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不敢当》怪物物

49、白月光

　　丑时，夜雾覆盖宫墙，四周静寂无声，忽然一阵阴风吹来，窸窸窣窣，少年咬牙独自前行，怀中紧搂长剑，瑟瑟发抖。

　　少年着暗青长袍，腰佩黑鸾带，相貌清秀，身形瘦小，眉中一粒红痣更显阴柔。

　　戟阳很害怕，害怕地快要窒息，只能不断喘气消磨恐惧，即便他死在半路，也没人会在意，大不了拿张草席卷起随意一埋。

　　熊义说冷宫里死了一个妃子，那妃子死前藏了很多金银财宝，就在冷宫里。熊义指名让他去找，找不到就等着挨拳头。

　　宫门侍卫深夜偷入后宫，仅凭这一点，戟阳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可他也怕挨打。熊义为人嚣张跋扈，稍不顺从，便会被他拳脚相加，戟阳是被打得最多的一个。

　　想起往日被欺负的日子，戟阳忽然觉得没有那么害怕了，在他眼里，熊义比鬼还可怕。

　　听说心怀怨恨死去的人，死后都会化为恶鬼，不知道那惨死的妃子，有没有变成鬼回来？

　　戟阳边想边加快脚步，心想还是赶紧找到珠宝，要是回去晚了，不知道熊义又会拿什么法子折磨他。

　　冷宫偏僻，没什么人，戟阳从偏门溜进来，顺着墙根走了一个时辰，冷宫朱门挂有铜锁，又大又沉，戟阳举起石头，费老大力气才砸开，手指震得发红，半天伸不直。

　　推开门，灰尘簌簌落下，一股沉积多年的霉味钻入鼻腔，呛得戟阳捂嘴直咳。

　　冷宫里阴寒无比，野草遍地，原本的红墙脱落到斑驳不堪，戟阳环视一圈，吓得齿关打颤，把剑护在胸前。

　　“无意冒犯，还请各路鬼神饶恕……”

　　戟阳颤颤巍巍往里走，转眼瞥见一口圆井，想起熊义说过那冷妃就是被强行塞到井里活活溺死的，尸首还留在里头。

　　“娘娘，奴才也是身不由己，往后天天给您烧香，求您不要怪罪奴才。”戟阳朝井口敬拜三下，说完准备进里屋，转身同时，水井内发出怪响，好似鼓起水泡，咕咕咕咕咕响个不停。

　　戟阳打个冷颤，僵硬回头，赫然看见井边搭着一双惨白的手。

　　“有鬼啊！！！”

　　戟阳尖叫着一路窜逃，待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间飘着白旗的房间，地上洒满往生钱，活像个灵堂。

　　冷嗖嗖的寒风拂过戟阳脖根，他缩起脖子小心翼翼瞧几眼，瞧到一张大红床，帐幔摇曳，里面好像躺着个人。

　　“奴才知道错了，求娘娘放过。”

　　戟阳以为是冷宫妃嫔，冤魂不散，连忙跪地求饶，“只要娘娘能放过奴才，奴才什么都愿意做。”

　　红幔后幽幽传来一句：“先刮自己一百个耳光，得够响。”

　　闻言，戟阳一愣，缓过神，慢慢举起手，闭上眼，下一刻，响亮的巴掌声响彻冷宫，接连不断。

　　到半数时，戟阳逐渐扛不住，口鼻流出鲜血，耳朵发嗡，牙齿松动……打完后，戟阳的脸也废了一半。

　　可他不敢喊疼，战战兢兢地擦完嘴上的血，恭敬跪着，肿着脸问：“娘娘，可以了吗？”

　　“哈哈哈哈哈……”熊义撩开红幔走出，洋洋得意，看着戟阳一副窝囊相，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我就说他一定会中计！”

　　在井里负责装鬼手的刘禾现身出来，对地上的戟阳冷眼讽刺道：“胆小如鼠，凭你也能做宫门侍卫，可笑至极。”

　　见是他们装鬼吓唬自己，戟阳顿时愣在原地，熊义一脚踹翻他，脚底毫不留情地碾在他头上：“我要是像你一样懦弱无能，早该去死，省得丢人现眼。”

　　戟阳没有反抗，两眼呆滞，咬着牙任他羞辱，熊义又一脚踢中他心窝：“要不你今日就死在这，往井里一扔，还能省下一笔棺材本。”

　　“为何戏弄我？”戟阳心如死灰，又不甘心问，“为何非得是我？”

　　熊义讥笑道：“只怪你爹娘将你生的太弱小，娘们唧唧，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是你还能是谁。”说完，准备再次抬腿……

　　戟阳闭上眼，也许只有一死方能解脱。

　　“弱小便要受欺凌？这是哪门子歪理，真是要笑死我。”

　　“是谁？！”熊义循声望去，宫中的人都认为冷宫是个污秽之地，避之不及，若非如此，就是给他熊义万胆，他也不敢来此放肆。

　　若是被人撞见可是杀头的死罪，想到这，熊义和刘禾皆起了歹意。

　　戟阳疑惑睁眼，跟着望过去，只见朦胧光晕中，一袭白衣男子款款而来，仙姿玉貌，风华绝代。

　　他一来，冷宫中的阴森寒意皆烟消云散，带来春日般的和煦暖意。

　　“神官大人！”

　　熊义刘禾脸色大变，万万没想到来者是他，歹意顿时被惊恐代替，弯曲的双腿微微打颤，谁能猜到同安神官竟会来这种鬼地方。

　　原来他是神官大人。

　　戟阳在宫门侍卫中地位极底，只配守夜门，根本没资格见主子，更别说瞻仰神官大人的尊颜。

　　今夜一见，永生不忘。

　　戟阳看呆了，忘记行礼，熊义狠狠剜他一眼：“别看了！也不嫌自己晦气。”

　　“我见你们才晦气。夜闯冷宫、装神弄鬼、欺负同僚，其中一件都应赐罪，不过近日我心情尚可，饶你们一回，倘若再让我碰见，别怪我不留情面。”

　　熊义闻言吓得六神无主，连忙叩拜：“谢过神官大人不杀之恩！奴才们再也不敢了。”说完拉着刘禾飞快离开，走时还不忘瞪戟阳一眼。

　　“拜……拜见神官大人。”得知自己鲁莽失态，戟阳一脸慌张地低下头，蜷起身子俯跪在地：“谢谢神官大人救奴才一命。”

　　话音刚落，一双白皙如初雪的手轻轻捧起他的脸，温温热热，柔若无骨。

　　“打得这么严重，可惜了。”

　　戟阳睁大瞳孔，满眼震惊，半天说不出话，只见神官大人倾身靠近，微微一笑，百花败谢：“不要怕。”

　　一句不要怕，如幽谷之音，戟阳瞬间头晕目眩，栽倒在地，昏迷不醒。

　　戟阳被叫醒时发现自己躺在宫门外，恍若隔世，他何德何能得神官大人出手相助，多亏神官大人施予援手，他才逃过一劫。

　　这份恩情，戟阳记了很多年，只希望能再见神官大人一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他也心满意足。

　　许多日，他总会默默眺望神官大人的宫殿，祈祷上天能让他如愿，每次从旁人嘴中听到关于神官大人的趣事，他都会不自觉的跟着笑，听到不好的，毅然站出与对方争辩。

　　又过去一个春秋，熊义依然会欺负他，可戟阳却不再害怕，心中有了期许，无论怎么活，过什么日子，都值得欢喜。

　　后来，戟阳将熊义偷卖宫中物件的事情上禀，熊义被赶出宫，戟阳顺理成章顶替他的位置，成为上等侍卫，白日也能守宫门。

　　只是，神官大人并未在白天出现，戟阳最后一次见到神官大人，是在闷热的夜晚，无数百姓手举火把围住宫门，虎视眈眈，神官大人被带到城墙，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他们都说神官大人是害人的妖官，应该下地狱受极刑，戟阳竭力解释，嗓子喊哑，却没人信他。

　　耳边尽是对神官大人的诅咒，恶毒至极。

　　戟阳边哭边喊，倏地，只见有什么东西在眼前滚过，定睛一看，是神官大人尊贵的头颅，从城墙直直滚落，跌落尘埃。

　　戟阳怔住，无声尖叫，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一一粉碎。

　　忽然他看见熊义也在人群中，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带头高喊：“杀神官！”

　　众人见状兴奋不已，戟阳面无表情走到熊义面前，在他出口辱骂的瞬间，藏在袖中的短刀没入他心口。

　　熊义瞪着眼，眼中布满血丝，愤恨不甘的眼神，似乎是不相信自己会死在他手里。

　　戟阳冷冷看着他，不动声色拔出刀，转身离开。

　　这一刻，耳边是从未有过的祥宁，戟阳忽然懂得一个道理，与其自己徒废唇舌，不如让他们永远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