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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皇城 ...

  •   闻言,胡炀冷哼一声:“高烨!你妄揣君意,胡言乱语,有何居心?”

      “臣当然不敢乱猜君上的心意,只是作为臣子,为主分忧,天经地义。”高烨不慌不忙解释,接着垂下手,侧目凝视胡炀苍老的脸,雪鬓霜寰下仍存着壮志之心,也依稀可见眉清目朗,“莫非太师忍心看君上求之不得,郁郁而终?这才叫其心可诛。”

      “——你!”胡炀见他诬陷自己,怒火攻心,加之寒风侵体,吐出一口老血,一指深的积雪陷出个血洞。

      “太师。”高烨隐去眼中的阴寒,拿过徐正达手中的墨伞,慢悠悠走下台阶,半蹲在遍体鳞伤的胡炀身前,给他撑伞,嘴角噙笑:“您应该同世人一般,相信君上,相信我们的神官大人无所不能。君上下令,择日建神宫,以同安神官的名义,祈子。”

      “老夫不信这是君上的想法!”胡炀愤恨地揪住高烨血红领口,“老夫要见君上?!”

      “高侍郎一字一句都是朕心中所想。”

      君上伫立在朱门后,探出一半身体,神色晦暗不明,入眼只见赤金龙袍。

      胡炀顿时呆滞,无力松开手。高烨抚顺领口,站直身,冷冷俯视魂不守舍的胡炀一眼,转头朝君上走去。

      胡炀不死心,还是想劝君上收回成命,连一侧观望的徐正达也觉得胡太师眼下多少有点不识时务。

      “君上,天府历代何曾有过神宫,费财劳民,舍本求末,乃君主大忌,求君上三思!”

      “你是不信朕,还是不信同安?”

      听君上不言反问,胡炀便知大局已定,哑然失笑,无论信与不信,信谁,君上注定要作茧自缚,而同安也终究逃不过自身命数。

      裴赫的话犹如钝刀割肉,刀刀不见血:“胡炀,朕知道你对同安感情深厚,胜过父子,也正因为你的放纵,同安才学成这般平平庸庸,无所作为。你纵任他出宫胡闹,惹出争议,民间传朕的神官寡廉鲜耻,终日在外厮混,你可知朕心里有多难受。”

      “神宫也是朕为了给同安重拾民心,不得已为之。若同安当真为天府求来太子,天下还有谁敢对他不敬。”

      “胡炀,你最该明白朕的一片苦心。念你族人世代为天府尽忠,今日你顶撞朕的事,朕便不再追究。”裴赫顿了顿,睨了一眼底下双目紧闭,面无血色的胡炀,沉思片刻下定决心:“朕会放你出宫,准你南下过完后半生。”

      “太子是要赶我出宫?真是不容易啊。”胡炀闭眼开口,浑厚的嗓音被风吹散一半,落到裴赫耳里寥寥无几。

      胡炀年少十八时,同安还未出世,同他历代入宫服侍神官的族人般,先到东宫磨练,跟还是太子的裴赫日夜作伴,一同受教。

      那时太子裴赫孱弱多病,胡炀年少气盛,虽说表面装得恭敬,背后却常笑话裴赫是药罐子。

      裴赫比他年长几岁,从未同他计较,甚至在胡炀偷偷溜出东宫喝花酒,赶不上第二日的早课,裴赫还会帮他蒙混过去。

      胡炀却从未正眼看过他这个太子,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躺在东宫的屋顶上看星星。

      胡炀鲜少主动找他说话,那一晚,他趴在屋顶上,喊住因为撞见他偷懒而尴尬离开的裴赫。

      胡炀的眼眸又黑又亮,像冰冷的黑玛瑙,笑起来又像柔润的月牙。

      裴赫站在屋檐下与他对视,紧张地捏住衣角。

      在东宫明明他才是主子,可胡炀一来,骄阳似火的少年,给沉闷的宫殿投下一束旭阳,熠熠发光。

      他打破东宫许多不能做的规矩,夜出、偷酒喝、捉弄太监、看禁书、裴赫全都一一帮他瞒下。

      但胡炀从不领情,甚至越来越讨厌他,从背地里直接表现到明面上,故意砸破他的药罐,把他喝完药解苦的蜜糖换成苦莲。

      裴赫一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讨厌自己,直到胡炀看着他,认真的问他:“太子,你知道我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

      裴赫摇摇头。

      胡炀望向漫无边际的星空,笑着道:“我的愿望是要成为天府最厉害的剑士。”

      裴赫低下头,片刻,抬头看向他,眼神坚定,也是他第一次否定胡炀的想法:“你将来会是神官的教习,辅佐我的太师。我劝你尽早忘记这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愿望。”

      胡炀愣了几秒,紧接着跳下屋顶,直视裴赫双眼,眼神一半自嘲一半怨恨:“那太子务必好好努力,至少要配得上臣舍弃心愿的忠心,对太子至死不渝。”

      收回思绪,裴赫轻道:“胡炀,我们老了。”

      胡炀刹那睁开眼,冷冷望向他,仿佛又回到少年时,眼底带着一如当初的怨恨:“君上放心,臣这次不会走。”

      高烨捕捉到君上眼中一闪而过的道不清的复杂情绪,朝徐正达递个眼色,徐正达立即会意,喊来侍卫扬言送太师回去疗伤,不过片刻,胡炀就被侍卫拖走。

      高烨睨了眼雪地长长的血痕,转身走进大殿,入门的瞬间,一记耳光从天而降,又狠又辣。

      “君上息怒!”

      高烨曲膝跪下,白皙的左脸通红一片。

      裴赫冷冷盯着他,不怒自威:“朕只让同安求子,何时说过下旨建神宫?!你妄自尊大,捏造是非,该当何罪!”

      高烨俯身解释:“只怪臣会错君上的意思,臣提议时,君上并未否决,臣还以为……”

      裴赫伸手掐住他尖削的下巴:“不自量力,愚蠢至极。”骂完,猛地甩开手。

      高烨受力偏到一边,又迅速跪回来,摆正位置:“臣该死!只是太师的做法实在不妥,求子一事,神官大人都未拒绝,为何太师偏偏不依不饶,甚至负罪前来给君上难堪,逼您妥协。”

      “够了!”裴赫怒喝一声,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高烨神色微动,压着嗓子继续道:“臣知道太师向来与君上不和,从君上还是太子时,便处处与您作对,现在又阻止您,不知道是何意?”

      “闭嘴!高烨,若是朕再听你诬陷太师一句,杀无赦。”裴赫恶狠狠看向他,但内心一角开始动摇,这丝动摇令他厌恶。

      高烨嗓音微微发抖:“君上宅心仁厚,念及旧情,但是为了天府,臣不得不说。臣同朝中几位官员交好,打听到神官大人在塞北时同裴将军关系匪浅,二位贵人相识倒也无妨,只是太师明知神官大人前往塞北,非但知情不报,还安插彦大人随同。彦大人未入朝时在雍王府当了几月的门客,因得王爷赏识,这才向君上举荐入宫为拾遗。”

      裴赫听后身形微乎其微的晃了一下,胡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不是一次两次,虽比年少时收敛许多,到底本性难移。让彦南亭随同的事裴赫也略知一二,只是彦南亭在如誉府中做过门客一事,裴赫从未听闻。

      高烨轻叹一声,故意收了声。

      沉默许久,裴赫从牙缝挤出几个字:“继续说。”

      高烨埋头勾起嘴角:“臣还听说,太师不久前去了趟雍王府,听说是去求情,既然是求情又何必掩人耳目,从侧门离开,又从侧门回来。”

      “无风不起浪,臣得知君上听闻的那首民谣,雍王他……”

      这次不是耳光,裴赫大步走来,掐住高烨脖子,五指收紧,睥睨天下的君王威势:“高烨。朕又一次想让你死。”

      红狐大氅滑落在地,纤弱的肩膀颤颤微微,高烨被掐得两眼发黑,青筋暴起,嘴角忽然挂起笑,毫不遮掩,艰难又轻松开口:“君上反正不止一次想杀臣。臣甘之如饴。”

      裴赫眯起眼,无意瞟见他宽松的领口下那一道狰狞的长疤,是取心口血救他所致。

      裴赫松开他,呵斥道:“朕自会定夺,你若想求一席之地,便乖乖做你的侍郎,不要妄想不该得的东西,否则,朕会亲手送你去见高初也。”

      “臣不敢。”

      高烨捡起地上的大氅,踉踉跄跄离开殿内,当出了裴赫视线范围内,脸上惶恐害怕的神色散尽,面无表情立在门口。

      “侍郎大人。”

      徐正达撑伞迎上来,看到侍郎大人脸上的掌印还有狐毛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青紫掐痕,迅速回过神,立马赶走过来看侍郎大人的宫女们,招呼轿子过来送侍郎出宫回府。

      平日闻着舒心的独活香,今日却很是刺鼻,软轿中,高烨凝眸望向轿外,压制心中的不快,倒不是因为裴赫那个疯子,而是那疯子说起送他去见那傻子时,自己心中居然徒生一分恐惧。

      高烨不由得为自己这个有趣的想法发笑。害怕是何物?就像旁人所谓的爱,那种恶心的玩意,他从记事起就没有。

      出了轿子,府中的下人早早等候在外边,排成两列,冷得不成人样,鼻涕结成冰碴,满身覆雪,远远一看像是死人。

      从早到晚,雪中等人的滋味,大抵很难熬。

      高烨漫不经心扫视这些下人一遍,其中有个小伙计实在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头上的雪抖掉一半,众人的心瞬即提到嗓子眼,又不敢表现出来。

      高烨见状只一笑,当旁人以为大人今日心情不错,这小伙计能侥幸逃过一劫时,高烨迈过门槛,头也不回,轻飘飘道:“不守规矩那个剁了喂狗,其余的赏金十两,散了吧。”

      小伙计吓得当场失禁,只是四肢冻僵,连跪下求饶都做不到,其余人像逃过一场大劫般松了口气,安慰那小伙计下辈子投胎千万别再碰到姓高的人。

      尤其还是那种长得漂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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