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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杀欲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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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天之下能破我阴阳术的,你是第一人,有趣,有趣,有趣。”
阴寒从后逼近,陆尘野放下娃娃猛然回头,只见白纱珠帘后的床塌上侧卧着个模糊人影,时不时从里面传来一个响指。
“你就是戟阳?”陆尘野站直身,起来前不动神色斩断裴寂身上的银线,“幸会。”
“还没好吗?”
彦南亭见陆尘野迟迟不出来,正准备进去看看,突然一道厉风袭来,宫门嘭地一声关上。
“半仙小弟?!”门外彦南亭捶门高喊。
陆尘野坦然自若地瞥了眼紧闭的宫门,再回头,珠帘后的人影又不见了。
“老是来这一出有意思吗。戟阳,偷偷摸摸,背后害人,算什么君子。”
陆尘野环视一圈,忽然脑后响起一记清脆的响指:“我生来比草贱,不敢自称君子,不过有一句你说对了,我人生第一喜好就是害人。”
陆尘野旋即转身,可身后却空无一人。三番两次被戏弄,即便他脾气再好,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那你可知害人害多了,终有一日会自食其果。”
话音刚落,一条森白的手臂从阴暗角落飞来,五指似锋利的鹰爪,断截处滴着血,阴森可怖,直冲陆尘野心窝。
陆尘野眼疾手快拿树根挡下,紧接头顶传来两声阴寒冷笑:“就算我杀尽天下人,你们又能奈我何!”
陆尘野甩开断手,跳到一边,顷刻整座寝宫剧烈摇晃起来,桌上的物件纷纷砸向地面。陆尘野靠着墙,才勉强稳住身形,响指声从四周各个方向飘来,清脆洪亮,接连不断,听得人头皮发麻,脊骨发冷。
晃神间,宫内骤然黯淡,一切隐没在黑暗中,响指声停止,随之而来的是一片死寂。
陆尘野咬紧牙根,保持警惕。
忽然前方浮现一簇火焰,接着十簇、百簇、千簇,逐渐聚拢朝陆尘野靠近,伴随混乱的脚步声,涌现出一张张狰狞可怖的脸。
“居然还敢回来!”
“砍成两半都死不透,果然是妖。”
“早知道就该把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看他还怎么回来作怪!”
“去死吧!!”
“——去死!!!”
“不要……”陆尘野呢喃一句,心中种种念头皆消失成灰。只觉得冷,冷得动不了,两耳呜呜作响,双眼眩晕,最后再也撑不住,呕出一嘴血腥。
净手焚香,虔诚跪拜,奉若神明,若当真至诚至意,又为何嚼牙唾血,笑他死有余辜……
“同安!”
一声同安,嗓音低沉浑厚,干干净净,抚平陆尘野凌乱不堪的思绪,将他拉回现实。
陆尘野如梦初醒般,面带迷茫环视周围。灯未灭,宫内的物件也没砸下,只是地上的假人不见踪迹。
“你中了幻术。”裴寂拽着他胳膊,脸色发青,唇异常死白。
“嗯……”陆尘野被他捏痛,低头看去,后背不由冒冷汗,只见自己右手握刀,刀尖朝向胸口,再往前一寸,怕是性命不保。
如果不是裴寂及时赶来制止,后果不堪设想。
“多谢。”
回想刚刚那一幕,陆尘野心有余悸,故作淡定瞟了眼宫门,只见那门破了个大洞,彦南亭正好伸进脑袋:“半仙小弟,你没事吧?”
陆尘野摇摇头:“戟阳不能再留。”
他陷入幻境却丝毫没有察觉,在幻境中,陆尘野并未感知到邪气,由此可知戟阳并非利用邪祟伤人。
不依靠邪祟,戟阳仅凭常人之躯便将幻术修炼的出神入化,实在可怕,陆尘野尚且着道,常人更不用提。戟阳此人心术不正,罔顾人命,若祸害人间,天府恐遭大难。
闻言,彦南亭和裴寂都未说话,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怎么了?”
看他们神情,陆尘野觉得困惑,这种大凶大恶之人难道不该死吗?
半晌,裴寂开口:“我有事问你。”说完看了眼彦南亭,彦南亭识趣缩头退开。
待彦南亭走后,他这才出声:“你从前是否与他相识?”
“戟阳?”
“嗯。”
陆尘野咬住指头想了想,他生前好像没有得罪一个叫戟阳的小侍卫,还是守宫门的。
陆尘野想得认真,裴寂在一旁冷不防道:“具体缘故我也不清楚,只是戟阳屠城时,扬言要为你报仇。”
“为我报仇?!”陆尘野一激动差点咬破手指,“实在不应该,太想不开了……戟阳身上的命债不会算我头上吧??”
“不会。”
裴寂看向门外浓重夜色:“离我们进谷已过去三个时辰。”
他们到达杀欲城时就已经是半夜,再过去三个时辰,那现在天早该亮了,可外面依旧夜色弥漫。
陆尘野往外走,推开窟窿大门,哗哗掉下两块木板,他踢开板子,抬头看着夜空:“这大鸟宫该不会也是他变出来骗人的吧。”
“说不定。”言毕,裴寂要走彦南亭从不离身的宝贝笛子,彦南亭咬着唇两眼含泪,难舍难离:“君上,这是我的身家性命,您轻轻的……”
他话还没说完,裴寂就把笛子扔了出去,彦南亭“啊”一声跑到院子伸手去接。
那笛子离地三丈时,像撞到硬物发出咚一声,然后直线下坠。
“果不其然。”陆尘野笑道。
裴寂轻点头,柳夜叉立刻会意,抽剑飞身向上,眨眼间,头顶夜空被划出一个白洞,一束光柱从洞口倾泻而下,空中零零散散飘下几块黑布。
光到之处,皆化为灰雾随风消散,所谓的大鸟宫也随之土崩瓦解,成了一片废墟。
松石裤子里冒起一股白烟,幸苦捡来的宝贝,眨眼就没了。
“白萝卜!都怪你,我的钱全飞了!我留着娶媳妇的……呜呜……”松石气得坐在地上乱踢乱打。
“想必戟阳暂时不会出来,我们先回去吧。”陆尘野提议,他们也没意见,全看君上脸色。
裴寂一点头,几人便收拾了一下往回走,柳夜叉一边赶路一边砍天,她是最辛苦的。
折腾一晚,陆尘野身心疲惫,全然不知他们转身时,身后废墟里支棱起一个人影,骨瘦如材,一身白,脸上手上,露出的皮肤皆刻满了骇人的刀痕。
眼下正恶狠狠盯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陆尘野觉得后脖发凉,一扭头却什么也没有。
“何事?”裴寂见状问他。
“没事。”陆尘野掀开斗笠捏眉心,“大概是累了。”
没说这句话还好,一说完,裴寂忽然止步,拦在陆尘野面前,身子微蹲。
不仅陆尘野傻了,旁人也看呆了。
陆尘野望着裴寂结实的后背,咽下口水:“不太好吧……”
“上来。”
裴寂的语气不容拒绝。
“那我可不客气了。”陆尘野爬到裴寂身上,心里想着,原来裴寂为了求他办事能牺牲到这个地步,多年来的恩恩怨怨,总算扳回一局。
松石冷哼一声,手插裤兜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柳夜叉自然见不惯堂堂一国之君自降身份去背一个庶民,刚想开口阻止,被抱着笛子的彦南亭捂嘴拖走。
见彦南亭还一脸伤心地捧着笛子反复抚摸,陆尘野趴在裴寂耳边,路有些颠,嘴唇时不时碰到他冰冰凉凉的耳廓。
“喻之小郎君。”陆尘野也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喊这个名字,过了这么多年,依旧顺嘴。身下的裴寂听到睫毛一颤:“嗯。”
“以后不要随便拿别人东西,你觉得普通平常,可在别人眼里却是比作性命的珍贵。”
“嗯。”
良久,裴寂沉声开口:“很苦。”
“苦?”陆尘野以为自己听错。
“苦相思很苦。”
原来是这个,陆尘野笑道:“是三槐村那碗吗,我吃着怎么无味。”
裴寂垂下眼,语气罕见温和:“皇宫大宴,你换的酒,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