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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皇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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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褫夺封号的事作罢,但老君上撤走了大鸟宫很多内侍,派来禁军把守,一只鸟都飞不出去,与软禁并无区别。
陆尘野整日坐在殿内发呆,右手还没消肿,红通通,像是大猪蹄。
胡炀自从几天前罚过他后,就再也没出现,大鸟宫剩下的内侍在禁军的监视下,也不敢随意说话,好在阿建不怕,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时常跟陆尘野唠些趣事。
从前热热闹闹的大鸟宫,忽然变得像死潭一样沉寂。
就在陆尘野以为自己再也出不去时,高烨这只大红雀来了,带着老君上的谕旨。
陆尘野坐在石阶上眯着眼瞧他,阴阳怪气问:“你来干嘛?”
高烨欠身道:“几日不见,神官大人消瘦许多。”
陆尘野扭过头,懒得搭理他。高烨自个道:“西城乡宁遇上旱灾,君上下令赈粮三万石,为给神官大人将功补过的机会,君上把赈灾一切事宜全部交给神官大人处理。”
“旱灾?”陆尘野站起来,“乡宁是水域之都,怎会突然大旱!旱情如何?”
高烨脸上始终带着笑:“神官大人无需担忧,半年无雨,不算严重,且各自家中都有余粮,开仓三万石已足够安抚民心。”
“君上肯放我出去?”陆尘野试探着问。乡宁离国城三百里,因为出宫自己差点被废,现在老君上又主动让他离宫赈灾,陆尘野不太明白老君上的想法。
“君上说让你日日闷在皇宫,他也于心不忍。”
陆尘野懵懵懂懂地接过谕旨:“谢君上开恩。”
高烨送完谕旨,准备离开,发中的鹤簪闪过光芒。
“高侍郎。”陆尘野握着谕旨叫他,高烨闻声脚步一滞,回过头,惊鸿一瞥,容貌堪称绝世。
陆尘野细细看来,他长得真的一点都不像他父亲,犹豫片刻问道:“你知道日月寨吗?”
高烨面不改色回道:“臣从未听过。”
临行前,老君上为陆尘野办了场送行宴,达官贵人纷至沓来,陆尘野像个木头杵在月台上,僵笑着回应众人的奉承。
彦南亭没来,打听后得知他又被贬了,不知道贬到哪块鸟不拉屎的地儿。
仍不见胡炀。原来太师被囚并非传言,没死就行,陆尘野心大的很。
过了会儿,裴寂姗姗来迟,坐在离陆尘野最远的位置,从头到尾也没看他一眼。
陆尘野吃口菜,又饮口酒,胆子和委屈全涌上头顶,他趁裴寂出去透气时,叫人把他的酒换成苦相思。
待裴寂坐回来,倒好一杯酒,陆尘野期待地看着他面无表情举杯喝完,然后又面无表情放下。
无趣。陆尘野心中哼哼一句,接着又让身侧的宫女将自己亲手做的荷包拿给裴寂,嘱托她一定要记得说明是同安神官相赠,却眼睁睁看着裴寂接过荷包弃如敝屣,扔到地上,被几个大臣来回踩。
待宴席结束,陆尘野一脸心疼地捡起地上脏兮兮的丑荷包,别人不心疼,他自己心疼,一抬头正好撞上突然折返回来的裴寂。
裴寂愣在原地,看看陆尘野脸上的泪珠子,又看看他手里的丑荷包,想说些什么时,高烨忽然扶着君上走来。
裴寂隐去神色,朝君上一拜,又看了眼陆尘野,转身离开。
陆尘野用袖子随意擦几下脸,笑着转向君上:“同安知道错了,君上放太师回来吧。”
闻言,君上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也没说行不行,便同高烨去御花园赏月了。
去乡宁的那日,陆尘野奉命穿上华贵的锦衣,头戴金冠,软轿镶着数不清的珠宝,宫人随行伺候,浩浩荡荡离宫。
迎神都没这么隆重,知道的是去赈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故意去显摆。
百姓们只知道神官大人纡尊降贵,去给灾民送温暖,一路欢送。
陆尘野在轿子里心事重重,实在没心情,快到城门时,轿子忽然停下,外边囔囔几声。
陆尘野疑惑地掀开轿帘,看到裴寂骑着马拦在前头。
旁人不敢赶他走,可陆尘野敢。
日月之行,星汉灿烂。
就像初见般,陆尘野走下轿子,一只手挡在额前,笑眯眯打趣他:“你就是裴将军吧,怎么和我想的将军不一样,面如美玉,长得真斯文。若我是女子,今日一见,日后少不得昼思夜想。”
裴寂定定看着他,身后丈高的城墙与他浑然成为一体,高不可攀。
淡雅的眉眼刮起冷风,吹到陆尘野耳朵里,冒着丝丝寒意:“不要去。”
不管是不是陷阱陆尘野都得去,自己没有选择,胡炀有难,老君上已经对自己很失望,若再拒绝赈灾一事,会有什么后果,陆尘野不敢想。
比起求子,赈灾感觉要轻松许多。
“裴将军真是多管闲事啊。”
扔出这句狠话,陆尘野便回到轿子里命令随行的众人:“不许停!继续走!谁敢拦,就拖下去打手板心。”
“——陆尘野!”
裴寂冷喝一声。
“裴将军多有得罪。”外边传来这么一句,便有人准备去扯裴寂身下的缰绳。
冷厉掠过眼底,手心覆上刀鞘,裴寂忽地记起母妃的话,改变方向,取下腰间不离身的青玉弓,细如发丝的箭弦对准陆尘野拉轿的御马。
陆尘野有令在先,众人不敢停,战战兢兢绕过裴将军,向城门驶去。
裴如誉疾驰赶来,阻止裴寂继续犯傻,怒不可遏夺下他手中的青玉弓:“你太令本王失望了!青玉弓是你母妃家传之物,一弓一箭,非同儿戏。”
裴寂双拳收紧,一动不动地注视陆尘野的轿子慢慢远去。
“本王看你是疯魔了!”裴如誉痛心疾首,“全然不顾王府脸面不顾自己前程!”
裴寂红着眼望向自己父王:“儿臣可以置身事外,可以袖手旁观,只要父王能解答儿臣心中的困惑。”
裴如誉怔住,他从未见过喻之这副模样:“什么?”
裴寂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向来对这个什么也不会的神官毫无兴趣,只是:“儿臣的心为何好痛?”
…………
高烨说错了。
抵达乡宁,陆尘野走出轿子,待他认清现状,震在原地难以呼吸。
不论男女老少,个个不成人样,瘦骨嶙峋,脸颊凹陷,只有肚子鼓得很大,眼神麻木空洞。地里长不出粮食,实在没得吃,就啃树皮充饥,有得甚至直接抓着地上的土往嘴里塞。还有孩童嘴里含着石块,吃得津津有味。
再看陆尘野,锦衣玉食,白白嫩嫩,他在途中还嫌饼子太硬不肯吃,实在讽刺。
陆尘野在宫里过得太快活,根本想不到天府居然还有吃不饱肚子的时候。这情形绝不像是干旱半年、家有余粮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陆尘野气得手指都在抖,他不顾劝阻,拿出所有能吃的东西分给大家。
看到吃的,饿了数日的众人纷纷朝这边围拢过来,枯枝一般的手臂拼命争抢,宫人们即便是下人,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又脏又臭,吓得全往后躲。
一旁躲在暗处默默观察的乡宁县长余和瞧着差不多了,便装作刚到的样子气喘吁吁跑出来,跪在陆尘野身前,抱着他大腿哭喊:“神官大人可要救救乡宁这些苦命的百姓呀。”
陆尘野见他嘴角还闪着油花,皱皱眉:“你到底瞒着君上多少事?”
余和见他不好糊弄,委屈巴巴回道:“卑职也不想天降大旱,奈何老天爷不是我亲爹,不听我的。君上大病初愈,卑职又何必在这个时候为君上徒增烦恼。”
陆尘野冷笑一声:“那我是不是还要替君上谢谢你。”
余和心里啐一句,无赖道:“神官大人就算要赐死卑职,也得先将眼前的大旱解决吧,到了这份上,除了卑职,谁还会来接这烂摊子。”
他这句倒没说错,除非是个傻子。
陆尘野让余和将灾情全盘托出。
四年大旱,六万灾民……
陆尘野听完难以置信,三万石粮食还不够一半的人填肚子。
他来之前也想过实际会有所偏差,但未想过竟会差到这个地步。
陆尘野立即让人回国城告知君上真相,等了几日,不见粮,只回了一封信,盖着老君上的印玺,却不是老君上的字迹,信上只有四个字——安危与共。
看到这封信,余和一点都不意外,他早知道国城不会管他们死活,前两年上奏旱灾的折子,皆石沉大海,估计是觉得那么多的饿死鬼,怎么填也填不上,还不如多给自己置办点家产。
木已成舟,乡宁灭亡已成定局,余和索性也不管了,该吃吃该喝喝,任其自生自灭,大不了等所有人都死绝,自己也把脖子往绳子里一套,也算对得起乡宁百姓了。
就是可怜神官大人,也不知得罪了谁,被骗来当替死鬼。
余和本来是这么想的,过一天算一天,也不怕神官大人找他麻烦,可当他见到神官大人不顾性命去照顾那些染上脏病的穷人,将自己的口粮省出来,不吃不喝,亲自熬粥,一碗一碗的分给大家,闲暇时便抱着几个小孩教他们念诗……
余和十分惭愧,亦觉得神官大人也不像其他人说的那么不堪。
三万石不够吃,仅仅半月,粮仓便已干干净净,耗子见了都绕道走。
陆尘野这辈子唯一一次拿身份压人是为了借粮,他假借君上口令,命乡宁附近几座城开仓放粮。
借来的粮已够乡宁百姓度过一些时日。
陆尘野准备返程的那天,余和带着乡宁百姓三跪九叩,除此,他们也无以为报。
余和痛哭流涕地对陆尘野道:“卑职德不配位,求神官大人赐死卑职,以慰乡宁亡魂!”
陆尘野淡淡看向他,眼中带着疲惫,抬袖轻道:“九厄皆散。”
人还未回到,借粮的事先一步传遍国城,有好有坏,好的是说神官大人排除万难救乡宁水火之中,坏的是骂陆尘野自私,不顾他城的人命,不择手段达到目的。
陆尘野本不在乎这些闲言碎语,但到了城门,却见无一人来接他时,心里多少有点落寞。
今日不仅是他回宫的日子,也是他的生辰。
默默的回到大鸟宫,阿建最先跑过来,抹着眼泪:“神官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陆尘野伸伸胳膊:“还没死,哭什么。”
阿建抽抽鼻子:“君上说不让人去接你,奴才都快担心死了。”
“这样啊……”陆尘野倒没想是老君上的意思,难怪死人都没见到一个,看来不是大家不去接他,而是不能去,这样一想,陆尘野心情好多了,“可能是赈灾的事让君上不满意吧。胡炀回来没?”
“太师之前一直在庙里,您去乡宁的第二日,君上就把太师接回来了。”
话音刚落,阿建突然偷偷摸摸地凑过来,瞄了眼门口的禁军,将一张纸条塞进陆尘野袖子里:“神官大人多加小心。”
神神秘秘,陆尘野还以为纸条上有什么大机密,回到房内打开一看,字迹墨韵清秀,与他的字天差地别,很忌妒。
——戌时三刻,喜福楼。
陆尘野看完把纸揉成团,扔到一边:“又想骗我出宫受罚。”
从床上起来,他在大鸟宫转来转去,还是没见到胡炀,一扭头,视线撞上门口的禁军,顶着黑脸,不理人。
无趣至极。
还没到戌时,陆尘野就已经站在喜福楼门口。
逃宫?轻而易举。
先是藏在门口,假装一声惨叫,再让阿建配合大喊:'神官大人受伤了!'待查看的禁军进门时,一棒子下去,接着套上对方的衣服,低着头大摇大摆走出宫。
一气呵成。
店家夫人看到来者是禁军,又好奇又紧张,笑着问:“大人,有何贵干?”
陆尘野怕被认出,眼睛眉毛挤到一块,装出怪样,低声道:“吃饭。”
店家夫人笑着点点头:“您一位吗?”
陆尘野把纸条给她看一眼。
店家夫人看到纸条,立刻反应过来,只是眼中的疑惑更浓,脸上没表现出来,而是指了指东边的雅间:“就等您这位贵客了。”
陆尘野又装成跛子,一摇一摆走过去。
店家夫人拿手在眼前扇两下:“奇怪,裴将军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雅间的门闭得死死的,陆尘野没多想,顺势一推,视线同时过来,看见摸着胡子的胡炀,浅笑点头的彦南亭,有些紧张的雍王爷,笑得咯咯响的雍王妃,还有对面冷着脸耳朵却红红的裴寂。
胡炀先道:“我们的同安又长大一岁了。”
陆尘野朝他们灿烂一笑,坐在裴寂对面。
雍王爷喝了两杯酒,拍着陆尘野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本王唯一的独子就交给你了!”
陆尘野汗颜:“不敢不敢。”一边说一边抬眼瞅裴寂的反应,只见他夹着辣椒猛地塞进嘴巴里,现在不止耳朵红,整张脸都红的好像要滴血一般。
胡炀不悦地看向裴如誉:“听王爷的口气好像不放心啊……”
“本王……”裴如誉当然不放心,咬咬牙,违心道:“喻之脾气不好,还请同安神官日后多担待。”
彦南亭默默低头吃菜。
陆尘野又是一阵汗颜,不明白他们给自己过生辰,干嘛非得把自己和裴寂扯到一块,难道是嫌裴寂还不够讨厌自己?!
“我们同安脾气也不好!”胡炀脖子一梗,啥都要争个高低。
彦南亭继续默默吃菜,只是把脑袋埋得更低,就差钻桌底下。
陆尘野捏把汗,不好意思地看向裴寂,发现裴寂也正望着他,接着裴寂朝他扔来个荷包,脸一扭,音调不太稳:“送你的。”
陆尘野不明白他怎么也送荷包给自己?心有灵犀?不过自己可不像他,连忙喜滋滋捡起来。
荷包只有巴掌大,白中带着银光,上面有许多小玉珠串成'同安'二字,两侧还垂着玉流苏,很独特。
陆尘野爱不释手,随口问:“在哪买的?我都没见过。”
裴寂没说话,是他母妃开口:“好好珍藏哦,喻儿为了你连女红都学会了。”
陆尘野愣愣抬起头,仔细一想,惊讶地瞪大眼。
裴寂筷子一放,抱胸看向窗外:“做着玩,正好遇你生辰,反正要扔掉,不如扔给你。”
陆尘野眨眨眼,小心翼翼把荷包贴身放好,开心道:“我不嫌弃,以后你都可以丢给我!”
闻言,裴寂片刻失神。
裴如誉轻叹一声,主动夹菜放到陆尘野碗里:“多吃点。”
胡炀推开他筷子:“王爷,你想让同安神官吃你筷子上的口水吗?”
裴如誉:“你!”这老头实在讨厌。
“没事,我不嫌弃。”
陆尘野笑呵呵说完,低头往嘴里扒饭,眼睛慢慢发烫,他现在太幸福了,幸福的有点害怕他只能幸福到这。
天地神灵,同安以凡人之身向您祈愿,求您容许我的一点点私心,一点点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