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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皇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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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了裴寂!”
陆尘野猛然坐起来,上方数颗碧珠串成的吊铃摇荡不止,玉石声响彻殿内。
他一惊一乍的样子,胡炀早已习以为常,只是没想到他丢了半条命,又半月未食谷物,还有力气折腾,放下茶杯,淡淡道:“一百零三遍。”
陆尘野望过去,只见胡炀青着脸,内侍一壶接一壶换水,茶缸见底,不知喝了多少茶。
“什么一百零三遍?”陆尘野随口问一句,忽然觉得脑袋很重,还痛,从头顶到脚心,没一处是不痛的。
胡炀横他一眼,遣散殿内的侍从:“同安神官昏迷的半月里,这句话,你说了一百零三遍。”
“我睡了半个月?!”陆尘野不敢相信。
“索性睡到开春,一了百了。”胡炀拂袖起身,怒气冲冲地朝陆尘野走去。
“干嘛?”陆尘野捏紧绸被,小声辩解:“又不是我想睡那么久。”
“同安神官,你可知你差一点就死在城外!”
胡炀立在陆尘野榻前,身形不稳,右掌扶住榻角,精明填满的双眼遍布血丝,呼吸急促,嗓音粗哑,似在极力控制怒气和不安。
陆尘野一时愣住,他从未见过太师胡炀还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若不是裴将军,你哪里还有命回得来!”
陆尘野低下头,片刻,笑着抬头,“我就知道自己没看错,裴寂什么时候回来的?”
见他避重就轻,丝毫不提雪中求神命悬一线的事,胡炀更是怒不可遏:“你何等尊贵,竟受那些下臣蛊惑,他们让你求神,你便去求?倘若他们让你去死,你还当真万死不辞!”
陆尘野哑然,明明逼自己背功课的是他,日日把为天府为君上为百姓效忠放在嘴边告诫自己的也是他,现在自己总算为君上做了一回正经事,回过头,第一个责怪自己的亦是他。
陆尘野有些头疼,摁住眉心闭眼道:“这不是我该做的吗?胡炀,担心就是担心,无故生那么大的气,你年纪也不小,小心伤身。”
胡炀被他这一句气到,收了手坐会原处,将桌上的茶杯扫到地面,碎成渣。这茶杯他用了数十年,说砸就砸,看来是气得不轻。
外边的几个内侍也是吓得大气不敢出,默默合上殿门。
陆尘野看看他,想要下床,掀开被子却发现自己双脚裹得严严实实,好几层白布,下地都困难。
胡炀余光瞟向他,泄了气:“你那脚没眼看,割伤加上冻伤,没个十天别想下床,即便好了,日后一逢下雨,腿痛的毛病少不了。”
“哦。”陆尘野又盖好被子,打个寒颤,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是真得冷啊,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血气,居然顶着寒雪走那么久。
“多亏你这半条命,君上的病好了。”胡炀叹气道。
陆尘野眼睛亮了亮:“你看,我还是有点用处的。”
胡炀白他一眼:“你要真有本事,就别晕在人裴将军眼前,平白让他多出一份苦差事,刚回来,团圆饭都没赶得上。人家可是一路把你抱回的大鸟宫,你那半死不活的样从宫里丢到宫外,老夫都替你臊得慌。”
“裴寂……抱我回宫?”陆尘野愣了愣,他记得倒在城下时,模模糊糊,裴寂给他撑了伞,让他起来,那时陆尘野一心想着,可不能让他看笑话,憋着口气爬到城墙,见到白皑皑的天地,接着就晕了。
还以为裴寂顶多让人把他抬回去,没想到他会亲自送他回宫。
裴寂这人的心思可真难猜。时好时坏。
陆尘野手绞着被子出神,胡炀见到怒喝一声:“别以为下不了床就能偷懒,这半月的功课老夫都给你记着,从现在开始,除了吃喝拉撒,其余时间,慢慢补。”
“不要啊!!!”陆尘野大声抗议,却见胡炀一脚踹开殿门,门外听墙角的内侍被抓个现行,战战兢兢求饶。
胡炀没空搭理他们,下令道:“给老夫守好宫门,死鼠出不得,活鸟进不来,都听好了吗?”
“奴才们定将神官大人盯得死死的!”
闻言,陆尘野蹬腿躺下,碰到伤处,痛得他大叫一声,胡炀明明听到,还装作若无其事头也不回离开。
陆尘野用被子捂住头,生闷气,小声骂道:“胡炀!老头!臭老头!无情老头!”
陆尘野算着下床的日子,每次太医来换药,少不得他一番询问,左右就是那两句。
“还有多久能下地?”
“不影响我爬墙吧?”
挨过半个月,太医总算答应给他卸掉药布,陆尘野呆呆望着自己的双脚,比想象的要严重,难怪胡炀说没眼看。
这脚算是见不得人了,似蜈蚣的百足,纵横交叉,密密麻麻。
稍微痛心一下,陆尘野又恢复笑脸,准备去见君上,换好衣服,走到门口,正巧遇上徐正达过来传旨,君上邀他去贤德殿赏红梅。
赏花属实平常,只是陆尘野不理解君上为何选在贤德殿,朝堂之地,拈花弄月,即便是以顽劣出名的陆尘野,也觉得不妥。
可老君上并非是不明事理的君主,陆尘野摇摇头,既然老君上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何必瞎想。
到了贤德殿,大殿内剑拔弩张的情势,令陆尘野愣在门口久久没回神。
趴在大殿中央,腰部以下血肉模糊的大臣名叫何坚,从三品御史大夫,为人正直,秉公执法,不知是犯了什么罪,竟当廷受仗刑。
何坚奄奄一息,嘴里仍不罢休:“君上一世英明,莫毁在小人手中啊……”
老君上斜靠在龙椅上,视线从头到尾没落在何坚身上,而是逗着高烨手中的绿鹦鹉。
陆尘野看向高烨,一身绯色滚烫夺目,笑颜如花。
高烨抬眉,好似不经意与陆尘野对视,接着回过头俯身在老君上耳边咕哝几句,老君上这才注意到门口的陆尘野,笑着朝他招手:“过来,朕的神官。”
陆尘野屏气敛息,强行稳住心绪,过去一拜:“君上。”余光瞥了眼脚边的何坚,“不知何大人犯了什么事,惹君上龙颜大怒?”
老君上漫不经心回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何坚觉得朕过于宠爱高侍郎,有损朝纲。”
两侧大臣将头埋得更低,提心吊胆,一言不发。
陆尘野轻吐一口气:“看来君上认为何大人说得不对,否则也不会罚他。”
“那是当然。”老君上伛偻的身体抬高几分,“朕乃九五之尊,朕疼爱谁,还轮不到他来指点。”
“君上说得对。”陆尘野低下头,“既然不是什么大事,罚也罚了,还请君上准许何大人回去养伤吧。”
众臣一听,纷纷紧张地闭上眼,果然还得是神官大人,明知君上心情不悦,还有胆给何坚求情,佩服。
果然老君上听完,面色倏地下沉,刚要开口驳回,只听同安继续大言不惭道:“君上九五之尊,高侍郎站在您身侧就是大不敬,他比何大人更该罚。”
此言一出,大殿顿时只剩下惴惴不安的鼻息。
最先作出反应的是高烨,他跪趴在地,脸贴着冰冷的玉石,求君上赐罪。
老君上盯着陆尘野沉默不语,许久才开口:“同安,朕念你冒雪为朕祈福,便原谅你此次的无礼,若不是侍郎劝朕网开一面,你以为何坚今日还有命?”
陆尘野撩开衣摆跪好:“同安不敢。”
老君上摆摆手,褶皱如树皮的眉眼隐现疲乏:“罢了,朕是叫你来赏梅的,别得先不管。”话音刚落,几个太监从后搬来红梅,足足有十盆,剪下最好的梅枝,养在花盆中,灿若云霞,傲然怒放。
白里透红的花朵还弥散着丝丝寒意,众人此刻哪有赏花的心情,僵硬笑着说些恭维话。
老君上拨弄着花朵,笑意重新漫延嘴角,让高烨起来挑挑哪株梅开得最艳。
梅香盖过陆尘野身上的一生香,他仍跪着,看着他们围着被生生折下,活不过明日的梅花乐此不疲。
何坚还吊着一口气,血泪控诉喋喋不休,陆尘野瞥向他,小声开口:“没人理你,别浪费口水,何大人,你赶紧装晕,我求君上放你回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何坚闻言,紧闭的眼睛撑开一条缝,说了句:“有劳神官大人。”便闭上嘴巴,血混着哈喇子从嘴角流出,没了动静,好像是真疼晕过去了。
“同安,过来。”老君上捧着梅花喊他,陆尘野总算起来,走过去,老君上笑着将怀里梅花给他:“侍郎说这枝开得最艳。”
陆尘野睨了眼一旁笑而不语的高烨,接过梅花:“谢君上赏赐。”
老君上摇摇头:“这哪算赏赐,徐正达!”
徐正达听老君上叫他,连忙点头哈腰的过来:“君上。”
“把七彩莲花珠拿来,朕要将这天下第一的宝珠赏给朕的神官。”
离开片刻,徐正达便小心翼翼捧来翡翠盒。
陆尘野眨眨眼,见老君上打开翡翠盒,从里面取出一颗绿豆大小的宝珠,形似莲花,雕刻的精美绝伦,不同光线能折射出七种不同的颜色,当这七种颜色交叠时,便能绽放璀璨光芒。
“早该给你的,只是你贪玩,朕没来得及送出去,现在刚刚好。”老君上一边说,一边拿出镶满宝石的短匕,刀尖对准陆尘野眉心,众臣见状大惊失色。
陆尘野却面色坦然。
血珠滴在睫毛上,莲花珠嵌入眉骨,君上轻道:“同安,给朕求一个孩子。”
陆尘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大鸟宫的,手里还攥着君上送他的红梅,身子轻飘飘,耳边久久回荡那句:“给朕求一个孩子。”
“神官大人!”
内侍们见到他,立刻围上来,见神官大人目光涣散,脸上残留血痕,心都揪到一块。
胡炀从后走来,一眼瞧见他眉中的莲花珠,斥逐内侍,将身上的大氅披在他身上。
陆尘野如梦初醒抬眼望向胡炀,呢喃问道:“胡炀,我没学过求子,该如何求?”
胡炀一愣,垂下眼,紧接着露出久违的怜爱,同安如今长高了,不像少时,低眸便能看见他发心的小漩涡,如今自己需踮起脚才能揉到他发顶。
“你不是最喜欢裴将军吗?明日是他生辰,老夫准你出宫一日。”
闻言,陆尘野分离的眸光再次聚合,难得见胡炀大发慈悲,欣喜开口:“不骗我?!”
“老夫从不骗你。”
陆尘野觉得裴寂应该同自己一般,不缺宝物,翻来覆去想着他生辰自己该送什么。
过来挑夜灯的小内侍见神官大人愁眉不展,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为了裴将军,便给他出谋划策:“裴将军应该是最不屑金银玉石,不如送些特别的,绝无仅有的。”
绝无仅有?陆尘野趴在桌上沉思,视线落在自己香囊上,灵光一闪,自己亲手做一个,不就是绝无仅有嘛!
神官大人亲手做的荷包,戴在身上多威武。
拨开浓雾现朝阳,说做就做,转头吩咐内侍准备做荷包的布料和针线,又找来个心灵手巧的小宫女,手把手教他。
做到半夜,陆尘野两只眼熬红,十根指头全戳烂,改完第十次,忐忑不安交给小宫女检验。
那小宫女悠闲地啃着甜瓜,躺在藤椅上,瞥了眼,吐出瓜核,一脸嫌弃:“神官大人的手是鸡爪吗,针脚太难看,重来。”
“好吧。”陆尘野默默扯开线脚,挑灯夜战。
胡炀推开一条门缝,动作轻微,里头专心缝荷包的同安并未察觉。
烛光点亮同安模糊的轮廓,白璧无瑕,眸底似有什么东西,跃然而出。
胡炀轻叹一声,拉上门。
“太师。”内侍刘易撑伞给胡炀挡住飘来的风雪,“下雪了,您回去歇着吧,神官大人这里有奴才。”
胡炀面向庭院,沉默不语,凝望许久,转头对刘易道:“内侍中你算是聪明人,亦陪同安神官最久。”
刘易惶恐:“奴才不过自作聪明,若说谁陪神官大人最久,非太师莫属。”
“君上到底还是被浮华盛世迷了眼。”
“太师慎言啊!”刘易警惕地环视一圈,“小心隔墙有耳。”
胡炀从鼻间哼出冷笑:“我辈世世代代扶持神官,奸邪谄媚,什么没见识过。宗祖在上,先神有灵,只求同安神官能得善终,莫断送在老夫手里。”
“神官大人有天神庇佑,自会功德圆满 。”
“但愿如此。”胡炀仰天开口,一片雪花落入枯朽的瞳孔中,寒意倍增,“取罪衣!老夫要向君上谢罪。”
刘易一愣,脸色大变,压着嗓音劝道:“太师,万万不可呀。”
胡炀冷厉的视线扫过雪色,字字铿锵:“畏惧生死的胡家男儿,尚在襁褓便被掐灭,斩头沥血,死又何妨。”
所谓的罪衣便是插满细针的长衣,针尖朝里,密密层层,刚穿上,打眼一看像披着层薄银甲,走两步针头受力刺破皮肤,血珠晕染开,便是大红。
胡炀瞒着陆尘野,从太师府跪拜至君上寝殿,一拜一喊:“求君上收回成命!”
“求君上收回成命!”
徐正达正巧在殿门外,看到个血糊糊的人影走来,走一步拜一下,还以为是哪里跑来的疯子,着急忙慌地喊来侍卫护驾,刀一拔出,徐正达这才认出面前这血人是太师胡炀。
“赶紧把剑收了,没瞧见是太师!”徐正达迎上去,“太师,您这是……”
胡炀没理他,自顾自跪在殿门石梯下:“求君上收回成命!同安神官德薄才疏,难担大任,求君上收回成命,放弃求子。”
徐正达贴上去,看到太师衣服上密集的针头,打个颤栗:“太师,您这是何必?君上同侍郎大人在下棋,要不您明日再来,这针衣瞧着怪疼,您赶紧脱了吧。”
“多管闲事!”
胡炀瞪他一眼,又看向前方紧闭的朱门。
徐正达自讨没趣,也不再劝他,走到一旁烤暖炉,心道:天寒地冻,看你能撑多久,顽固不化的老不死。
不知过了多久,眼看胡炀这把老骨头快散架时,面前的殿门嘎吱一声,打开一条缝,丝丝热气从里面散出。
徐正达眼尖手快的打伞过去:“侍郎大人!”
高烨拢紧身上的火狐大氅,吐出一口寒气,领口绯红的狐毛并未给他增添几分血色,但也至少没那么惨淡。
冰与火的交融,映在高烨脸上,异常妖冶。
“太师何苦自寻烦恼,神官大人天生神力,乃大家亲眼见证。他一求福,君上便不医自愈,求子一事对神官大人来讲,岂不是易如反掌。”
胡炀懒得理他:“你不配跟老夫说话,老夫要见君上。”
高烨故作伤心,细长手指抵在殷红眼下:“君上得的是心病,无药可医,除非解开这心疾。想必不用臣告知,您也知道君上的心疾是为何事。一国之主后继无人,还有什么能比这更令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