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不敢当》怪物物

61、皇城

　　胡炀骂归骂，罚归罚，看到陆尘野脑门上硕大的肿包，又止不出心疼，吩咐内侍端来煮蛋，剥完壳，亲自帮他揉开淤血。

　　“这又是从哪碰的？”胡炀哼道。

　　陆尘野自然不敢告诉他实情，含糊道：“晚上起床如厕，不小心撞门上。”

　　胡炀不信：“夜壶不就在床下，你跑哪里去如厕。”

　　陆尘野一时哑然，若说夜壶满了，胡炀肯定会去问当晚守夜的内侍，一问就会发现那个内侍当晚并不在场，而是被神官大人忽悠到园里抓蝉，到时胡炀再细细一想，就知道陆尘野又把人支开跑出宫。

　　不能说不能说。

　　胡炀见他眸光散开，盯着别处出神，就知道他撒谎，定是贪玩不知跑到哪里摔个大包。

　　“你……”胡炀正要问清楚。

　　君上的贴身宦官徐达正突然到此。

　　胡炀连忙将煮蛋塞到陆尘野手中，自己则起身迎去：“徐总管。”

　　徐正达的年岁同胡炀不相上下，黑发夹杂银丝，背脊微微弯曲，举止多几分阴柔，喜欢提起嗓子说话，声音尖细：“胡太师。”说完，朝向正在敷蛋的陆尘野，欠身一拜：“同安大人。”

　　陆尘野点头，问他：“君上龙体好些了吗？”

　　“君上还是太子时，奴才便跟在身边伺候，眼下瞧着，君上比二十出头时还要健朗。”徐正达回道。

　　“太好了。”陆尘野站起来，“君上叫你来是有什么好事？”

　　“皇宫备宴，选在酉时，请了不少宾客。君上知道您喜欢热闹，特地让奴才来知会您一声。”徐正达视线落在陆尘野额头上，虽有瞬间的惊讶，但很快转为平常。

　　“还是君上最懂我。”陆尘野笑笑。

　　徐正达走后，胡炀站在门口，眺望天边，一脸忧愁地抚上长须：“君上突然设宴，也不知是为何？”

　　“自然是庆贺君上病愈。”陆尘野双臂摊开躺上床榻，目不转睛盯着上方的夜明珠，心道，裴寂应该也会来吧 。

　　胡炀回头见他没心没肺的样子，长叹一声：“塞北都护赵长岸死了，你可知道。”

　　陆尘野震惊回神，倏地坐直：“什么时候的事？”

　　“半月前。”胡炀两簇灰白的眉相靠，眉心挤出一条川字纹，“有人在七步湖前的杂草堆里发现赵长岸的尸体，被人割喉致死。赵都护尸骨未寒，塞北亦无主，将士们寝食难安，在这个节骨眼上大摆宴席，也不知君上是做何打算。”

　　闻言，陆尘野若有所思，从裴寂那回来的第二日，他便想去看看君上，到了殿门却被拦下，殿门紧闭，里边传来男子一串串清脆轻笑。

　　守门的小太监一脸为难解释：“神官大人，不是奴才不让您进，而是君上吩咐谁也不见。”

　　陆尘野心生疑惑，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君上拒在门外，指着朱红殿门，不解问：“里面是何人？”

　　小太监迟疑一会儿，哈腰道：“高侍郎。”

　　高烨。

　　听到他的名字，陆尘野双眉舒展开，君上病危，高烨不惜剖心救驾，君上对他青睐有加，亲近些，也是情有可原。

　　陆尘野见过高烨的次数屈指可数，相貌不俗，分外清秀，虽是男子，眉眼却比女子还要明艳动人。两眼似染桃花红，数不尽的情思悉堆眼角，待日后模样长开，不知会迷倒多少成千上万的小宫女。

　　就是过于腼腆，眼神怯怯羞羞，太娇弱。

　　还未到酉时，陆尘野便迫不及待来到宴请的大殿，同往日般落座南下，紧挨君上。

　　此刻大殿还十分冷清，唯有内务府的宫人来回进出，有条不紊的筹备宴席。

　　徐正达在一旁监督，指完东边，又指西边：“没瞧见这儿酒盅还歪着，个个跟瞎了眼似的。”转眼瞧见神官大人已落座，走过来一拜：“神官大人，您来得可真早。”

　　“不早，马上就是酉时。”陆尘野免了他的礼，低头抠桌角，过了会儿，见徐正达还不走，一声不吭在旁边看着他，抬起头问：“还有事？”

　　徐正达刚要开口，就见外头出现一抹红，唇红齿白，眉眼含情。

　　“侍郎大人。”徐正达撇下陆尘野，立马换上一张讨好的笑脸迎接，“君上还未来，你来早了。”

　　高烨一身降红，两片宽袖用银线绣有栩栩如生的飞鹤，鹤顶镶着两颗朱砂珠。

　　“君上昨日逗鸟不慎伤到腰，今日又要久坐，我担心君上的腰伤，便早些过来将软垫备好。”高烨将准备的垫子交给徐正达。

　　“还得是侍郎有心。”徐正达接过垫子感觉沉甸甸，疑惑问：“这里面是加了什么？”

　　“一些药草，能治腰伤。”高烨微微笑道，又从袖中掏出两块金锭硬塞给徐正达，“有劳公公。”

　　徐正达嘴上不要，手却很诚实地接过收回袖中，乐呵呵地带高烨入座：“君上特别交代，让你靠前坐，无聊时还能跟你说会话解解闷。”

　　本来高烨来了，跟陆尘野也没太大关系，大不了点个头笑一笑，但是徐正达带着高烨径直朝陆尘野的方向走来，最后在他面前站定。

　　“同安大人！”高烨看到陆尘野，震惊地跪拜在地，“臣一时疏忽，竟没有看见您，罪该万死。”

　　陆尘野撇撇嘴，这一出搞得好像他有多不近人情似的：“侍郎不必多礼，玩开心点。”

　　“多谢神官大人。”高烨从地上站起，神情仍然有些紧张。

　　陆尘野没管他，看向门口，随手捏起一颗梅子放到嘴里，心想裴寂怎么还没来，该不会不来了吧。

　　“神官大人……”徐正达不自然的轻咳两声。

　　陆尘野收回视线，有些不耐烦：“又有何事？”

　　徐正达挤出一个笑：“您的座位，被君上赏给高侍郎了。”

　　陆尘野半眯眼：“你的意思是要我把位置让给高烨。”其实坐在哪，本没多大关系，只是陆尘野一向都是坐在这里，突然换个地方，多少有点不习惯，就随口一说，可这句话进到高烨耳里，却像是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

　　他再次跪下，脸色煞白，泪水滴向手背：“卑臣不敢抢神官大人的座位，取代神官大人在君上心中的地位。”

　　他这一哭，反倒把陆尘野打个措手不及，如坐针毡，坐也不是，走也不好。

　　此刻有不少朝中大臣进殿，瞧见这一幕，都只觉得是陆尘野，堂堂一国神官欺负一个手无寸铁，且对君上有救命之恩的功臣。

　　议论声传开，陆尘野目光垂下，握紧双手，准备起身扶高烨起来。

　　“把取代二字咽回去，你连提它的资格都没有。”

　　如金声玉振，高山流水，掷地有声。

　　众人回头望去。陆尘野顿感松了口气。

　　裴寂背光而来，星辰在后，墨色藤纹暗花长袍，银丝滚边，双面鎏金簪。

　　姿容似雪，清雅出尘，他一进来，众人纷纷让到两边，或嫉妒，或羡慕，皆殷勤问好：“裴将军！”

　　裴寂熟视无睹，落座不远处，不见波澜的黑眸暗藏令人不寒而栗的凌厉。

　　“喻之小郎君！”陆尘野站起来朝他高兴挥手，提起衣摆，打算过去找他，裴寂的视线横扫而来：“坐下。”

　　“哦。”

　　陆尘野乖乖坐好。

　　高烨还跪着，脸几乎贴到地面，发簪上的红流苏垂在耳侧，后背微微颤抖，好似吓得不轻。

　　陆尘野看着有些于心不忍。

　　“兴安酒馆，我见你被几人欺凌，出手相助，可还记得。”

　　裴寂看向高烨，语气平平淡淡，却让在场所有人不禁捏把冷汗。

　　“记得，裴将军替我解围，卑职没齿难忘。”高烨一字一句回道。

　　裴寂身子向前倾几分：“之后我再次遇上他们，仔细问来，他们却说是受你指使。”

　　高烨猛地昂起头，眼睛红了一圈，面朝裴寂，却不敢抬眼看他。

　　“裴将军，卑职没有，是他们诬陷我！”

　　几个大臣出声给高烨抱不平。

　　“高侍郎向来谦逊有礼，在宫中本本分分做人，兢兢业业做事。裴将军，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错，他父亲高初也的为人，我们都看在眼里，是出了名的温和良善。温良之人养出的孩子，又能坏到哪里去。”

　　陆尘野点点头，觉得这些大臣说得也没错。高初也的确是一个大好人，相貌也不错，白白净净，深受宫女喜爱。

　　裴寂却冷漠道：“从塞北回来那日，你中途离开半个时辰，不久，便有人发现长岸兄的尸首。那半个时辰你在哪？”

　　面对质问，高烨虽害怕，但还是清清楚楚回道：“如厕。”

　　“这个我可以证明。”陆尘野开口道。

　　裴寂看他一眼，那眼神多少带点寒气，陆尘野怏怏缩回脖子。

　　“巧了，我问遍都护府，竟无一人见过你。"裴寂扬起下巴，身体往后昂，望向高烨的眸子深不见底，"高烨，你真如你表面这般纯情良善吗？”

　　众大臣一阵唏嘘，赵都护的死至今为止还是悬案，听说歹徒手段十分残忍，喉咙被割开一半，差点挂不住脑袋。

　　闻言，高烨未吭声，下垂的目光寸寸往上，眉峰一高一低，眼带刺芒，稍纵即逝。

　　四目相对，红唇微启。

　　“卑职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