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皇城 ...
-
“赵长岸久经沙场,侍郎手无缚鸡之力,朕相信都护的死,与侍郎并无关系。”
君上同君后从屏风后出来,无需宫人搀扶,步伐稳健,声音响亮,完全看不出一点病态。
见君上容光焕发,众人皆放下心。
高烨闻声低头。裴寂拂袖站起:“皇叔。”
“君上。”
陆尘野站直身,同底下众多大臣齐声喊道。
“侍郎。”君上直接无视裴寂,一脸慈爱的朝高烨招手,“坐到朕的身边。”
“卑臣谢过君上。”
见高烨唯唯诺诺的样子,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有君上作保,自然无人再提异议,裴寂只好罢休,毕竟他也没有实证指名长岸兄就是高烨所杀。
徐正达连忙送上高烨准备的软垫:“君上,侍郎顾及您腰伤,特地备来软垫。”
君上点头一笑:“侍郎有心了。”随之让人铺在座椅上,接着,大手一挥:“好戏看完了,都坐吧。”
众臣面面相觑,随即向君上道谢,各自坐下。
从头到尾,君上也未看陆尘野和裴寂一眼,其意不言而喻。
胡炀也在底下,眼睛都快瞪烂。陆尘野和他对视一眼,用眼神告诉他:我也很委屈。
君上饮了三杯酒,心情约莫好了些,总算正眼看向裴寂,问:“你父王和母妃为何不来赴宴?”
裴寂回道:“父王陪母妃在西郊城逛花市。十年才办一次,母妃心念十年,父王不想让母妃留下遗憾,这才无法赴宴。”
闻言,君后笑道:“雍王和王妃恩爱如初,羡煞旁人。”
君上也跟着笑两声:“有时朕也十分羡慕你父王,皇家子弟中,也就他过得随心。”
“人人都说潇洒王爷,王爷毕竟是王爷,只需守着王府,不像君上坐拥万里江山,怎能相提并论。”有个大臣奉承道。
“万里江山又如何,后继无人。”君上边说边端起酒杯,愁云敷面,一饮而尽。
说到痛处,众大臣皆噤声。
君后担心道:“君上,饮酒伤身。”
陆尘野本想安慰君上,一开口却犯了大忌:“上天自有安排,君上何必烦心,顺其自然便好。”
此言一出,众臣都屏住呼吸,端正坐好。
陆尘野并未察觉自己哪里说得不妥,只是感觉气氛突然有些不对劲。
胡炀听到后,差点背过气,怒声制止:“同安神官!”
各有各的心思。
反观君上,丝毫不见怒色,只轻放玉杯,侧头看来:“同安的意思,是上天要朕断血脉。”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尘野慌忙解释,可君上并不想听,摁着眉心,唤来舞姬,奏乐起舞。
陆尘野一脸懊悔,只是话已出口,想收回很难。若君上骂他两句,他心里还舒服些,不苟言笑,不论对错,反倒让人心里没底。
舞姬翩翩起舞,目不暇接。
一瞬间,陆尘野好似穿过那层假象,看到威风凛凛的君上,也不过是个年过半百饱经风霜的老人。
难偿所愿,郁郁寡欢。
陆尘野心中郁闷,轻抿酒杯,入口辛辣,回味却是甘甜,忍不住多尝了点。
醉醺醺的目光落在裴寂身上,见他指腹摩挲杯沿,望着桌面出神。
“喻之小郎君。”陆尘野叫他。
裴寂充耳不闻。
“裴喻之!”陆尘野提着嗓子喊。
裴寂冷眼扫来。
陆尘野朝他笑笑,脸上挂着两团红晕,跑过去,不顾旁人,提起衣摆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手心撑住下巴:“谢谢你帮我说话。”
裴寂歪头看向别处,不理他。
酒壮怂人胆,陆尘野伸手摆正他脑袋:“我在这,你看错地方了。”
旁边两侧大臣见状,连忙偏过脸,当作没看见,反正神官大人天性放纵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想不通,裴将军怎么同神官大人搅到一块去的,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人,单说品性,毫无共同之处。
一个静,一个闹。一个守规矩,一个坏规矩。
裴寂迅速拉下陆尘野的手,面色发冷:“回去!”
“不回。”陆尘野摇摇头,趴在他桌上使性:“喻之小郎君,宫里人人都说我比不上之前的神官,无德又无才,还总爱惹事。”
没给裴寂开口的机会,陆尘野翻个面,继续道:“神官应该是什么样子,每天守着大鸟宫,看那些枯燥难懂的经文,日夜祈愿,做一个圣人。”
陆尘野抿抿唇:“喻之小郎君,以后我就不出去见你了,我要学着做一个好神官。”
说完,见裴寂毫无反应,出乎意料的没有讽刺自己,陆尘野恍惚抬头,看见裴寂正一动不动盯着自己。
视线相对,陆尘野脸红得发烫。
忽然,裴寂伸来手,纹路杂乱的掌心躺着一个泥人。
泥人全身被涂白,脸上五个坑,勉强当成眼鼻嘴,就是这手和脚,又粗又短又圆,跟菜虫一样,多少有点侮辱人。
陆尘野强颜欢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指着泥人:“我?”
“是。”裴寂一脸大义凛然,“千芝膏我已用,这是回赠。”
陆尘野双手接过,到底是裴寂第一次送他东西,虽然奇丑无比,还是开心道谢:“真别致。你真有心。”
裴寂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紧张:“我亲手做的。”
陆尘野咽咽口水,违心道:“你这手艺当将军可惜了。”
散宴后,众大臣朝君上拜别,陆陆续续离开。
陆尘野在大宴还未结束前,就拿喝醉当借口先跑掉,实则是等在出宫必经的路上,躲在拐角,看到裴寂独身过来,捡起一颗石子扔向他鞋背。
裴寂被迫停下,视线过来,看到陆尘野蹲在暗处,笑得灿烂。
“过来。”陆尘野压低嗓音,难掩激动。
裴寂面露迟疑,似乎是在认真考虑要不要违逆宫规,擅自留下。
正巧后面走来个穿绿袍的大臣,朝裴寂拱手道:“春夜寒冷,裴将军怎么站在这,可别受凉。要不要同老臣一道出宫?”
见有人来,陆尘野往后退几分,过了会儿,也没见裴寂过来,想着他应该是不会来了。
也对,裴寂怎么可能会因为自己,不顾名誉,离经叛道。
想到这,陆尘野失落地叹口气,心道自己就不该来,说不定会让裴寂更加以为自己是个举止轻浮,品行不端的人。
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响步,裴寂冷冰冰的声音漫延长夜:“何事?”
听到声音,陆尘野蓦地转过身,瞳孔不由自主扩大,愣愣盯着裴寂的脸。
“何事。”裴寂拧眉再次问道。
“在宴上,我听几个大臣们说,君上很有可能派你驻守塞北。”
的确有可能,毕竟朝中无人比裴寂更熟悉边塞,镇守塞北,只差一则御旨。
“也许。”裴寂眸光闪动一下,明明心中所想并非模棱两可的答案,可'的确如此'到了嘴边,却难以开口。
好似心中更偏向留下。
陆尘野耸耸两肩:“你去了塞北,以后恐怕很难相见吧。”
裴寂不置可否。
陆尘野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踮起脚尖,伸出右臂,掌心离他发顶一寸,寒月无瑕,伴随清风,轻诉真心。
“九厄皆散,心想事成。”
“裴喻之,你要平安归来。”
“我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神官。”
“等你回来。”
那晚,春的初夜,白衣神官真挚赤诚的眼神,让裴寂不可撼动的准则,出现无法修补的裂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