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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皇城 ...

  •   胡炀从书坊搬来很多书,藏青的书面堆积厚厚的尘灰,往陆尘野面前一放,足足有半人高。

      陆尘野打个喷嚏,揉揉鼻尖:“胡炀,我说我想看书,你也没必要搬来半个书院吧。”

      胡炀拍拍手:“半个书院?这里还不到一半的一半的一半……”

      陆尘野没仔细数胡炀说了几个一半,反正看着堆在面前的书,就想逃,身子往后一昂,仰天长啸:“我后悔了。”

      大鸟宫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陆尘野埋头奋战,胡炀拿着戒尺守在一旁,时不时歪头打个盹,醒来时,只要看到陆尘野偷懒,便毫不留情挥去戒尺。

      守宫门的内侍拿棉花堵住耳朵,里头隔三差五,就传来神官大人几声惨叫,震得人脑袋嗡嗡响。

      这些书陆尘野啃了整整三个月,大鸟宫的宫门也关了三月,胡炀下令谁都不能打扰神官大人背书,每日的饭菜由内侍放在殿外,胡炀再端进来。

      陆尘野对子平之类的书比较感兴趣,俗称算命,学起来也很快,即便胡炀翻来覆去的考,他都对答如流。

      为此,胡炀甚感担忧:“好好的神官别学成一个江湖术士。”

      但是算命这本领,在宫里很受欢迎。

      陆尘野闭门三月,得胡炀允许,总算能放松几日,听闻神官大人学会了算命,大鸟宫跑来许多宫女太监求陆尘野给他们算一卦。

      虽只懂些皮毛,但应付他们却绰绰有余。

      因为陆尘野,宫外算命先生的地位青云直上,甚至还成立教派,收了很教徒,风行一时。

      虽说算命不算己,陆尘野却耐不住好奇,曾偷偷算过自己的命相,看到的却是一片空白。

      可能是他自己学艺不精,陆尘野并未放在心上。

      让他比较在意的是胡炀的命相,胡炀觉得算命有违天道,比较抗拒,却经不住陆尘野软磨硬泡,只好将自己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上,让他算。

      陆尘野一本正经的屈指开始算,眼睛一会儿打开朝天看,一会儿又闭上,嘴里念念有词。

      胡炀摸把胡子,嗤之以鼻:“大神官,算出了吗?”

      陆尘野睁开眼,一脸沮丧地把写着胡炀生辰的红纸还给他:“奇怪,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胡炀起身道:“老夫没时间陪你闹,略知一二,便以为通晓天理,同安啊同安,你这一生要学的还有很多。”

      陆尘野嬉皮笑脸回他:“那你慢慢教,我慢慢学。”

      胡炀无奈摇头离开。

      望着胡炀的背影,陆尘野脸上的笑容慢慢退去,心中安慰自己,命数这种事也不是绝对灵验,况且自己只知皮毛,看走眼也是常有的事。

      胡炀怎么可能会死,他那么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才不会无缘无故自刎。

      即便不相信,陆尘野也为此连做三日的恶梦。

      梦到幼时胡炀摇着拨浪鼓哄他,那时陆尘野刚学着走路,胡炀还没长胡子,脸上干干净净,站在梅花下,一边摇响手中的鼓一边笑着叫他:“同安,我在这,慢慢走。”

      陆尘野咿呀着朝他走去,顷刻,胡炀的笑脸凝固在脸上,拨浪鼓掉在梅花中,接着就是胡炀的头。

      每每梦到这,陆尘野就会赫然惊醒,冷汗湿透全身。

      翌日,陆尘野再次做了同样的梦,睁开眼已经天亮,他一脸疲惫地下床,口干舌燥,想找水喝。

      外边的内侍听到声响,扣了三下殿门,道:“神官大人,拾遗大人拜见。”

      彦南亭?陆尘野放下嘴边的茶杯,心道他怎么会来,说起来也有许久未见他了。

      自从在塞北回来被君上罚入大牢,算算日子,快有小半年,陆尘野本打算向君上求情,放彦南亭出来,后来从胡炀嘴里知道,彦南亭弟弟彦南宇中了状元,君上命他进宫,问他要什么赏。

      彦南宇答道:“臣什么都不要,只求君上放小人的哥哥回家。”

      君上这才知道彦南亭是他胞兄,那个屡立奇功,却不求封赏,在背后默默拿战功赎他哥哥的少年郎。

      两位状元郎出自同一门楣,闻所未闻,此乃天府荣耀,君上大喜,不仅赦免了彦南亭,官复原职,还赐了他们许多金银。

      即便没有彦南宇开口,君上惜才,最多关彦南亭几日,吃些苦头,过不了多久,在朝堂看几个蠢臣,听一些蠢话,最后还不是君上妥协,放他出来。

      早些年,彦南亭有一次气过头,死活不肯从牢里出来,迫不得已,君上只好亲自去请。

      陆尘野赤脚拉开殿门,屋外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彦南亭负手立在玉柱下,笑容清朗:“微臣彦南亭拜见神官大人!”

      陆尘野挑挑眉,故意逗他:“不会又是胡炀找你来监视我吧。”

      彦南亭谈笑自若:“莫非神官大人还记着微臣的仇。塞北路途遥远,又万分险恶,太师心存顾虑也是人之常情,叫臣陪同也是图一个心安。况且微臣还因此被罚,神官大人还不满意吗?”

      “我说不过你。”陆尘野撇撇嘴,左掏心果然名不虚传,简单两句话就能把人堵得哑口无言,“找我有什么事?该不会真是来叙旧的。”

      陆尘野问完转身进屋,彦南亭紧随其后。

      “想求神官大人赐一个名。”

      "恩?"陆尘野回头看他,不解问:“你有名有姓?为何叫我赐名。”

      “不是微臣。”彦南亭头往下低几分,额前的美人尖甚是显眼,“是微臣的弟弟彦南宇。”

      字都是等男子及冠时,由爹娘或族中长辈选取,让陆尘野代劳也不是不可,不过还是问清楚比较好。

      “你家中只有你们二人了?”陆尘野问得很小心,深怕那句不对,勾起彦南亭的伤心事。

      彦南亭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微臣十岁时,爹娘皆病逝,家中只有我和南宇相依为命,自小形影不离。”顿了顿,继续道,“这种小事本不该麻烦神官大人,南宇如今中了武状元,地位不同往日,若还是被人以大名相称,多少有些不合适。”

      “你是他哥哥,正四品,由你取字不是更好吗?”

      彦南亭的眸光暗了暗,好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却不肯说明,只道:“还请神官大人成全。”

      他不肯说,陆尘野也不好再问,坐到桌前,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提起狼毛笔,沾好墨,胸有成竹地落下几笔。

      “仕泽。”

      彦南亭看都不看一眼,而是专心盯着砚盘,一口否决:“不行,功利性太强,损阴德。”

      陆尘野把纸揉成团往后一扔,继续写下。

      “世风。”

      “也不好,风没有归宿,太可怜。”

      “段玉。”

      “玉易碎,不吉利。”

      半个时辰后,陆尘野再也忍不了,地上的纸团已经堆成山,写了上百个,没有一个彦南亭看得上。

      “你来!”陆尘野把笔让给他,彦南亭却是笑着往后一躲,“臣不会。”

      陆尘野决定再写最后一个,如果彦南亭还不满意,他就叫内侍把他打晕抬出去,有多远就扔多远。

      正要落笔时,彦南亭忽然开口,嗓音低沉:“就叫忘亭吧。”

      陆尘野一愣,愣神的瞬间,笔尖的墨滴向宣纸,大片的白,晕开一团黑。

      “哪个'忘'?”

      “忘记的忘。”

      陆尘野写下一个忘,又问:“哪个'亭'?”

      彦南亭轻吐:“微臣名字中的亭。亭台楼阁的亭。”

      陆尘野写完交给彦南亭,彦南亭放好墨锭,接过看了眼,一时没控制好表情,嫌弃二字刻在脑门,就差脱口而出:好丑。

      再丑也是神官大人亲笔,彦南亭折好收回袖中:“多谢神官大人赐名。”

      陆尘野笑笑:“小事一桩,不足挂齿。”犹豫会儿,问,“为什么取忘一字?你是要彦南宇忘了你吗?”

      论谁听到这个字,估计都会如陆尘野心中所想一般。

      彦南亭一本正经道:“南宇为微臣做过许多事,多到微臣已经数不清了。”说到这,彦南亭望向窗外,“微臣曾经告诉他,希望他能永远陪着臣,这是臣的私心,永远将他禁锢在身边。南宇也确实做到了,可是有一次,臣惹君上生气,比以往都要严重的气,君上第一次想要赐死臣。”

      殿内只剩下彦南亭轻飘飘的回音。

      “南宇为邀功救我,只身前往贼窝,那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回不来,朝廷用时三年,派去成千上万的将士也束手无策,他区区一人怎么可能回得来。”

      “过了半月,他躺在城门外,剩最后一口气,怀里搂着贼头的首级,身上的刀口大大小小,数不清。腿骨断裂,左臂受伤,右臂指甲磨得干干净净,血混着泥。南宇仅靠一条右臂,爬行数十里,给我带回了保命符。”

      陆尘野听得一脸严肃。

      彦南亭轻叹一声,随即笑着面朝陆尘野,语气刹那轻快:“神官大人,臣除了书读的多一点,哪里值得让人豁出性命,臣这条命既然给了天府,就没法再赠与他人。与其看着他为我去死,不如让他忘了我,这样,至少还能活着。”

      “现在臣只希望他能活着。”

      听完后,陆尘野当时只说了一句话,彦南亭听后面色瞬间惨白无比,巧舌如簧的左拾遗也有无言以对的时候。

      陆尘野问他:“若他只想为你活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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