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官不敢当》怪物物

14、三槐村

　　陆尘野笑了，五百两？！他连五个铜板都没有。

　　西域商人碾转各国，早就练就一双火眼金睛，眼前这男人虽看着落魄，从头到脚一副穷酸样，但刚刚黑纱飘起时，斗笠下有道白光一晃而过。

　　他认定自己绝不会看走眼，那光影极其冰透，柔中带锐，是一件绝世宝物，可比他这匕首值钱多了。

　　见陆尘野有些纠结，西域商人赶紧道：“如果你有别的好东西，我可以跟你交换。”

　　陆尘野也正有此意，心想这贩夫是西域人，奔走四海，不会一直留在天府，即便给他也不会被人发现。便把手伸进袖子，西域商人见他捣鼓半天也没打算拿出斗笠下的宝贝，直接说：“我要你脖子上的东西。”

　　陆尘野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我脖子上有东西？”他确实戴着一条白玉圈，三指宽，白润无暇，占了他大半脖子，还是死口。

　　取不下，砸不烂。

　　“值钱也没用。”陆尘野掀开黑纱，将白玉圈露出来，“取不下。”西域商人瞧见后两眼精光四射，凑近仔细端详，用蹩脚腔调赞叹：“果然是好宝贝！”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玉！”

　　“太美了！”

　　陆尘野也好奇这玉有何作用，难不成只是为遮他脖子上的砍痕，见西域商人挺懂，便问他：“这玉有何来头？”

　　西域商人看得入神，闻言，便让陆尘野把玉圈的后面转过来给他瞧瞧。

　　陆尘野照做。

　　然而当西域商人看了眼后头，古铜肤色瞬间苍白，惊恐地瞪大眼，指着陆尘野的脖子踉踉跄跄往后退，半天说不出话。

　　“怎么了？”陆尘野不知道他是看见什么被吓到，“玉圈有问题？”

　　西域商人拿一种古怪眼神盯着陆尘野，支支吾吾开口：“这项圈是给死人带的。”

　　原来是这个。陆尘野松口气，还以为这玉有什么了不得的来头。不久前他确实是死人一个，死人带死物很正常。西域商人觉得这玉圈恐怖是因为他不知道陆尘野曾死去十年。

　　估计知道会更害怕。

　　“我拿这个跟你换可不可以？”

　　陆尘野从袖口掏出一颗黄豆大小的珠子，放在铺有骆驼皮的桌上。

　　西域商人从惊恐中逐渐缓过来，但仍心有余悸摆手让他离开：“我不卖！”话音刚落，视线就被桌面的珠子吸引，虽然只有指甲大小，乍看普通，但只要有一线光，便能从不同角度折射不同颜色，精美绝伦。

　　西域商人见惯奇异珍宝，却也未见如此罕物，一眼认出这就是传闻所说的仙人之物——七彩莲花珠。

　　此珠百年难得一见，西域商人小心翼翼双手捧起，如踩云端，像做梦一样。

　　这颗莲花珠本镶在陆尘野脑门上，后来发生许多事，被他自己亲手抠下，现在还留有疤。

　　见西域商人捧着莲花珠爱不释手，陆尘野喊了他几声都没反应，只好拿起桌面的匕首离开。西域商人一下清醒过来，将莲花珠藏在心口，喊住陆尘野：“你真打算拿珠子换匕首，先说清楚我这里不退不换。”

　　陆尘野回头一笑：“你觉得是宝贝，我却觉得烫手。”

　　西域商人觉得他有眼无瞳，蠢得可怜，明明这珠子足以换几座金山，偏偏他只换把匕首，正好便宜自己。

　　有此珠，一辈子都不用愁，西域商人欣喜若狂收拾桌面，准备启程回国。

　　“那个……”

　　听到这声音，西域商人心里咯噔一下，抬头一看，果然是那男子又找回来，难道是知道那珠子价值连城不想换了。

　　“说好不退不换！”

　　陆尘野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除了匕首，我还想换一贯钱。”

　　西域商人闻言脸上一沉，心里却乐开花，一吊钱和一匕首就能换得绝世宝珠，划算。可面上还是故意装作生气，扔出一吊钱：“你们天府人不讲信用。”

　　“打扰。”

　　陆尘野拿着钱心满意足离开，突然西域商人在后面叫他，陆尘野困惑回头：“还有事？”

　　西域商人平白得这么大的好处，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决定告诉那男子玉圈真相：“玉是好玉，但你一个活人还是少带，这玉圈后的符文不吉利。”

　　陆尘野倒还不知道这玉圈刻有符文，便问：“什么符文？”

　　西域商人看看两边，压低声音，两簇浓眉揪到一块：“我虽然是西域人，但游走四方多少认得一些奇物，这符名为唤生符。”

　　陆尘野不解：“是用来超度我下辈子过得舒服的符吗。”

　　“不是超度。”老板摇摇头，深邃大眼眯起，“是要你生——起死回生！”

　　陆尘野闻言怔在原地，手不自觉抚上玉圈，手感细腻，半温半凉。自己确实是死而复生，但没想过死而复生会和玉圈有关系。

　　会是谁为他戴的圈，下的符，要他活得目的是什么？

　　就在这时，陆尘野忽然感觉有人盯着自己，抬头相迎，和站在对面的裴寂对上眼。

　　一切仿佛静止。

　　片刻，陆尘野先低了头，暗暗自嘲怎么会想到是他。再抬头已恢复平常，朝裴寂走去，扬了扬手里的一吊钱：“要什么，我现在有钱了，我给你买！”

　　裴寂转身指向一锅飘着两片凉叶的白汤，陆尘野皱眉看去，叫苦相思。

　　这东西就是骗人的，以前陆尘野尝过，当时在后生里很流行，据说若是心中有相思之人爱而不得，喝这水便会苦涩难咽，若无相思就如清水般寡淡无味。

　　陆尘野当时不仅喝了，还拿来漱口，一点滋味都没有，若他一人喝不出也就罢了，他还逼彦南亭喝，彦南亭喝完居然夸了句：“好喝。”

　　后来陆尘野把心思打在裴寂身上，想知道这位清心寡欲的大将军有没有相思人，便在宴上把他酒壶里的酒换成苦相思，只见他仰头喝尽，落杯离席，全程面不改色。

　　不过见裴寂还想喝，陆尘野只好买了两小碗，纯当解渴。

　　陆尘野端着汤碗蹲到一边，裴寂站在他左侧，端碗的手指似竹节，修长笔直，举到唇边轻轻一抿，眉间微拧。

　　陆尘野一口气下肚，抹把嘴站起来，口感凉爽微寒，吹来的风都冷了些，下意识看向裴寂，喝完该去找松石会和，差不多要走了。

　　“一点都不苦吧！”陆尘野看他放下的茶碗一滴不剩，笑笑道：“其实你喝过，以前我偷偷把你的酒换成了苦相思，就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其中滋味。”

　　陆尘野也不管他听懂没，拿走他手里的碗准备还给店家，刚迈出去，裴寂忽然出手捏紧陆尘野左腕，渐渐收拢，两眼冷冽。

　　碗掉到地面砸得粉碎。

　　“裴寂。”陆尘野皱眉，“你弄疼我了。”

　　裴寂听后又忽然松手，陆尘野不清楚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看到裴寂身体晃了下，眼球微颤，一副受挫的模样。

　　真是莫名其妙。

　　陆尘野赔了碗钱，拉着裴寂去找松石。

　　挤开人群，看见松石蹲在卖糖人的摊前，看到陆尘野过来，有些尴尬，立马站起，小声嘟囔：“无聊死了。”

　　陆尘野笑而不语，走过去让老师傅吹三个糖人，就按他们的样子。

　　老师傅接过钱，笑呵呵扫了他们一眼，松石抱怨：“我才不喜欢吃糖。”眼睛却舍不得移开。

　　只见老师傅拿出竹签，舀上糖稀，往上提出几条细线，手腕左右翻转，三个栩栩如生晶莹剔透的糖人就好了。

　　松石拿到自己那根，看了半天，来一句：“怎么像个瘦皮猴。”

　　陆尘野把裴寂那根给他，没想到裴寂却看上自己的，迟迟不接，眼睛直勾勾盯住陆尘野的糖人。

　　陆尘野无奈，谁让他傻呢，只好将自己的糖人给他。但裴寂又不吃，一直握在手里。陆尘野也不敢吃，这糖人捏得颇有几分裴寂摸样，他怕消化不来，攥在手心。

　　等糖人化了黏一手，陆尘野也没尝到滋味。

　　返回到摆花的摊子，大娘热情吆喝，见三人走来，其中裴寂最为拔萃，仪表堂堂气度非凡，便借卖花拦住裴寂一番轻薄：“公子长得可真俊，要不要买个花环回去送给心上人，若没有婚配，大娘介绍一个给你，娇滴滴的，可好了。”

　　旁边有认识这大娘的，讥笑她：“你家闺女在当地嫁不出去，就专哄骗外地人，胖得像深山野猪，吃得比十个人还多，你好意思说娇滴滴，我呸！”

　　“你个死婆娘，不就割你一点菜苗，嘴巴这么毒，小心底下生疮流脓！”大娘不甘示弱，双手插腰开始和那人对骂。

　　一句比一句污秽，伤耳朵。

　　陆尘野叹口气，抬眼发现裴寂还真上前挑捡花环，一脸认真，最后选中白木槿串成的花环，一朵朵刚开尖的小花苞，又白又嫩。

　　大娘说花环是送给心上人，莫非没见的这些年，裴寂真有了相思人。

　　想到这，陆尘野心里无缘无故发闷，而且闷得紧，不过裴寂有了心上人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抬手拍了几下胸口，总算把这口气拍顺，嬉皮笑脸跑到他身边：“我们裴大将军终于有心上人了，我就说世上哪有人真无情又无欲，是哪家……”

　　话还未说完，就见裴寂一个转身，揭开陆尘野的斗笠，将花环戴在他头上。

　　吵架的两位大娘刹那噎住。

　　花芯柔嫩，吹来的风也有了春意。

　　笑意僵在嘴角，陆尘野不敢置信，瞳孔倒映出裴寂一张柔情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