪祟的,打趣他:“你会算命?”
陆尘野点头:“你要算一卦吗?不收钱。”
绿衫书生婉拒:“剜人心肺的邪祟可不会乖乖坐着让你看手相。”
说完,两个书生相视一笑,眼带讽刺。
陆尘野眨眨眼,看在绿衫书生前边夸他份上,好意忠告他:“我不止会看手相,还会看面相。你这辈子万万不可成婚。”
“什么意思?”绿衫书生疑惑问。
陆尘野一笑:“看你面相,你成婚后,定会被自己的夫人天天追着揍。”
在绿衫书生急眼前,彦南亭拉着陆尘野跑到巷子里。
站在梨树下,彦南亭一脸无奈:“可有把握?”
“一半的一半。”陆尘野看见大梨子,踮起脚尖伸长手摘一个,咬到嘴里却发涩,呸呸全吐出。
中看不中用。
“宫里的邪祟不是你找来的?为何没有十成把握?”彦南亭担忧开口。
“嗯。”陆尘野闲不住,又蹲下捡根小树枝画圈圈,“半路捡来,喜欢乱咬,我把它牙拔了。”
“两个都拔了?”彦南亭稍松口气。
陆尘野抬头看向他,摇摇头:“我只捡了一个。”
彦南亭垂下眼,紧接着冷笑一声:“看来有人和我们想到一块了。”
移花接木。
既要入宫,陆尘野势必堂堂正正,让高烨心服口服。
没有什么比一举拿下邪祟更得人心,做戏要做足,陆尘野不费吹灰之力,逮住个喜欢咬鸡的小邪祟,未害过人命,邪气不深,用来装装样子最合适不过。
而且藏进宫里前,他还把小邪祟的两颗小尖牙拔了,顶多就是抱着人啃一脸口水,毫无杀伤力。
可裴寂送来密信,说宫里多了只割人舌头的邪祟,陆尘野真不知情。
收回思绪,陆尘野看向彦南亭,见他低头不语,发鬓不知何时多出几缕银发。
蛮夷付之一炬,最伤心的莫过于还是他。偏偏他对此事只字不提,也不知想些什么。
现在离辰时还早得很,陆尘野准备找个地儿慢慢等,走出巷子,碰到彦南宇领着南衙禁军浩浩荡荡朝皇宫而去,漫天沙尘,盛气凌人。
彦南宇应该没看到他们,陆尘野转头看到彦南亭望着彦南宇的背影出神,直到对方不见身影,二人继续拖着慢悠悠的步子往凌绪楼走。
只是彦南亭的步伐显然沉重许多,快到时,彦南亭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
陆尘野回头看他。
彦南亭嘴角带着笑,浅褐瞳孔却满载一片死水:“半仙小弟就一点都不好奇我为何再次入朝?”
“每个人都会有不得已的时候。”陆尘野轻道。
“以前我想让天下人吃饱饭,不得志,便退一步,让眼前人吃饱饭,仍不得志。”彦南亭抬头望向沉阳,旖丽的霞光暖不透他如死灰的脸,嗓音落下,“我真没用啊。”
陆尘野心中一紧。
彦南亭垂眸一笑:“不妨告诉你一个秘密。彦南宇是我捡来的孩子,与我并无血缘,到底是我养虎为患,害了众多无辜性命。”
陆尘野哑然,他完全没想到彦南宇和彦南亭血脉不相浓。
“此事君上也不知情。”
“那你为何偏偏告诉我?”陆尘野皱眉问道。
“因为有件事想麻烦你。”
“好说。”陆尘野点点头。
“有朝一日,有劳你将我们二人下葬的地。。。离远点。”彦南亭顿了顿,闭眼道:“生不同巢,死不同墓。”
这八个字好似有千斤重,说完,彦南亭像是被瞬间压弯脊骨,低到尘埃。
陆尘野认真思忖一番,不明白他好端端为何交代起身后事,迟疑道:“要是我死在你们前头怎么办?”
彦南亭:“…………”
他们在凌绪楼傻坐许久,相视无言,约莫是因为彦南亭告诉他的惊天大秘密,陆尘野暂时还接受不了。
到了辰时,宫里派人来接他去抓邪祟,彦南亭说要留在凌绪楼等他。
轿子又大又香,陆尘野一路都坐得很舒适,到了宫外,撩开帘子看到宫墙外围着许多跟一样来抓邪祟享福的江湖人士。
不过他们可没有陆尘野风光,皆是坐着板车,被驴拉来的。
众人妒忌的眼光投来,陆尘野理直气壮走下轿子,丝毫不理会他们的指指点点。
柳夜叉暂守宫门,看到不顺眼的就指着人家骂几句,看到陆尘野,笑着朝他招手:“公子!”
众人又是一阵腹诽,不知这寒酸的男子是什么来头,不仅格外承恩,还认识北衙女将。
“柳将军。”陆尘野朝她笑笑,“白天见到你家南宇急匆匆往皇宫去,还以为今夜会是他守夜门。”
柳夜叉脸颊微粉:“本来是南宇,好像是彦大哥找他,只好回去。想必二人想通了,准备不计前嫌重归于好。”
闻言,陆尘野心底不安,彦南亭并未向他提起今晚和彦南宇相见,而且还对他说些奇怪的话。
彦南亭到底想做什么?
失神间,皇宫侧门打开,从里面涌出许多带刀护卫,领着众人进去。
就在陆尘野心神不宁时,忽地腰间传来股温热的掌力,转头一看,站在身后的护卫慢慢抬起头,眸光流转,是裴寂。
陆尘野愣住。又惊又喜。
裴寂在他耳边轻吐丝丝凉意:“不要怕。”
不安的思绪瞬间消减大半。
柳夜叉将众人带到一条曲廊上,护卫在两侧紧随看守,以防有人心怀不轨,谋害君上。
“上次宫女被割舌的地方就在曲廊尽头,抓到邪祟者,赏金千两,赐封四品官衔。”
柳夜叉朝陆尘野娇俏地眨眨眼,转眼扫向众人,又恢复凌厉:“都听懂了吧?!”
“多谢柳将军!”
众人颔首齐声道。一脸跃跃欲试。
柳夜叉走到陆尘野身侧,朝裴寂点点头,继而对陆尘野道:“公子加油!”
“好。”陆尘野很有底气。
众人散开,寻找邪祟,陆尘野和裴寂跟在后头。
皇宫里的夜格外黑些,以前待得久不觉得,时隔多年再次感受,竟然多出几分阴森。
“人死了十来年还能活过来重游故地,话本都没这么精彩。”陆尘野拿着木棍拨开草面,自嘲道。
裴寂默默跟在一侧,陆尘野见他不说话,扭头看着他:“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古怪?”
裴寂摇摇头:“我不觉得你死过一回。”
比起死而复生,裴寂对自己翻天覆地的态度更古怪。
陆尘野挑挑眉,看到西边草丛窸窸窣窣,跑过去一看,居然是条小花蛇,白高兴一场:“那只邪祟是谁带进来的?”
“不知。”裴寂一脸凝重,“不过我知道它是谁。”
陆尘野直起身子,狐疑问:“谁?邪祟?”
“嗯。”裴寂直视陆尘野时亮时暗的脸,“是戟阳。”
陆尘野差点咬中自己舌尖,惊讶重复:“戟阳?!小郎君,你没看错吧?他不是被埋在塞北吗?”
“这也正是可疑之处,即便是邪祟,也无法徒步走这么远。”
陆尘野皱起眉头,看来真如彦南亭猜测。
只是陆尘野借用邪祟是为了阻挠高烨鬼祭,对方又是为了什么?升官发财?此人会不会就藏在这些人里面?
陆尘野观察周围正认真找邪祟的众人,没发现可疑的。他看得很专心,全然没注意身侧裴寂异样的眼神。
不过,为什么非得是戟阳。
想多了头痛,陆尘野不知不觉将脑袋靠在旁边裴寂的肩膀上,待回神,刚要挪开脑袋,又被裴寂按回去。
“不要动。”
“怎么了?”
裴寂紧盯陆尘野后面:“是戟阳。”
陆尘野倒吸一口凉气,脖子抽了两下。
“戟阳生前双目被剜,纵使成祟,他也无法视物,只能凭靠听觉。”
裴寂刚说完,忽地传来一声惨叫,仅在瞬间,就有一人的眼珠被戟阳生生抠出来。
陆尘野屏气转身,朝惨叫的方向扔出锁魂绳。戟阳的速度极快,眼睛看不见,听觉却出奇灵敏,锁魂绳还未近身,他便闪身跳了两丈高,腿上的腐肉随之脱落一块,那张布满黑斑的脸可谓惨绝人寰。
众人听到动静纷纷朝这边跑来,看到戟阳,像是看到自己下辈子的荣华富贵,拿得拿绳子,拿得拿法器,疯一样地往前冲。
无论陆尘野怎么劝都没用。
戟阳没死时就不好惹,死了,何况死于非命,就更不好惹。
刷刷两下,血肉横飞。
众人这才晓得害怕,哭爹喊娘的往后退,什么前程,什么好日子,统统抛之脑后。
人太多,陆尘野怕伤到别人,不好出手,便想着将戟阳引到别处,一边叫裴寂去找白骨幡是否藏在附近,一边朝杀红眼的戟阳跑去。
陆尘野一凑近,戟阳跟长了眼似的,飞快朝后逃去,陆尘野一路追,追了会儿。
戟阳蓦地停住,直挺挺立在月光下。
陆尘野也停在不远处。
只见戟阳僵硬地转动脖子,颈骨清脆断裂,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面朝陆尘野,黑乎乎的眼眶灌进冷风,张开嘴,扯出一个瘆人的笑容。
“戟阳。”
陆尘野知道如今的他只是邪祟,毫无人识,更不可能听见,仍鬼使神差地喊他一声。
戟阳残破的身子微微一晃,忽然屈膝跪地,一刹那,仿佛还魂般,朝他抬手指向南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你要说什么?”
明知不可能,陆尘野还是朝他走去,刚迈出一步,戟阳的头顷刻被人徒手拧下来。
是裴寂。
陆尘野看着他,面露困惑。紧接着,身后响起惨叫声,寒刃出鞘,接连不断,陆尘野仓皇回头,看到护卫正在砍杀那些同他一起来抓邪祟的众人。
他们到死也想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
视线再次回到裴寂身上,想听他一个解释。
裴寂沉眸不语,手里还拎着戟阳的脑袋。
“你骗我?”陆尘野不相信,可眼下不容他不信,心如刀绞的滋味重尝一遍。
“何为骗?”
松云降红袍,两支金银飞鹤簪。
红衣似火,高烨从暗处走来,身后跟着眼熟的或不眼熟的大臣。
高烨朝陆尘野勾唇一笑:“同安神官,你说你不是,至少得证明一下,才能让我们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放心啊。您说呢?君上。”
裴寂抬眼看向高烨:“满意了?”
“君上未免太心急,还未到最后一刻,您便砍了戟阳的头,我们又如何辨得真?”
陆尘野握紧拳头,转身要走,却被高烨带来的侍卫拦下。
剑拔弩张时,有个大臣站出挑明一切:“这位小公子您别生气,只怪您太像之前那个妖官,不得不出此下策,只要戟阳没带错路,就说明你不是妖官。只要你不是妖官迷惑君上,君上再怎么亲近你,我们也放心。”
闻言陆尘野猛然醒悟,仔细一想,戟阳手指的方向不正是以前的大鸟宫,若戟阳带他去大鸟宫,莫非就能证明他是神官?
陆尘野扯掉挂在脖子上的斗笠,大步朝高烨走去,气势太盛,竟无一人敢拦。
陆尘野只差把脸贴在高烨眼睛上:“你别欺我年纪小,没见过当年的神官,你睁大眼好好瞧瞧,我哪一点长得像妖官。”
五官平平,没什么惊艳的地方,但看着就是舒服。
高烨眯起眼,身子前倾,不露神色慢慢审视这张脸,片刻,缓缓道:“总觉得这张脸不属于你。”
闻言,陆尘野心虚了一下,但眼神却丝毫未动摇:“长得没你好看就说人家的脸不是脸,你什么意思!官大欺负人吗?”
几个大臣在旁边叽叽喳喳:“臣也觉得此人不像,国公大人可能真是多虑了。”
“神官大人即便再不堪,也不至于做出着这等撒泼样。”
“什么神官,那是妖官!”
“多少年了,臣还从未听过死了还能活过来,头身分离,不切实际。”
议论中,高烨朝后退一步,拉开和陆尘野的距离,朝裴寂欠身道:“是臣想得不周到,还请君上责罚。”
在他俯身时,陆尘野赫然看见高烨右臂的袖口垂下,空空荡荡。
“够了!”
裴寂脸色沉下,突然宫外火光乍现,柳夜叉赶过来,看到一地尸体,眸间闪过震惊,但很快平复,跪在裴寂身前禀告:“外面来了很多百姓,说是……”她停了停了,看了看高烨,又看了看陆尘野,大声道:“说是来感谢名叫半仙的神人,送来的血很有用,死了很多邪祟,比国公的平邪令有用得多。”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住。
裴寂望向陆尘野。
陆尘野摆摆手:“举手之劳。不敢当。”在众人质疑的视线下,陆尘野继续解释:“其实烧掉白骨幡只是个幌子,若烧掉白骨幡就能杀死邪祟,还用得着我如此费心。让邪祟魂飞烟灭的并非白骨幡,而是我的血。”
高烨嘴角勾起:“臣还第一次听说人血可以除祟。”
陆尘野笑笑:“没办法,倘若被发现我的血能除邪祟,早被人生吞活剥,分了血去卖钱。”
陆尘野看向高烨,一字一句道:“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你会灭祟。”
闻言高烨并未开口,而是睨了眼地上戟阳的脑袋,还没死透,张着嘴一合一闭,看着就恶心。
抬脚踩下,脚底传来咯吱一声。
众臣听得心惊肉跳。
高烨垂下眼皮,遮住暗流涌动的眸子,颔首道:“恭喜君上再得贤才。”
看他一脸吃瘪,陆尘野莫名痛快,笑着走近他,靠在他耳侧,一吐为快:“就算同安神官真的回来了,你又能奈我如何。”
高烨猛地抬起头,盯着陆尘野的脸,眼周艳红,那表情百转千回,最后定格在困惑,困惑他胆子大到能堂而皇之暴露身份。
陆尘野还没傻成这样,嘿嘿一笑:“早就听闻国公大人爱开玩笑,我也开个小玩笑,别生气啊。”说完拍拍他肩膀,象征性的安慰他一下。
陆尘野心底发出冷笑,能看到高烨这般丰富的表情,今夜很是值得。
众人看得心惊胆跳,这小子算什么东西,居然也敢碰国公大人的肩膀。
闹剧结束,陆尘野心安理得站在宫墙上,站在自己曾站过的位置,微笑着,同十年前,接受底下百姓的膜拜。
只是这一次,他眼中再也不复当年的纯真。那时他是真的很开心。
底下呼声不断,裴寂踩着石梯走上,站在陆尘野身侧,凉风习习,紧紧相依。
一个大臣看着宫城上的二人举止亲昵,对高烨道:“咱们的君主该不会好龙阳吧?难怪登位多年,也没个一嫔一妃。”
高烨冷冷瞥那个大臣一眼,不知为何,看到那人顶着那张脸对裴寂笑,高烨觉得很恶心,恶心至极,可恶心之外,好似还有某种东西。
直到临死他才弄明白,那夜心头闪过的东西名为妒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