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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皇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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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
胡炀从外走来,站在陆尘野身前,目光如炬,横竖扫过这些大臣,“披着一层官衣,也敢对主子说三道四。”
陆尘野双臂垂落,安静的立在胡炀身后。
“——你!”胡炀拂袖指向一个圆脸大耳的大臣,“徐大人,听说你昨日在赌坊输了半个宅子,果然是个两袖清风的好官呀。”
被说中,徐翻讪讪低下头,心虚的回道:“胡太师真会说笑,我哪来的钱?”
“贪脏受贿,也不少见。”胡炀吹胡子瞪眼道,接着又指向他旁边细眼高挑,伸着脖子的周丝,“还有周大人,府里的男宠可都年满十八呀?”
周丝吓得连忙把头缩到底下:“太师见笑。”
焰气灭了一半,这下彻底没人敢吱声,大殿内寂静无声,就怕被胡炀那老不死盯上。
胡炀冷笑两声,负手道:“怎么都不说话了?想说就说,老夫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是老夫身为同安神官的教习,往后若还有对神官有何不满,都记得先跟老夫说一声。”
“臣等谨记太师教诲!”
陆尘野拉拉胡炀袖口:“算了。”
胡炀回头瞪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他没出息,接着又拉他到屏风前跪下,高呼:“君上,同安神官求见!”
短暂的沉寂后,君上微弱的声音传来:“进来吧。”
闻言,陆尘野从地上起来,整理好仪容,撑出一丝笑容,朝屏风后走去。
“听闻太师出了名的护犊子,臣今日也算见识了。”高烨似笑非笑望着胡炀,弯下腰准备扶他起来。
胡炀无视他伸来的手,自个儿拍拍袖子站起:“不敢劳驾侍郎大人,您可是君上的救命恩人,尔等怎敢麻烦您。”
高烨笑笑,收回手:“太师言重。”
胡炀上下打量他一番,眯起眼睛:“你叫高烨是吧,高初也的独子。高初也老夫很是喜欢,可是你,呵呵,依老夫看,你还没学到你父亲半分皮毛。”
“你承袭高初也的官职,作为侍郎,你父亲断然不会越权,去做轮不到自己做的事,亦不会冷眼旁观,看神官大人平白受辱。你父亲清白一世,怎么会生出你这个大逆不道的孽子。”
众臣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胡炀这老头仗着教过神官大人数年,君上对他敬重,便越发刁钻古怪起来。当着这么多人斥责高侍郎,让他难堪,明摆着是看高侍郎最近得圣宠,忽视了同安神官,要替神官大人出一口恶气。
若换做旁人早就冲上去,撕那老头的长胡子,偏偏高侍郎是个心地善良的,对胡炀的恶意付诸一笑,轻道:“看来太师很思念臣的父亲呢。”
闻言,胡炀一愣,不得不说高烨是真能忍,换做常人早就怒不可遏,他还能像个没事人般谈笑。
老君上躺在龙榻上,双目紧闭,眼窝深陷,形容枯槁,君后在一旁低低啜泣。
“同安。”君后望向他,努力维持最后的端庄。
陆尘野朝她笑笑,走到君上旁边,轻道:“同安来了。”
听到声音,君上艰难地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握住陆尘野伸来的手,好似梦呓:“同安,朕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缠着朕要糖吃。”
陆尘野忍住鼻酸:“这不是梦,同安记得,在我五岁时,君上特地出宫给我买了兔子糖。”
君上虚弱地笑笑:“你可怪朕最近冷落了你?”
“同安只希望君上平安,能够年年给我买糖。”
君上闭上眼,拍拍陆尘野的手背:“还记得朕为何给你取字同安吗?”
“记得。千里同风,人间皆安。”
“记得就好。”
君上说完陷入昏睡,陆尘野再也忍不住,埋头呜咽。君后心疼地给他擦掉眼泪:“此时此刻,同安你一定要坚强,君上累了,要好好睡一觉,你要帮君上守好天府。”
“同安知道。”
陆尘野出来时,众臣的视线再次聚拢在他身上。
胡炀担忧问:“君上怎么样?”
陆尘野摇摇头,望向高烨:“你上次用心口血治好了君上,这次呢?”
“心口血只能用一次,用多反倒伤身,若是有用,无需神官大人开口,臣早就取血奉上。”
“难道真的没办法了?”陆尘野满眼悲痛。
“有个法子,可以一试。”高烨看了眼胡炀,像是有所顾虑般,“不过要看神官大人愿不愿意。”
“不管什么法子,只要有一线希望,就要试一试。”陆尘野说得斩钉截铁。
众臣也附和道:“没错,侍郎大人不妨说来看看。”
“君上这病来得蹊跷凶险,怎么也找不到病因,说不定用些不着道的法子,歪打正着,君上的病就好了。”
大家像是看到希望,你一句我一句,说得不亦乐乎。
只有胡炀隐隐觉得高烨定是憋着什么坏主意。
果然,高烨轻描淡写道一句:“神官大人乃仙人转世,一念通天,不如您去为君上求福,逢凶化吉。”
“放屁……”胡炀听他出这么个馊主意,怒不可遏,话到了嘴边,陆尘野忽然开口打断。
一个字,很轻,却足以让众人瞬间安静。
“好。”
胡炀看着他,一脸震惊,陆尘野朝他笑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不是吗?”
正儿八经求福的地方在宫外,也就是迎神放神灯的城墙,眼下外边寒风呼啸,天色阴沉,随时会下雪,城墙又无遮挡,即便无雪,这风,在那吹半个时辰也要丢了半条性命。
“神官大人至仁至义,微臣望尘莫及!”高烨带头跪下,众大臣见状,皆学着跪好,齐呼。
“神官大人千岁!”
见他决心已定,胡炀也无可奈何,只好差人去备轿子,将他送到城墙,这寒风,能避一会儿算一会儿。
轿子停在殿外,高烨又来一句:“若神官大人亲自走过去,这份诚心更能打动上天吧。”接着又像说错话般,自责道,“但也太难为神官大人了,还是坐轿子吧。”
“你不要太过分!”胡炀怒朝高烨,手指差点指到他鼻子上。
众臣也认为侍郎大人说得确实有点强人所难,那么大的风,身体若差点的,还没到城墙就冻晕了,更别说一直娇生惯养的神官大人。
陆尘野没理他们,而是独自走到殿门前,彤云密布,拂过脸面的寒风,似藏着针,细如毫芒。
真冷啊。
“神官大人已启程!!!”
徐正达一声惊天动地的喊声,大臣们如梦初醒,倾巢而出,围在殿外,迎着冷风,目送不远处那一抹决绝的白影。
“神官大人真的去了。”
“没想到神官大人为了君上真能豁得出去的。”
大臣们叩头至地,心悦诚服,含泪喊道:“臣等恭送神官大人!”
徐正达双手捧来同安神官脱下的狐皮裘衣和长靴,颤抖着递给胡炀:“神官大人让奴才转告太师,他命硬,死不了,让太师准备好热水,等他回来泡澡。”
胡炀接过衣物,长叹一声。
这风像长了眼睛般,但凡有条缝隙,它都钻进去,狠狠割一刀。
陆尘野咬牙继续向前,走出朱红宫门,脚板从刺痛转为麻木,后来四肢逐渐失去知觉,接着就是意识,除了发颤的牙关,他已经什么都感知不到。
也不知道走到哪里,想必出了皇宫,四周传来几声尖叫,好像有人在喊:“神官大人。”
又有人在问:“神官大人不是住在宫里的吗?大冬天的,怎么出现在这?”
忽然有什么更冰凉的东西落在鼻尖上,陆尘野摸了摸,成了水,他抬头向上看,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像是满天飞舞的银白蝴蝶。
陆尘野用手去接一片,这雪落在手心居然异常温暖,忽然旁边矮屋前有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女孩跑过来,怯生生地将自己暖手的小铜球给他:“神官大人,你不冷吗?”
陆尘野摇摇头拒绝,扯出一个笑,冻红的手伸向她发顶,发出一个古怪的音调:“谢谢。”
说完继续往前走,脚心被瓦片划出一条口子,他却浑然不知,白雪很快覆盖身后的血脚印。
百姓看着他们的神官大人白衣沾着污泥,仙气不复存在,顶着寒风,冒着大雪,一步一个血印,摇摇欲坠,狼狈至极,非但没有轻视,而是站成两堵人墙,希望能为神官大人多少遮掉一些风。
当陆尘野意识到时,双眼顿时滚烫无比,这一点滚烫足以融化漫天的寒。
迷迷糊糊中,城墙近在眼前,就差一点,陆尘野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却还是倒在城墙下。
望着白茫茫的天空,陆尘野颓废想着自己为何这么弱小。
绝望中,忽然上空出现一把油纸伞,阻断肆意飞舞的大雪,墨色袖口轻轻摇摆,裴寂淡然的眸子微动,相较起来,他冰嗓子竟徒增几分暖意
“起来。”
陆尘野闭眼一笑,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劲,提着一口气,硬是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踉跄跄迈上石梯。
双手合十,心虔志诚。
裴寂持伞在城下,仰头凝望那抹纯白,时光荏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