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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皇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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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上得知陆尘野近来格外用功,喜出望外,命徐正达送来很多赏赐。大鸟宫堆得满满当当,陆尘野问他:“君上怎么没来?”
君上已经很久不来大鸟宫了,以前隔三差五的来看看陆尘野,关心一下。
徐正达回道:“君上同高侍郎在游园,今年的海棠开得极好,眼看着快把枝头压折。”
陆尘野听完没说什么,往年都是他陪君上游园,那海棠花年年都是蔫头耷脑,偏偏今年开得旺。
长廊上,胡炀抱着一摞书,和徐正达擦肩而过,点个头客气几句,大步走来。
这些书胡炀精挑细选过,没有一本不正经,书里的长诗,陆尘野光是看着就觉得头晕眼花。
…………
“奉天承运,君上诏曰。镇国将裴寂,赤胆忠心,攻无不克,加封戍边王,即刻前往塞北为国分忧。钦此!”
雍王府,高烨将玉轴慢慢收拢,双手递给裴寂,双眼眯成一条绯红的线:“祝裴将军一往无前。”
裴寂起身接过,正眼不看高烨,接过圣旨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谢主隆恩。”
“侍郎莫怪。”
裴如誉见裴寂对君上身边的红人高烨熟视无睹,只好自己这个当父亲的给他出面做好人,“喻之向来不擅长与人打交道。”
高烨微微欠身,一脸谦卑:“王爷多礼,臣微不足道,怎敢要求裴将军对臣另眼相看。”
裴如誉对高烨恃宠而不骄的态度很满意,笑着道:“本王略备薄酒,请侍郎移步。辛苦你跑一趟,还有喻之在宫宴当众让侍郎难堪一事,实在不对。”
高烨仍笑着,站在刻着‘赤子之心’的门匾下,轻声婉拒:“多谢王爷抬爱,只是臣不胜酒力,还请王爷见谅。为君上分担乃臣分内之事,裴将军错怪臣,臣也并未放在心上。”
说完,高烨准备离开,迈过门槛时,裴如誉的声音从后响起。
“每次看到这块门匾,本王不由得想起你父亲高初也。赤子之心,本王受之有愧,整个朝堂也唯你父亲当得上这四个字,可惜了。”
高烨置若罔闻,径直走进软轿,待车帘放下,卑微从眼中锐减,取而代之的是凶狠乖戾,十指握紧成拳,血色尽散。
为什么你死了这么多年,还阴魂不散留在我耳边。文不成武不就,混了一辈子,始终只是个卑微的小侍郎,无能又可悲,你到底有哪一点值得让人怀念。
高烨松开手,掌心一排血印,笑容重新攀上脸面。用不了多久,你的名字会彻底从我生命中剔除,总有一日,天下人会明白我才是正理。
…………
卯时,天未亮,一支骑兵从国城出发,跨过瞿阳河。
青山绿水,大好风景,裴寂靡下的庞德感慨万千:"这一去,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来。“说完,望向前方抓着把草喂马的裴寂,"裴将军,王爷和王妃就你一个独子,还真舍得让你离家数年?”
裴寂头也不抬道:“为国尽忠,无谓舍得。”
“哈哈,看来天府并没有让裴将军记挂的人,否则怎么说得出无谓二字。”
闻言,裴寂喂马得手僵了僵,片刻,抬头若有所思凝望北方。
那是皇城的方向。
察觉裴寂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怅然,庞德很是惊讶,嗅到一丝朝中惊天大八卦,拐着弯问:“莫非属下猜错,裴将军还真有记挂的人,也不知道是哪位高人让我们一心一意为国尽忠的裴将军心烦意乱。”
裴寂收回思绪,继续喂马:“无关紧要。”
若不是裴将军喂马的速度蓦地加快,马差点被噎死,说不定庞德真的会相信他口中的无关紧要。
陆尘野从书海里抬起头,鬼使神差望向北边,一堵被他无聊时抠出无数个小坑的玉珠墙。
圣旨昨日送出,现在裴寂估计启程了吧。
“三心二意,该打!”胡炀喝道,戒尺挥下,陆尘野痛得含住被打得手指,委屈巴巴低头继续背书。
宛如敲击玉石的朗读声,似潺潺流水,绵延大鸟宫,许久许久……
安稳日子过了小半年,秋去冬来,陆尘野早早换上冬衣,里三层外三层,大鸟宫上下铺满银炭。哪怕做好十足的准备,握笔的手仍生出冻疮。
胡炀拎起杯盖吹茶,睨了眼缩在床上冻得牙齿打颤的陆尘野,漫不经心开口:“同安神官若生在寻常百姓家,怕不过正月,就活活冻死了。”
“我才不要当冻死鬼。”陆尘野喝了口内侍送到嘴边的参汤,“我可是神官,哪有神官是被冻死的,岂不是遭天下耻笑。”
胡炀哼笑一声:“难得同安神官也知羞耻二字。”
“我不止知道羞耻,还知道无耻。”陆尘野抿抿唇,“胡炀,裴寂可来过家书?”
“有。”胡炀放下茶杯,“不过可没提到你。”
陆尘野眼珠朝天:“人家的家书你怎么知道。”
“那你问老夫做甚。”胡炀拂袖起身,“有这瞎想的功夫,不如多想想自己。”
“我觉得我挺好的。”陆尘野得意笑道,“这些时日民间送来的福信,都是夸我的。”
“没错,骂你的都在君上手里。”
闻言,陆尘野心虚地端过参汤,仰头喝完。
胡炀走时,陆尘野拢紧身上的暖被,哈一口寒气,待胡炀走到门口,懒洋洋开口:“你现在都不会哄我,胡炀,你已经很久没给我带好玩的了,反倒对我越来越刻薄。”
胡炀停在门口,汉白玉砌成的门槛,笔直的背脊不知何时弯了几分。
“同安神官,水井干涸之前,它并不知道是天不降雨。”胡炀头也不回说完,便大步离开,内侍都没来及送行。
陆尘野琢磨这句话,想不明白井和天有什么关系,这口井干了,换一个不就行了。
胡炀前脚刚走,徐正达后脚就到,慌慌张张,行礼也忘了,一进来就跪下,眼泪鼻涕一块:“神官大人!您赶紧去瞧瞧,君上岌岌可危啊。”
陆尘野听完愣了会儿,片刻反应过来,掀开暖被赤脚踩地,刺骨的寒从脚心传遍全身:“君上用了高侍郎的心口血,病不是全好了吗?”
徐正达的哭相极其难看,脸挤到一块,半天说不利索。
“哭哭啼啼有何用!还不快说!”陆尘野厉声呵斥徐正达,这是他第一次对宫人动怒,也说不准到底是怒火还是害怕。
一声厉喝,吓坏了大鸟宫的内侍们,全部跪下谢罪。
“神官大人息怒!”
徐正达也是第一次见神官大人发火,眼泪刹那止住,呆呆回禀:“君上昨夜还好好的,一觉醒来就咳血,吃什么吐什么,药下不去,怕……”
徐正达不敢再说下去,脑袋耷拉到胸前。
“该查可都查过?”
“除了用膳,都查过,没有异常。君上吃的与以前并无二致,还是侍郎大人亲自试的菜,侍郎大人都安然无恙,应该不是毒。”
陆尘野冷眼扫去:“之前不都是你徒弟道思试菜,为何由高侍郎代劳?”
“乃是君上应允。君上说此后的大小事物,皆由高侍郎执掌,连奴才都说不上话。”
闻言,陆尘野垂下眼,没想到,老君上对高烨已经信任到如此地步。
陆尘野一边让内侍取来雪狐裘衣,一边朝外走,走到门口,寒风凛冽。
内侍给他披上裘衣,系玉带时,陆尘野转头对徐正达道:“即便是高侍郎,也不能掉以轻心,将君上昨日用过的膳食皆送到刑部,一一重查。”
“奴才领命。”徐正达双臂平放两侧,恭恭敬敬磕个响头。
陆尘野赶到老君上寝殿时,已有众多大臣跪在外殿,双龙腾云的屏风后,时不时传来老君上气若游丝的低咳。
“同安大人。”
大臣们皆面如土色,神情黯然,直到看见同安神官,脸色才稍微有点好转。
“君上……”陆尘野担心地轻唤一声,正要往里走,却被一位大臣拦下:“同安大人,君上说了只让娘娘和高侍郎近身伺候。”
陆尘野戛然而止,屏风后,一道深红慢慢逼近。
“神官大人。”高烨朝他一拜,衰弱无力,白鹤簪斜插发髻,憔悴得让人怜惜。
“君上如何?”陆尘野看向他,着急问道。
高烨看上去好似已经心力交瘁,仅仅过了一晚,他却瘦得好像只剩骨架,红袍底下空空荡荡,却藏着一颗愿为君上牺牲一切的忠心。
“君上……”话未说完,高烨的眼泪却先流下,最后变成呜咽。
大臣们纷纷围到高烨身边安慰他。
“不可能。”
陆尘野低喃一句,魂不守舍地朝里走,他要亲眼看看君上,他要亲口同君上讲讲话,就像年幼时,君上捏着他鼻子轻轻摇:“朕的小神官又长高了。”
眼看只差几步,只要绕过屏风,就能见到君上,忽然手臂一痛,被迫停下。
高烨抓着他胳膊,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道:“君上说过不想被旁人打扰。”
陆尘野低下头。不明白高侍郎所说的旁人是什么意思?
其中不乏看不惯陆尘野作风的大臣,讥诮道:“君上病危,宫里都乱成什么样了,这个节骨眼上,还请同安大人安分点吧。”
“就是,平常闹闹就算了,君上对同安大人可谓是关怀备至,从未薄待。就说同安大人每日漱洗用得可都是百花露,那露水转瞬即逝,必须赶在朝阳前,在御花园里一颗一颗的采。同安大人可知道一壶朝露,宫人得花上多少时间和精力?!”
陆尘野摇摇头。
“还有你身上的金丝玉衣,一只雪蚕便已是无价之宝,吐出来的丝雪白如玉,灿烂如金,一只雪蚕一辈子只能吐十寸蚕丝。而同安大人身上的这件,要死上万的雪蚕。”
“我不知道。”陆尘野失魂落魄的抬起头,“什么朝露,什么金丝玉衣,我都可以不要,只要君上平安。”
闻言,众臣沉默下来,兴许是神官大人说这话时,清澈见底的双眸让他们心底皆为之动容。
忽然人群中不知是谁扔来一句:“少装蒜了,君上病危,侍郎大人挖心取血时,神官大人在哪?侍郎大人守在君上身边,不顾性命为君上一遍又一遍试药的时候,神官大人又在哪?该不会在宫外快活吧!”
“不是的……”
陆尘野想要解释,却不知如何说起,只能一个劲摇头,脸上越憋越红,像是要滴血般。
四周投来越来越多失望的视线,压得陆尘野几乎喘不过气,胸口痛得似要绷裂。
至始至终,高烨只是站在那,红衣似血,一声不响,面无表情看着陆尘野逐渐崩溃,眼中掀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