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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神官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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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微亮,小太监爬上城墙,双臂抱紧钟椎使劲往前推,顷刻钟声响彻皇宫。
雕龙画凤的玉石回廊早早热闹起来,司宫台的内侍太监排成长队,手捧为迎神准备的大小十几样物件,正要送到神官大人的寝殿。
寝殿在皇宫最东边,为历代神官的住所。在同安神官之前曾有两位神官,前后辅佐天府历代君王,皆不负众望功德圆满,最后寿终正寝。
历代神官受任之日,首先便是为自己宫殿正名,之前叫曦月宫,日月同辉。再往前叫雅阁,虽没有曦月两字气派,但端得是清雅脱俗。
然而到了同安神官这里,他咬着毛笔想了一晚,最后落笔两字——大鸟。
大鸟宫。
憋了一宿的文采,着实震惊宫中上下,就连君上盯着纸上粗狂墨渍,也忍不住皱眉头。
…………
“朝露、熏香备好吗?”
胡炀守在殿门口,虽年事已高但威望不减,目光如炬,逐一扫过底下众内侍。
内侍们异口同声道:“回禀太师,都已经准备妥当。”
胡炀瞥了眼将破晓的天际,算好时辰,抬起下巴轻点,内侍太监端着东西鱼贯而入。
大鸟宫内,只见东边的梨木床拱起一个圆包,胡炀轻喊几声同安神官,那圆包稍微挪了下,接着又没了动静。
内侍们端着物件候在一旁,不敢出声,只会心一笑。他们这位大人身娇肉贵,得有人哄才肯醒,日日如此,今日也不例外。
胡炀无奈,习以为常走到床边,俯身半蹲,藏青袍子平铺在地面,从袖口掏出竹编的蜻蜓:“瞧老夫今日给您带了什么宝贝?!宫外最时兴的玩意,用掌心一搓,能飞到天上。”
过了片刻,被褥里伸出一条嫩藕似的白臂,快速抢走他手中的竹蜻蜓,还不够,一根食指朝里勾了勾。胡炀哭笑不得:“您可别为难老夫,今日您全要了,明日如何是好?”
圆包里传来清风拂过竹叶的绵绵之音:“你藏得宝贝可不止一两件。”胡炀闻言摸了把山羊胡,故意拖长调:“想必同安神官是不想出宫,也不知是谁整日惦记宫外。既然如此,那老夫这就去回禀君上,免了今年的迎神……”
“不行!”
撩开绸被,眉目疏朗,双瞳似黑夜繁星,长发齐腰散开,是不拘于世间的清逸明亮。
陆尘野怕他真去找老君上,连忙跳下床,当着众内侍的面,不顾仪容赤脚踩地:“迎神是天府自古以来的传统,万万不可断送在我这,而且还是第一次。”
原本就是胡炀激他的话,见他总算肯起床,又担心他赤脚踩地受凉,立刻从内侍手里拿过金丝玉衣,亲自为他穿上:“也是您的第一年。”
说完退开,内侍们立即围上。
前后夹击,为陆沉野漱洗、熏香、穿衣,束发,全副武装。
每根发丝需抹上花粉,插上素面白玉簪,平日都是挽一半披一半,今天必须全部束起,套上发冠。再到手腕处绑上两根红绸条,最后用朱砂点在唇间。
一套下来,过去两个时辰,繁琐又无聊。
好不容易结束,陆尘野迫不及待跑出去,走到门口,被胡炀喊住:“同安神官。”
“嗯?”陆尘野一只脚迈过门槛,闻言回头看向胡炀。阳光倾泻而下,陆尘野大半个身子被光线笼罩,白衣似雪,流动金光。
胡炀颔首轻道:“年平岁安。”
“盛世长存。”
陆尘野朝他灿烂一笑,转身离开。
胡炀若有所思望着回廊上的白影,一脸担忧地抚上花白胡须:“但愿今年的迎神能同往年般,顺顺利利结束。”
…………
“来了。”
一声轻呼,顿时引来上千道目光,站满鸾台的百官见到他,不论老少不论品级,纷纷拱手,齐声喊道:“同安大人!”
在众官注视中,陆尘野强压兴奋,微微点头回应,在太监搀扶下迈上神轿,挺直腰背,屏气凝神,就是腿肚子有些发抽。
心中默念:要矜持。
轿子是专门为他定做,没有轿顶,四面无壁,脚下铺满百花百果百谷和金银玉瓷,可同时供数十人站立。由百人前后抬轿,五品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跟随巡游,直达城门。
太师和老君上会在城门等他,完成最后的祈福仪式。
赤红宫门缓缓打开,吱嘎一声,陆尘野盯着敞开的宫门,什么矜持,就连平日规戒全抛之脑后。
老君上特地让自己的贴身大太监随行,这位大太监已过花甲之年,有幸为上代神官引过路,多少有些经验:“同安大人不必紧张,您年轻又是第一次,不适应属实正常,往后还有数年的时间,总会习惯。”
陆尘野没反应过来,他都快兴奋死了,在宫中闷了十七年,好不容易有个出宫的机会,哪会紧张,笑着回他:“我是高兴过头了。”
大太监听后,浑浊双眼晃过惊诧,这可不是好征兆,片刻僵硬俯身:“是奴才失言。”
“神官大人!”
天府百姓早等在宫门外,人山人海,一直排到城门,更甚者,千里迢迢从偏城快马加鞭赶来。坐着、蹲着、还有躺着的,姿势千奇百怪,密密麻麻,都是为了一睹神官仙姿,沾沾福气。
宫门一开,锣鼓喧天,只见百匹骏马首当其冲开路,接着就是一顶极大极美的轿子,轿上的男子简直不能用俊美形容,论姿色,比前面两任神官都要出众。
身长八尺,天然自带一股仙气,不食人间烟火。
在他面前,什么爱恨嗔痴,俗世欲望,皆烟消云散化为虚无,徒留一片至纯至净的热烈。
“神官大人!我们爱您!”
“您是太阳,是月亮,是天府的希望,是我们永远的神!”
两侧一阵欢呼,热火朝天,看到百姓这么爱自己,陆尘野也十分开心,嘴角快咧到耳后,大把大把抓起脚下的宝贝撒向百姓。
引来一阵哄抢,场面极为壮观。
游完昌平街,便离城门不远了,陆尘野站在轿子上,远远望到站在城门上的老君上和太师。
“君上!太师!”陆尘野踮起脚尖,举手用力挥摆,露出半截白胳膊,迷倒大片女子和老妇,场面顿时一发不可收拾。
“我居然看见了神官大人的手,太幸福了!”
“死了也值得!”
“神官大人!神官大人!”
大太监急出一脑门冷汗,赶紧让侍卫挡住扑来的百姓,务必保护同安大人,头发丝都不能掉一根。之前迎神,从未像今日般激烈,百姓看到同安大人,个个像疯了不受控制,扑来的百姓数不清。
好在就快到达城门,过程虽然艰难但还算顺利,只要在城墙点上天灯即可启程回宫。
大太监刚松口气,准备做最后的收场,就在这时,紧闭的城墙门骤然打开,一道身影策马扬鞭奔来,与同安大人,面碰面,撞个正着。
日月之行,星汉灿烂。
鼎沸的人群瞬间噤声,眼神愤怒,相继投向这个闯入城门,破坏迎神的男子。
男子身披黑银玄甲,戴凤翅头盔,高坐马背,身躯凛凛,气质矜贵,勒马停在城门下。
迎神队伍不得已停下,大太监眯眼看去,总觉得马背上的男子有些眼熟。
陆尘野也愣住,好奇凝望对面马背上的男子,看打扮应该是军中的人。
众人猜想是何人胆大包天敢在迎神日大闯国城时,片刻,男子忽然一声不吭取下凤翅盔,从头到尾没看陆尘野一眼,而是拉紧马绳,转向城门上的老君上,音似寒冰:“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