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不敢当》怪物物

55、白月光

　　“我相信日月寨一事并非天府所为。”陆尘野对阿蔓道。

　　阿蔓闻言怒不可遏：“我亲眼见到，怎会有假！”

　　阿蔓说的与陆尘野和裴寂见到的幻象截然不同，来者明明是红衣白骨，在阿蔓眼里却成了天府兵，莫非有人篡改她的记忆。

　　如果他们刚刚看到的幻象不是由她和戟阳所为，那会是谁让他们目睹一切？

　　陆尘野沉思片刻，坚定不移开口：“我相信裴寂绝不会纵容天府将士滥杀无辜。”

　　闻言，裴寂心弦一动。

　　“哼。”阿蔓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我眼睛瞎了？分不清人和畜生。”

　　“有时候亲眼所见也未必是真的。”陆尘野轻轻开口，阿蔓自以为侥幸逃过一劫，却不知是被人利用，还是灭她寨门的仇人。

　　陆尘野不敢想，若她得知这场无妄之灾，正是拜她自己口中的主人所赐，会有多痛苦。

　　陆尘野选择沉默，对阿蔓和日月寨的遭遇十分痛心，望向裴寂的眼神有些纠结。

　　裴寂看出他眼中的恻隐之心，走过去，紧握陆尘野拿着白骨幡的右手，让他自己选择。

　　裴寂安慰的眼神令陆尘野感觉很安心，朝他微微点头后，看向阿蔓：“你可知，白骨幡引魂，你同你小姐还有许须，都会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听到这，阿蔓牢不可破的冰冷双眼微微瓦解，流露悲痛：“小姐不会怪我，就算活下来的是她，她也会跟我一样，选择为日月寨的子民报仇。”

　　戟阳不耐烦地大声喊道：“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怎么还不把我放下！这死女人身上臭死了，我不要跟她绑在一起！”

　　陆尘野挑挑眉，把他嘴堵上，重新望向阿蔓，一双明亮大眼，波光潋滟，她本也可以安稳过完一生，同心上人白头到老，儿孙满堂，承欢膝下。

　　“阿蔓，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做不来伤天害理的事，你很善良，只是大仇当前，你没有选择。你留在日月寨，而不是去天府寻仇，也证明了这一点，想必戟阳每杀一个人，你心里都承受万般煎熬吧。”

　　陆尘野说完后，阿蔓脸上浮现迷茫无措，慢慢垂下眼帘：“小姐说得没错，就算我外表装得再蛮横，也盖不住我软弱的事实。”

　　陆尘野朝她微微一笑：“善良并不是软弱。”

　　阿蔓瞳孔放大，眸低倒映出男子纯净的笑容，忽然觉得分外熟悉，蓦地回忆起多年前的意外，他从窗户跳进来，灿若明霞。

　　原来是他！虽然不知道他的相貌为何改变，这些不重要，阿蔓的眼睛弯成月牙，天真问道：“你真得有很多心上人吗？”

　　发觉她认出自己，陆尘野鼻子有些酸涩，强撑笑道：“很多。”

　　阿蔓忍不住扑哧一笑：“登徒子。”

　　旁边戟阳眼睛瞪大，匪夷所思望着他们，嘴里呜呜几声，这气氛转变得很诡异。

　　陆尘野点燃白骨幡，火焰瞬间包围阿蔓全身，她显得很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会有今日。

　　戟阳看见有火，吓得魂飞魄散，深怕火烧到他身上，只有陆尘野知道此火不伤活人，却也没解释，默默欣赏戟阳痛苦哀嚎。

　　“许须不是我杀的。他来提亲，我告诉他，小姐死了，死在天府手里，后来我得知他吊死城墙，便将他尸首带来和小姐一起，即便成为一对恶鬼，也算如愿。”阿蔓陷入自责，呢喃道，“可我自作主张，小姐和许公子肯定会生气吧……”

　　忽然脑海里掠过一段令她惊恐的画面，真假重叠，身穿战甲的天府士兵骤然变成披着红衣的恶鬼，站在寨主尸体旁的黑色人影，正是教她如何复仇的主人。

　　“不！”阿蔓发出凄厉的叫声，眼中蓄满悔恨泪水，在最后一刻，她捕捉到一丝残影，声嘶力竭地告诉陆尘野：“他手背有一只白鹤！”

　　“什么样的白鹤？”陆尘野想问清楚，可阿蔓已经支撑不住，消失在火焰里，包括压在乱石下的许须和央淼。

　　四周归于平静，陆尘野细想阿蔓口中的白鹤是什么意思？'他'又指得是谁？

　　戟阳发现火烧不到自己，也懒得折腾了。

　　陆尘野将阿蔓的残灰拢到一起，捧到树下埋好，就埋在许须和央淼的前面。

　　虽然明知做这些徒劳无功，但陆尘野觉得这是他唯一能做的，深深看了眼面前三个小土包后，陆尘野面向裴寂，微微一笑：“回家吧。”

　　闻言，戟阳挣扎扭动，担心他们一走了之，不管他死活，心中着急大喊：还有我！

　　戟阳毕竟是个人，虽然不配为人，也不能说杀就杀，杀人这种事，陆尘野不太擅长，裴寂提议把他手脚斩断关回杀欲城，斩断手脚就不怕他逃走。

　　戟阳疯狂摇头抗议，陆尘野也觉得过于残忍些，不如拿铁链拴住四肢和脖子，一根不行就多加几根，同样逃不掉。

　　裴寂欣然同意。

　　戟阳：“……”

　　我谢谢你。

　　路途遥远，一路上，戟阳故意捣乱不配合，松石又迟迟不醒，陆尘野同裴寂商量，去一趟都护府，让曹雷风把戟阳押回去，还有裴寂的伤也得尽快处理。

　　曹雷风的兵同他一样，势利眼，看不起人，见陆尘野穿得寒酸，怀里抱着个死孩子，不知道从哪个穷山沟找来，硬是不让进。

　　裴寂在后头牵着两匹，马背驮着戟阳，走得慢，陆尘野磨了许久嘴皮，不及裴寂一张脸，他一走近，守卫认出他，立马换张嘴脸，打开城门，卑躬屈膝请他们进城。

　　“君上万安！”

　　裴寂领着陆尘野进去，畅通无阻，还有人护驾，一路送到曹雷风府邸前，也曾是赵长岸的府邸。

　　曹雷风的品味显然没有赵长岸风雅，养了一池子王八，府邸内的配色不是大红就是翠绿，俗不可耐。

　　“君上！”

　　曹雷风闻讯赶来，胡子头发一片灰白，看到裴寂，两眼泪汪汪，“蒙您大驾光临，曹某此地闪闪发光！”

　　肚子没有半点墨水，偏要学着赵长岸文绉绉的说话，词都用不利索。陆尘野暗自腹诽，眼睛装作不在意，四处乱瞟。

　　“这位？”曹雷风瞅瞅陆尘野，衣衫褴褛，忍不住嫌弃，君上何等尊贵，身边怎么跟着个傻小子，有损龙颜。

　　“我叫半仙。”陆尘野抱拳道。

　　看在君上的面子，曹雷风勉为其难，微微欠身回应：“幸会。”

　　陆尘野说明来意后，戟阳就被几个大汉架过来往地上重重一扔，曹雷风睨了眼：“保证送到。”又听到君上受伤，心急如焚的表情是真的，连忙吩咐让人去找医师，接着马不停蹄给他们安排住处。

　　曹雷风看见松石时，脸上并未显露嫌弃，而是乐呵呵从手下那抱过来，笑容憨厚：“太瘦了，要是在俺这里待段时间，铁定给养得白白胖胖。”

　　反差太大，陆尘野惊讶得张大嘴，裴寂侧身过来解释：“孑然一身，只要是孩子，他都喜欢。”

　　裴寂这么一解释，陆尘野就明白了，曹雷风舍身为国，至今还未娶妻，眼看快到花甲之年，也未有个一儿半女，见到别人家的孩子，自然眼馋。

　　在蛮夷同裴寂睡一个房间睡成习惯，今晚陆尘野一人睡一间，觉得寂寞难耐。

　　犹豫会儿，他起身拿过桌上的外衣，大步朝裴寂屋里走。

　　裴寂屋里的灯还亮着，陆尘野就知道他没那么早睡，正欲推门进去，手伸出一半，陆尘野忽然起了玩心，蹲在裴寂窗户底下，捏住鼻子，装模作样开口：“猜猜我是谁？”

　　屋里传来落杯的轻响，陆尘野憋着笑继续道：“我见你骨骼清奇，天资超凡，不如撇下红尘往事，同我归隐山林，修道成仙。”

　　陆尘野侧耳听了会，没动静，正犹豫要不要起来看看裴寂在做什么，忽地，头顶一声嘎吱响，裴寂双手托住窗板，十指葱白，微微低头，棱角分明，目光落在陆尘野呆愣的脸上，双唇半抿：“一言为定。”

　　陆尘野迟钝片刻结巴开口：“你……你伤口……好些了吗？”

　　裴寂想了想道：“手臂无力，抬不起，你能帮我涂药吗？”

　　陆尘野咽口唾沫，看看裴寂托窗的手，转头又看看他的脸，点点头：“好。”

　　等陆尘野进房，只见裴寂衣衫半解，端坐在床边等他，眼神深邃。

　　“油灯不太亮哈……”

　　一进来，陆尘野忽感后悔，口干舌燥，不自然地用木棒拨了拨灯芯，火苗高涨，房间瞬间增亮许多。

　　裴寂冷不丁开口：“入夜风大，你再磨蹭，我恐会着凉。”

　　“嗯。”陆尘野回他一声，埋头走去，坐到他身侧，慢腾腾接过药，紧张地拿手指沾药，俯身贴近他。

　　裴寂下巴微扬，凸显修长脖颈，山丘似的喉结偶尔滚动一下，胸前似谷子剥去外衣，饱满润泽。

　　陆尘野将药仔仔细细涂满他伤口，指尖划过的地方，犹如数只蚂蚁爬行，裴寂低眸吞咽，压制阵阵颤栗。

　　整个过程，二人都未说一句话，涂完药，陆尘野替他拉上衣服，起身准备离开，裴寂忽然握住他手臂，好像在极力克制，从喉咙发音，异常低沉：“不要走。”

　　陆尘野愣住，另一只手不自觉抚上脖子上的白玉圈：“小郎君，为我下葬的人是你，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