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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三槐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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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奴才生了双吊眼,鼻头高挺,嘴唇厚实,大步走来,先是朝裴寂叩头:“奴才箫河里恭请君上圣安。”继而抬头缓缓道:“彦南亭被贬蛮夷却擅离职守,君上离宫,非但知情不报更不劝阻,藐视龙体安危,应当赐死。”
闻言,彦南宇忍不住蹙眉,张张嘴,犹豫会儿还是闭上。
裴寂不为所动,淡淡开口:“是朕下旨让他随行。”
箫河里面色坦然,微微颔首:“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国公猜到君上会这么说,所以特地交代奴才,看在彦令县治理蛮夷劳苦功高,问责三十仗,以儆效尤。若君上非为他开脱不可,国公愿意替他受这三十仗。今日不罚,龙颜何在。”
意思就是非打不可。这一棒子下去,少不了会伤了忠臣的心,离间君臣。若不打,高烨以自己以龙颜相逼,明日少不得一番折腾。指不定又是百官罢朝的下贱手段。
裴寂不再开口,陷入两难,好在彦南亭知道不受这三十棒,高烨绝不会善罢甘休,为了顾全大局,只得拖着伤高喊:“卑臣愿意领罪!”
闻言,箫河里一脸得意,霎时再无人说话。
陆尘野凝视对面红轿,无名火在胸腔发抖。十年前高烨还是宫中昧昧无闻的小侍郎,明面上唯唯诺诺低三下四,背地里却拉拢各官,蓄积自己的力量,靠着龌蹉手段获得先皇另眼相看。
如今坐上高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握生杀大权,没了顾虑,算是彻底撕开脸面。
偏偏陆尘野当年还觉得他孤苦伶仃,在宫中没个依靠,长得又分外眉清目朗,那张脸比女子还清秀,担心他被哪个好男色的高官祸害。
简直白瞎一片好心。
“这位公子?”箫河里转眼又盯上路尘野,皮笑肉不笑,俨然是一个笑面虎,和高烨真有几分像,“倒是打扮新奇。国公早听闻天府来了位奇人,黑纱掩面,手系红绳,一根枯枝无人能敌,就连彦将军也得甘拜下风。对付红衣白骨的手段更是独具一格。国公甚是久仰,不知阁下从何来?”
彦南宇冷哼一声:“是我不屑与他斗。”
陆尘野一边点头,一边思忖高烨究竟探到自己多少底细,随口瞎扯:“你家国公真会夸人,我没你们说得那么厉害,什么无人能敌,假的。我就是个走江湖,会点不入流的伎俩傍身。你看,我还拖个娃。”说完指了指旁边看热闹的松石。
松石皱眉,往地上呸了一口,配合道:“爹,我饿了。”
这还是松石第一次叫他白萝卜之外的称呼,陆尘野受宠若惊,激动回他:“亲爹带你回家吃饭。”
这句亲爹出口,不仅裴寂一愣,就连跪在地上的彦南宇和箫河里脸色皆变得难看。
厚颜无耻信口开河谁不会。
忽然,红轿内传来两声轻笑,白鹤帘幔随风卷动,浮现里面一抹慵倦,飘来丝丝腻香。
高烨这一笑反倒让陆尘野心里没底,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周遭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始料不及,只见走来两名奴仆,从红轿后头拖来一具浮肿的尸体,扔破烂般甩到路中间。
三槐村百姓战战栗栗抬头,认出这尸体正是为儿鸣冤的周瞎婆,恐慌之余还有些疑惑,传出窃窃私语声。
尸体皮肤上堆积大片淤血,像是鞭打所致,从头到脚污秽不堪,银发凌乱,血干透结痂糊一脸,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但陆尘野认得发上那根歪斜的铜钗。
正是不久前来找自己算命的周婆。
从三槐村百姓几句碎语中,陆尘野了解到事情大概。周婆从陆尘野那回来后,便一连几日跪在三槐村衙门前伸冤,为她儿子讨公道,赶也赶不走,关了几天昨日才放出来,今日就突然被活活打死,尸体还被扔到这示众,不知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陆尘野不忍看,闭上眼,只觉得血液倒流,全身发冷,指节捏得铮铮发响。松石恨恨咬牙:“我就说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箫河里指着周婆尸体,语中充满鄙夷:“半路时,此妇冲出来拦轿,冒犯国公,并且出言不逊。国公心善,不想杀生,但奈何此妇纠缠不清,硬要为她儿子伸冤。君上贤明,又有国公侍候左右,何来冤情?眼见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毒妇,奴才便做主罚了她,没想到竟如此不受打,不过两鞭就没了气。”
睁眼说瞎话,那一身伤怎么看都不像只有两鞭。
箫河里继续道:“三槐村出了刁民,其余人也脱不了干系,还请君上一并罚了,以绝后患。”
三槐村百姓得知大祸降临却不敢出声求饶,只能不断磕头。
一个奴才都敢在他面前指手划脚,裴寂这皇帝确实当得憋屈。
“说这么多,句句废话,既然赐罪那第一个该杀的是你吧。”裴寂还未吭声,陆尘野先忍不住了,睁眼看向箫河里,“话要说清楚,你是做谁的主?裴寂?还是高烨?该不会做自己的主。以下犯上,草芥人命,应当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都瞪大眼。
箫河里连忙跪地高喊:“奴才不敢!”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没一丝惶恐。
陆尘野后知后觉,心中顿感不妙。
萧河里再次扬起下巴,尖声喝道:“你竟敢直呼君上名讳!”
南衙军蹭蹭围上,冷刀出鞘,一触即发。
陆尘野一时恼过头,嘴太快,直接喊出裴寂大名,今时不同往日,以前自己想怎么喊就怎么喊,但现在不一样。眼下被高烨抓到把柄,真打起来,也只能硬闯。
就在这时,轿子里的高烨又咳了一声,像是得了肺痨,箫河里听见屁颠屁颠跑过去,附耳在帘前,过了会儿又跑回来,对始终一言不发的裴寂道:“君上,国公说等您下令,要是故人,您说放就放。”
高烨这意思怕是对自己起了疑心,故意下套,陆尘野担心裴寂情急之下当真交代自己身份,只好咬牙先发制人:“故人二字高攀不起。”
陆尘野转向裴寂,发尖扫过他下巴,二人视线相撞,却是垂手可得的远。
"君上,裴将军,裴寂。”陆尘野取下头上的花环,面无表情扔到脚下,“萍水相逢,早知你是君上,就算把刀架到我脖子,我也不敢看你一眼。低贱之人怎配您高贵之身,还有,我极讨厌白色。”
裴寂眸光下垂,望着碎落一地的白色槐花,面色煞白,袖口里竹节般的指头捏紧又松开,松了又紧。
彦南宇迟迟未发号令,南衙军不敢上前。陆尘野向前走一步,他们也只好跟着迈一步,将他围在中间,像两脚蟹一样,十分滑稽。
松石跟在陆尘野身侧,举着弹弓扫一圈虎视眈眈的南衙军,嘴硬道:“我才不怕你们!”话是这么说,两条短腿却一个劲打哆嗦。
彦南宇用余光扫了眼君上,见他盯着地上的花发呆,故意提枪朝陆尘野掷去,裴寂却突然抬手握上枪头,用了全力,手背暴出青筋,坚不可摧的乾坤枪似乎传来一丝裂声。
“君上?!”彦南宇佯装惶恐,立即松开乾坤枪。裴寂向来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登位后更是将冷心冷面发挥到极致,越是无心便越是难测,眼下还是登位后唯一的一次失态,又是离宫,又是出手相助。
上次君上一反常态还是为了神官大人,中间隔了十年,如今又为一个不起眼的江湖骗子。难怪国公起疑,特地亲自走一趟,瞧个明白。
裴寂面向陆尘野离去的方向,冷冷启唇,音如碎冰:“是朕眼瞎,让他走。”
裴寂的声音从后传来,直抵陆尘野心底,搅得他心绪不宁,成了一团乱麻。
彦南宇蹙眉领旨:“是!”
陆尘野一直走到红轿前,小心翼翼抱起周婆轻飘飘的尸体,身后射来无数道视线,炙热无比,唯有裴寂,投来的目光似风刀似霜剑。
他与裴寂的恩怨又得加上一笔,难搞。
两人笔直朝外走,南衙军在彦南宇的示意下让开一条路,路过失魂落魄的彦南亭身边,他突然哑着嗓子吐出一句话:“当年失去一切的不止是你。”
陆尘野喉咙一紧,想问个明白,话到嘴边又被他咬牙忍住,继续朝前,一直走到红轿旁。
突然轿帘内吹出一股厉风,以风为刃,竟将陆尘野的斗笠瞬间斩成两半,在他左侧脸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陆尘野被迫停下,想不到高烨还有一身好功夫,想来他以前在宫中畏畏缩缩,藏得够苦。
四方镂空的窗帘被风吹起。
唇红齿白,口中含香。
“他找过很多人,或是姿容相似,又或是颇具神采,不说千个,怕也有数百。其中你是最不像的,偏偏让他最为上心。”窗口伸出两根白玉指头,挑起帘子,露出一双似染血的眼眸,暗藏刺芒,稍纵即逝。
高烨一寸一寸打量陆尘野的五官:“倒真让我有点怀疑……回来也无妨,我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你说呢,同安神官。”
一句同安直接挑明身份,陆尘野知道此刻绝不能流露出半分情绪,虽然想不明白高烨怎么笃定裴寂找的人就是自己,眼下也只能一口咬定,死不承认。
“你眼瞎。”思量片刻,陆尘野开口,骂得平平淡淡。
高烨听他骂自己眼瞎,也不恼,徐徐放下帘子,不知道是真信假信,轻叹:“其实我还真有点想他。”
放屁。
陆尘野和松石将周婆的尸首埋在一颗枝繁叶茂的大树下,低头哀默许久,转身离开。
松石有心事,时不时分心撞到陆尘野的后背 ,嘴里喋喋不休。
“没想到那傻子居然是君上,我就说他不正常。”
“你都不知道那天,他坐在床上干巴巴看你一晚,就跟看见大元宝,一刻也不移开。”
“周婆死了能不能跟她儿子团聚?”
“君上应该挺有钱的吧。”
松石说了半天,见白萝卜不理自己,抬头去看,却看到他在哭,一遍又一遍反复用手背擦下巴的泪珠,嘴巴抿紧,悄无声息。
松石第一次见他哭,有些手足无措:“你别哭啊,要不你揍我一拳。”
豆大的珠子从瓷白的肌肤滚落,明明在哭,眼中却毫无波澜,哭够了,满不在乎地用袖口一擦,陆尘野轻声开口,带一点鼻音:“松石,你见过盛世吗?”
真正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