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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三槐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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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
守马车的彦南亭不知为何找来,发髻凌乱,衣领敞开,边跑边扯着嗓子喊,“来了!来了!”
“谁来了?”
陆尘野嘟囔一句,摸摸自己滚烫的脸皮,不敢再抬眼看裴寂,视线投向彦南亭,见他慌慌张张,时不时朝后看,有些不大对劲。
身边的裴寂也察觉异常,面色倏地冷下。
正疑惑时,只见彦南亭身后追来一支骑兵,马蹄腾空,似乌云蔽日,来势汹汹。个个身穿黑锦束衣,腰佩冷刀,腰勒蟒纹带,乃是南衙禁军独有服饰。领头者首当其冲,左手勒缰绳,右手持乾坤枪,眉眼冷峻,正是辅国中郎将彦南宇。
奇了怪了,居然能在这撞见他。
南衙军授命护卫皇城,以保护天子为首要,若非万分紧急,绝不允许擅自出城,况且还由驻守国城的彦南宇亲自带头。
看苗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陆尘野打起精神,扣上斗笠。
一见官兵,三槐村百姓见怪不怪主动让路,俯首跪好,掏出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双手捧过头顶,在他们意识里唯有这样方能幸免于难。
这一幕,刺得陆尘野良心发烫。
马嘶长鸣,彦南亭见赶不及,一个趔趄转身张臂,横在路中央,势必拦下他们。
“有病。”松石指着彦南亭撇嘴道,“脑袋有病,正常人谁会空手拦马,吓都吓傻了。”
陆尘野笑而不语,想当年彦南亭也拦过自己的马,同样的姿势,犟得很。
宫里的马虽养得膘肥体壮,皮毛光亮,但底子虚,怕连血味都未曾闻过。而陆尘野□□的马可是上过沙场杀过敌的血马,戾气十足。
那时他都不怕,又怎会怕面前空有皮相的废马。
不过数十匹急驰的马同时冲过来,再不济,也够彦南亭丢半条命。
但领头的是彦南宇,自然会保他平安无事。
没什么好担心。即便兄弟两人闹别扭,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能有多大仇,大不了拌上几句嘴。
真到出事的时候,奋不顾身为他出头的还是亲弟。
彦南亭家境清寒,父母早亡,和彦南宇相依为命。彦南宇为了让他专心考功名,从未让他操心家事。吃穿用度,朝廷上下打点的钱,都是靠彦南宇给镖局押镖,因为不是本行,入不了镖局,只能接散活,都是些最危险,路最难走,镖师们不接的,才轮到他。
后来彦南亭一举中状,走上朝堂,彦南宇便离家从军,靠着押镖练就的好本领,在军中扶摇直上,势不可挡,名声仅次于当时还是镇国将军的裴寂。
若彦南亭识趣些,懂得在权贵前低头,收敛脾性。他们兄弟联手,一人在朝为官,一人手握兵权,齐心合力,哪还有今日的高烨。
不出所料,就在彦南宇离彦南亭三米外,勒马停下。后面的南衙军见状及时收住缰绳。
马鼻喷出热气,焦躁地来回踢踏,沙砾飞扬。
陆尘野笑着问裴寂:“你是不是偷跑出来?”这么大的仗势,无非是为裴寂而来,到底是皇家血脉,突然失踪,想来皇宫内肯定闹翻了天。
裴寂不语,忽然盯着陆尘野,抬手想掀他斗笠,指尖快碰到黑纱,又倏地落下,眸光微颤,吐出一句不明不白的话:“若骗你,又被你知晓,如何挽回?”
陆尘野轻咬下唇:“骗我又被我发现?你该不会是说你自己吧,裴寂,裴寂,告诉哥哥,你骗我什么了?”陆尘野笑嘻嘻凑近他,“是不是当年我给小宫女写情诗的事真是你告得状,害我被太师罚抄百遍心经,手指头都抄歪了。”
裴寂摇头,语气无奈:“你用的是我名。”
陆尘野闻言一愣,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弄清原委,尴尬笑笑,一下忘了问裴寂到底是什么事骗他。再次面向彦南亭那边,想着他们兄弟俩也差不多说清楚了,一场误会而已。
然而眼下剑拔弩张的局势,却让陆尘野的心脏实实在在揪一把。
只见彦南宇挺身马背,手中的乾坤枪赫然指向彦南亭,语气不轻不重却凉薄至极:“让开。”
彦南亭看着软弱好欺,骨头却是铁铸的,硬着腰板就是不让:"忘亭,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闻言,彦南宇闭眼,再睁眼,黑白分明的眼眶凝聚刺骨寒风,陆尘野见情势不对,赶过去帮忙来不及,只得高喊一声:“彦南宇,你疯了?!”
话音未落,枪头已刺穿彦南亭肩胛骨,碧绿枪头一片猩红,浸透泥尘。
陆尘野睁大双眼,难以置信。
“忘亭……”彦南亭喃喃一句,垂下双臂,背影落寞。
彦南亭被贬蛮荒多年,南衙军大多没见过他,也不清楚面前胆大包天拦路人是他们将军的亲哥哥,便有一位禁军厉声呵斥:“中郎将在此,胆敢不敬,还不跪下叩礼,说不定我们将军高兴了,饶你一命!”
陆尘野闻言气急攻心,这天下哪有哥哥跪弟弟的道理!刚想冲上前理论,便见彦南亭身子一歪,双膝弯曲,直直跪下:“贱臣拜见彦将军。”
彦南宇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睨他一眼,猛地收回乾坤枪,血星飞溅。
饶是如此,彦南亭也没哼一声。
着实有些凄惨。
接着,彦南宇带着南衙军浩浩荡荡饶过跪地的彦南亭,驱马朝陆尘野这边过来。
陆尘野凝眸注视马背上不可一世,不仁不义,逼自己亲哥哥下跪的彦南宇,除了愤怒还有不解。
他们兄弟俩之间是结下什么仇,沾了什么恨,居然闹到兵戎相见的地步。
转眼间,彦南宇到了身前,眼神冷冽,先是扫过陆尘野,停顿几秒,蹙起眉,接着翻身跃下,身后数十位南衙军一同下马,整齐一致,朝陆尘野的方向叩头至地行大礼。
“末将彦南宇迎君上回宫!”
“求请君上回宫!”
南衙军高声齐呼,响彻云霄。
陆尘野感觉今夜注定要无眠,才目睹彦南宇和彦南亭反目成仇,眼下又多了件令他猝不及防的事。
这声君上肯定不是叫自己,可旁边除了裴寂也没有别人。想来裴寂口中骗他一事便是指这件事。
只是傻子怎能登皇位?若他不傻,这些天自己在他面前不打自招,岂不是作茧自缚,此后又如何在他面前自处?
陆尘野早该清楚,当年宫变,能杀得都杀了,若是他人篡位,国号早就改了,哪还有什么天府。当初高烨逼宫势必夺位,也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变故,让裴寂捡了便宜。
他为君,天下人皆为臣。哪里说得着挽回,挽回什么?
一而再再而三的意外,让陆尘野有些吃不消,所有情绪最后只凝结在眼中,化为一抹惆怅,转头望着裴寂。
“真的?”
闻言,裴寂面无表情,垂手伫立,发如墨,一张不染世俗的脸愈发清冷,许久,微微颔首。
“恭喜……”陆尘野低头一笑,遮掩眼中苦涩,继而重复一遍,“恭喜。”
也不知裴寂的痴傻是什么时候好的。
追究其根源,还得从先皇在位多年一直无子嗣,便怀疑天下人都有谋逆的心思,一边忙着建神宫求子,一边竭力掐断逆反的苗头,宁可错杀三千,也不能放过一个。苗头吹到雍王府,扣上谋权篡位的罪名,上百条人命草草了事,即便是战功显赫的裴寂也难逃一死。
天道好轮回。此前先皇猜忌雍王,对自己血亲斩尽杀绝,最后皇位还不是落在雍王遗子裴寂头上。
虽然不清楚他是怎么登上的皇位,又为何隐藏身份找寻自己。无论如何,裴寂他都不能再见了。
他如今贵为天子,若是自己死而复生的秘密被知晓,一切只会重蹈覆辙。
不过是下达死诏的人从先皇变为裴寂而已。
苦涩哽在喉头,久久咽不下,当年惨境仍在眼前,陆尘野可不想再回头尝一遍。
实在太苦。
“是我有眼无珠不识人,还请君上看在这几日的交情,还我一世自由。”
陆尘野闭眼启唇,双手不由自主攥紧成拳:“你亲眼见到摩思烈火焚身,若不是他活在仇恨编织的幻想里,被邪祟蒙蔽,也不至于那么惨。我反正看透了,人若执念在一切如故的过去,只会永远停留在原地。天府仍在水火之中,既然你是君主,就该多看看百姓,而不是浪费在我这种人身上。一个住在山上的江湖术士,没什么大志,偶尔给人算算命,手痒就抓个邪祟玩玩,混一天算一天。”
陆尘野说得自在,只是没见到他每多说一个字,裴寂的脸就冷一分,最后又白又冷,比挂满整片林子的冰霜还要惨白严寒。
也不知道裴寂能不能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与其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将心思用在天府。
过去的恩怨已经过去,浮云万变,沧海桑田,能变得都变了,不该变得也变了,事已至此,就该朝前看。
从前陆尘野无知任性,仗着神官身份,便愚蠢到自以为凭他一己之力就能救天府,最后不也是人头落地,被世人唾弃的凄凉下场。
“可笑!”
彦南宇不得令拂袖起身,冷眼看向陆沉野,似要看穿他:“你以为你是谁,又看透什么,竟在圣上面前大言不惭。不过会些歪门邪道的手段,招摇撞骗,你要真有一身好本领,为什么不敢真面示人救天下。”
“跪下!”裴寂冷不丁开口,直指彦南宇。
彦南宇面色一僵,他虽听命高烨,但眼前这位毕竟还是明面上的主子,不情不愿再次屈膝跪地:“末将该死。”但后又加一句,”国公正在赶来的路上,听闻君上出宫,国公心急如焚,特地亲自迎接,眼下也该到了。”
陆尘野听到高烨要来,有了脱身之意。
“你是拿高烨压朕吗。”裴寂余光瞥他,眉眼间锋芒微露,“朕要出宫,还要向你们请示?!”
彦南宇叩首:“卑臣不敢。国公只是担心君上安危,宫外不比宫内,多有狡诈之辈。”说完抬眉瞟陆尘野一眼,此意不言而喻。
见他们掐得起劲,陆尘野看准时机想溜,朝松石递个眼神,便偷摸往后退,却被裴寂发觉一把扯住袖子,死活不松。
又是这一招。
陆尘野担心高烨一来,被他看出端倪,情急之下语气有点重:"君上不知百姓苦,这衣服虽不比锦衣华服,但也是我唯一一件,宝贝得很。"
裴寂扯他袖子的手蓦地僵住,瞳孔若有若无地颤栗,大概当着众人面子上挂不住,只得松开他。彦南宇无令不敢起身,即便跪着也一脸傲气,偶尔用余光睨陆尘野。
“求请君上回宫!”南衙军再次高呼,彦南宇稍低首,沉声道:“得知君上不顾安危私下出宫,又秘密召回罪臣彦南亭,朝中百官甚是担忧,还请君上顾及……”
彦南宇话还未说完便被车轱辘碾过地面铿锵响声打断,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炽烈阳光,不远处百名奴仆站成两排,手举红幡为中间的红轿步行开路。
奢靡程度和先皇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反过来看裴寂,堂堂天子,委身破马车,全身上下掏不出一个铜板,落魄得有些可耻。
红轿在百米外便落下,帘幔飘动,没了动静。有趣的是,明明是来接主子的,偏偏轿子里的人不下来,而是打发旁边的奴才过来传话。
狂妄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