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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皇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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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裴寂问陆尘野要上次的丑荷包,真是怪不得他,偏偏就今天没带在身上。
裴寂好似很不开心,冷着脸走了。
回到大鸟宫发现守门的禁军都不在,阿建说是老君上的意思。
也好,陆尘野乐得自在,胡炀却总觉得不踏实。
借粮的事,是对是错,老君上一直没发话,大鸟宫上下提心吊胆地过了几天,胡炀明里暗里打探,也没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翌日午时,胡炀在亭子里喝茶,白毫银针,入口甘醇。
陆尘野则和几个内侍蹲在院子里斗蛐蛐,他给自己的蛐蛐取名叫‘第一’。
倒数第一。
斗了几回合,陆尘野越输越孬,高烨带人来问责时,陆尘野脸上已经贴了十来张白纸条,听到动静,抬头望过去,高烨也被他这副模样震慑到。
陆尘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数十位带刀侍卫一股脑冲进来,围住大鸟宫,内侍们也被扣在两侧,动弹不得。
“——混账!”
胡炀砸了茶杯,指着高烨怒骂:“你是想造反吗?!”
陆尘野扯掉脸上的纸条,站起来,看了眼吓哭的内侍们,又看了眼怒气冲冲的胡炀,最后目光落在春风满面的高烨脸上。
“因为乡宁一事?”陆尘野开口问。
高烨忽视胡炀,直勾勾看着陆尘野,笑道:“正是,神官大人聪明。”
“我要亲口向君上解释。”陆尘野道,眼神坚定。
他的这份冷静倒令高烨意外,勾唇道:“君上在贤德殿等您。”
陆尘野点点头,把蛐蛐装进盒子,藏在假山里,便往外走。
胡炀也想跟着去,被护卫持刀拦下,高烨冷眼过去:“君上不愿见你。”
陆尘野回头朝胡炀一笑,让他放心。
胡炀身子一晃,似乎料到什么,在后大喊一声:“同安!”
陆尘野闭闭眼,捏紧拳头毅然走出大鸟宫。
陆尘野原以为只要将事情好好解释清楚,老君上定能理解他,就像小时候犯了错,胡炀要罚他,他哭着去找老君上,老君上将他抱在怀里,耐心地听他说完缘由,然后点着他鼻尖,慈爱道:“不许再犯。”
贤德殿内,老君上看着没什么精神,弯着身子,更显暮气。高烨守在老君上身侧,拿着谕旨,一一列出陆尘野的罪行,众人洗耳恭听。
念了上百条。接着又开始念奏本,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被翻出来瞎编一番。
听就听了半个时辰,陆尘野忍不住笑出声,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觉得无趣。
废话连篇,堆砌词藻,无非就是说他不配。
陆尘野淡淡扫视一圈。
众臣好似心虚般,全部低头不语。
老君上始终沉默,眼神阴沉。
陆尘野知道有很多人不喜欢自己,但亲耳听到,再也无法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君上也觉得同安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吗?”陆尘野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老君上。
许久,裴赫闭上眼,缓缓开口:“乡宁十万石,为何到了你手里只剩三万?”
陆尘野疑惑地瞥了眼高烨:“只有三万石。”
裴赫猛地睁开眼,卷起厉风:“事已至此,你还冥顽不灵!”
高烨惶恐道:“同安神官,臣可是亲手将十万粮食交付你,你这样说,岂不是想置臣于死地。”
“你撒谎!”陆尘野愤愤咬牙,“你只给我三万石,是你说足以。”
裴赫闻言睨向高烨:“当真?”
“君上明鉴。”
说完,高烨从容不迫拍拍手,阿建被人带到大殿,战战兢兢跪下,不敢正眼看陆尘野:“奴才亲耳听见,侍郎大人说得就是十万石,是神官大人以权谋私,中饱私囊,扬言以后出宫花钱的地方多得是。”
陆尘野愣愣看着阿建,无法相信这些话是从他口中说出,喃喃开口:“阿建,你这样,本神官会伤心的。”
阿建忽然朝陆尘野磕头,地砖砸得砰砰响,血糊了一脑门,阿建仍没停,哭着喊:“阿建对不起神官大人!阿建对不起神官大人!”最后竟硬生生磕晕过去。
高烨又拿出一大堆银票递给老君上:“这些便是神官大人从中牟取的私利,藏在大鸟宫内。”
“不可能!”陆尘野难以置信地摇摇头,高烨冷眼望向他:“正因为你的私心,一边克扣乡宁灾粮,一边假传谕旨从东城借粮。而东城突遭水灾,仓中无粮,因为你,东城百姓死伤无数,还有什么好说的。”
“怎么会……”陆尘野愣住,想不明白,为什么在短短时间内,东城会突然遭遇水患。
“裴将军,无诏不能乱闯!”
外头,徐正达尖着嗓子嚷嚷,众臣往门口望去,只见裴将军身穿甲衣,目不斜视大步走来,手中还握着天子剑。
大殿一阵唏嘘,臣子携带兵器入宫乃是大罪,既然身为王孙更该避讳,大家心里都想着:裴将军是不是疯了?!
看到裴寂这副装扮,裴赫面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喻之,你也想忤逆朕吗!”
“臣不敢。”裴寂轻道,看了眼陆尘野,随即当着众臣的面,有条不紊地脱下银甲,摘下凤翅盔,接着将天子剑压在甲衣上。
众臣看得一头雾水,不明白裴将军突然开始脱衣服是什么意思。
片刻,裴寂身上只剩亵衣,面色愈发清冷,字字如珠:“臣愿用毕生功名带走一个人。”
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裴将军这意思是要君上废了自己!!!!
破釜沉舟。高烨嘴角微微扬起。
陆尘野望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在威胁朕?”裴赫身体向前倾几分,脸上浮现怒意,“朕倒要听听你想带走谁?”
所有人都知道君上这是明知故问,偏偏裴将军一根筋,还一本正经回道:“陆尘野。”
“他是朕的神官,死也要死在宫里!”裴赫大吼一声,喘着粗气,“你以为仗着你父王,朕就不敢治你的罪?!”
“君上息怒!”
“保重龙体!”
众臣齐呼道。
一股积累已久的怨气决堤而出,淹没裴赫残存的理智,他踉踉跄跄跑下龙椅,拿起裴寂放在地上的天子剑,指了指陆尘野,又指了指裴寂,最后指向高烨,突然定住,脸上闪过复杂神色。
高烨独身伫立在高处,居高临下俯视众人,包括裴赫,眼中不带任何情绪,红衣似火,似要吞噬一切。
裴赫忽然清醒一般,他看着高烨,似乎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恨,那么浓烈,那么刻骨。
持剑的左臂颤抖不止。
——杀了他!
裴赫最后的一丝理智告诉自己,可是高烨一死,谁还能帮他完成心愿。
无数个夜晚,高烨跪在他床前,一边哄他吃药,一边温声细语道:“放心,我一定会帮您,您可是我最重要的人啊。”
“太子!”
胡炀脱下了沉重繁杂的太师服,特地换上他还是胡家小少爷时,常穿的冰蓝木槿缎袍,袖子半束,方便拿剑,只是入宫后,便再没机会。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依然合身。
有个大臣捂着嘴惊呼:“太师胡子没了!”
看到胡炀,陆尘野眼睛忽然有点湿润。
胡炀瞪他一眼:“堂堂神官,像什么样子,把背给老夫挺直了!”
陆尘野闻言一激灵,身子立刻拔高几分。
见状胡炀满意地摸摸胡子,却摸到光溜溜的下巴,这才记起自己已经把胡子全刮了。
裴赫皱起眉头:“胡炀。”
胡炀走向他,镇定自若拿过他手中的天子剑,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太子,我是真心辅佐你,只可惜到了最后,我还是觉得不值得。”
说罢,刀刃迅速擦过脖颈,温热的鲜血溅在裴赫脸上。
“师长!”
陆尘野将体内全部的气力喊了出来,字里呕出一口热血,不知所措跪在胡炀身旁,手忙脚乱按住他流血不止的脖子:“你不要死啊,你死了,就没人管得了我,我会很不听话,犯很多错……”
“同安。太师已经走了。”裴寂不忍道,却被陆尘野一把推开,红着眼反驳:“他才不会死!你去帮我叫来最好的太医,快去!”
混乱中,高烨缓缓走下来,握住裴赫冰冷的手:“君上,您生病了,臣带您下去休息。”
裴赫神思恍惚,任由高烨牵着走,回到寝殿后,这才抬头茫然问:“胡炀……去哪了?”
高烨细心地拿帕子给裴赫擦掉脸上的血迹,端起一早备好的良药,柔声细语解释:“胡太师出宫做剑士去了。”
珠帘铃铃响起。
裴赫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童真笑容,隐隐还带着些许羡慕:“那就好。胡炀的心愿便是做个行侠仗义的剑士,都怪朕,当年胡家本意是让胡炀兄长入宫。可朕还是太子时,看到的人偏偏是胡炀,那个榆树下挥剑的少年郎,笑如春山。”
“君上听话。”高烨将药送至裴赫嘴边,“张嘴。”
裴赫木讷地张开嘴巴,苦涩如初。
太师的遗体由胡家长辈带回泉州安葬,整整一个月,同安神官都未开口说话,终日盯着太师生前用过的茶壶发呆,无声无息。
裴将军来过几次,却也只是站在殿外,远远看一眼。
宫中传言,神官大人得了失心疯。
有一日,远在泉州的胡家听闻后,差人送来太师年少时藏在家中的小玩意,聊表慰藉。
陆尘野翻了翻,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还有古铜币、臭烘烘的碎铁块…………
接着他翻出一张折好的剡藤纸。剡藤纸乃是老君上最爱用的,胡炀怎么会有。
陆尘野带着疑惑打开纸,瞳孔不由自主放大。同他在乡宁看到的信一样,不是老君上的字迹,却盖着老君上的印玺。
纸上只有三个字——杀神官。
胡炀定是看到这封信,又盖着老君上的印玺,自然以为陆尘野劫数难逃,这才…………
陆尘野收好纸条,突然明白,从他去乡宁到胡炀自戕,皆是被人一手策划。
而此人便是纸上字迹的主人。
“呜。。”陆尘野着急看向一个内侍,因为太久没说话,一开口,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嘶的呼声,过了许久才慢慢缓解,艰难地一个一个吐出:“找……裴……喻……之……”
那内侍含泪点头,神官大人总算肯开口说话,可喜可贺。
陆尘野细细回想,裴寂那日来的也很是蹊跷,可能同样收到了这种信,若说怀疑,陆尘野首先怀疑的就是高烨。
毕竟乡宁十万粮食他却只给了陆尘野三万,最后还倒打一耙,收买阿建,诬陷是他私吞。
可陆尘野想不明白,高烨这样做又有什么好处?陆尘野和他无怨无仇,他为什么要害自己?
等了许久,仍不见去找裴寂的小内侍回来,天色将晚,陆尘野咬咬牙,朝老君上寝宫走去。
前些时候,老君上下令让高烨近身伺候,几乎同吃同住,这个时候,高烨一定在老君上的寝宫里。
陆尘野到时,正碰见高烨坐在寝宫门前,对着海棠树抚琴,低沉的琴声配着满地飘零的海棠花,有种道不明的悲情。
红衣似火。
陆尘野站在不远处,敛声屏气看着他,这首琴曲高初也也弹过,同样的曲子,却是两种意境。
高烨按住琴弦,抬眼相视,勾唇道:“同安神官,近来可好?”
陆尘野攥紧手,从齿间道:“写字。”
高烨的头微微向左边侧几分:“卑臣不懂,还请同安神官直言。”
陆尘野往前走几步,眼眶泛红,沙哑着嗓子吼道:“——写——字!”
“大可不必,信的确是卑臣所写。”高烨低头抚过琴弦,再抬眼,眼中的阴冷展露无遗,“离宫一天,太师包庇一天,便受一天杖责。同安神官何不算算,您逍遥了几天?太师为您受了几天责罚?”
陆尘野愣住。
高烨将琴挥到地面,发出一声巨响,琴弦尽断:“针衣是何滋味,同安神官大抵没尝过吧。到现在,你还觉得太师的死皆是臣一人所为吗?!”
“闭嘴!”
陆尘野拔出后侧侍卫的佩剑,歇斯底里朝高烨冲去。高烨立在原地,冷眼看他过来,纹丝不动。
眼看就差一步之隔,剑锋就能刺穿那张恶毒的左眼,裴寂不知何时赶来,徒手握住剑刃。
血汇聚在剑口,源源不断往下滴。
陆尘野一脸愤恨地望向裴寂:“你为什么要帮他?!是他害死胡炀!对,我差点忘了你向来讨厌我,如今看到我这副鬼样子是不是很得意?!”
裴寂一愣,握剑的手松了松。
陆尘野抓住机会,另一只手握拳向前,裴寂又是侧身一挡,将近乎疯狂的陆尘野抱在怀里,将他脑袋按在胸口,带着好似哭腔的声音恳求:“信我。好不好?”
闻言,陆尘野的身体瞬间瘫软下来,任由裴寂打横抱起,慢慢走回大鸟宫。
高烨在后笑盈盈道:“多谢同安神官不杀之恩。有劳裴将军出手相助。”
待事情平息,徐正达才敢从门后出来,一脸关切问:“侍郎大人没受伤吧?”
高烨睨他一眼,眼神阴冷至极,从前的卑谦恭顺荡然无存,看得余正达不寒而栗,连忙退下。
再次望向远处渐行渐远的两人,高烨沉下双眼,他本以为先送死的会是裴寂,没想到胡炀那个老狐狸一眼便知自己送信的真正含意。
裴将军到底年轻些,要论破釜沉舟,终是狠不过胡炀。
君主印玺,他人落笔。
江山易主。
胡炀想用一死让他放过同安神官,高烨低头冷笑几声,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天府阜贞三十四年戊辰。
奉天承运,君主诏曰:
镇国将军裴寂,傲睨自若,蔑视皇权,念其昔日功勋,免去死罪,罢其封号,永生不得入宫。
神官同安,玩忽职守,懈怠职责,以权谋私,罔顾人伦,待神宫筑成,敕令搬入神宫永世信守,消障得慧,护国佑民,将功赎罪。
钦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