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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三槐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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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不知到了哪条街,陆尘野撑臂伸懒腰,扶正斗笠,看向彦南亭,只见一张青黑泛绿死人脸,想来他是一夜未合眼。
莫非读书人都喜欢跟自己较劲,就连赶个路也得拼上性命,不可思议。
陆尘野睡饱了,尴尬地咳两声清嗓子,转头环顾一圈。
现在时辰还早,天蒙蒙亮,街道没什么人,有几个拉着毛驴送菜的贩夫。早点摊也才刚出来,小贩担着两竹箩站在街边,搓手准备叫卖。
闻着飘来的香气,陆尘野饿了,摸摸肚子,可怜巴巴地朝彦南亭哼哼:“饿……”
彦南亭一脸幽怨,从牙缝挤出个字:“穷……”
好吧。陆尘野伤心扁嘴,突然车帘露出条缝,从里面扔出一个钱袋,在空中抛出条救命线。
“多谢!”
陆尘野眼睛一亮,顺手接住,也不管他们哪来的钱,不顾马车没停,一个翻身跳下,跑到小贩前揭开竹箩盖。
只见里面有红豆米团、白馍、甜粥……
陆尘野挑了两个米团,三个馍馍,想着松石爱吃甜食给他买了碗甜粥。
给完钱迫不及待咬了口红豆团,香甜软糯,就是有点烫嘴,陆尘野大口咽下,狼吞虎咽的样子逗笑小贩:“不用急,慢慢吃。”
陆尘野点点头,向他打听这是什么地方,小贩回道:“是三槐村。”
“三槐村?”
陆尘野掰下一点米粒喂金瓜子,两口咬完手中的饭团,接过小贩用荷叶包好的馍馍和甜粥,道完谢往回走。这地名耳熟,陆尘野边走边想,记起之前有个叫周婆的老妇找自己算他儿子的生死,连着三卦都是大凶,她好像就住在三槐村。
彦南亭把马车停在不远处的槐树下,看到陆尘野慢悠悠走来,喊道:“一车人等你吃饭!干脆把我们饿死,你自己走回去。”
陆尘野闻言甩甩头,小跑过去,递给彦南亭两个馍馍,撩开帘子,瞄了眼裴寂,看他紧闭双眼,也不知真睡假睡。
松石拿过陆尘野手里的甜粥,随口问了句:“哪来的钱?”
“嗯?”这倒把陆尘野问迷糊了,“你们给的呀。”
松石猛地抬头:“紫色的?上面绣着一个金元宝?”
“嗯。”陆尘野抖抖袖口,紫色钱袋滚到手心。松石见到一把抢走,拉开袋口,将剩下的钱倒出来,抖半天也只掉出几个铜板。
“正逢乱世,一口水都贵。”陆尘野张嘴解释。
松石怒了,粥也不喝了,跳起来喊:“为什么偷我的钱!”陆尘野一脸无辜:“这钱真是你们从里面扔给我的。”
松石突然记起车内还有一个人,眯眼看向那人,正准备开口,裴寂突然睁眼悠悠看来,眼神阴寒。松石被他看得一哆嗦,话到了嘴边又咽下,自认倒霉坐回去,捧起粥大口灌。
陆尘野笑问:“对了,这钱怎么来的?”
钱是松石下船时从赵长义身上顺的,反正死人也用不到,不拿白不拿。可白萝卜向来看不惯小偷小摸的行为,被发现少不了啰嗦。
松石觉得自己偷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被傻子发现,而且还趁他睡觉偷走。
可恶!
“捡的。”松石憋气回他,语气有些冲,埋头干饭,这可是用他钱买的,不吃白不吃。
陆尘野当然不相信这世道能有钱捡,想都不用想就猜到肯定是松石在船上偷的。不过这么好的钱袋不像平常百姓佩戴,既然是有钱人也就不在乎这点小钱,就当做好事借他们用用。
想到这,陆尘野也就不再追究钱袋来历,毕竟他自己也用了这钱填肚子。
“喏。”
陆尘野把手里最后一个红豆团递给裴寂。裴寂淡淡一瞥,没接。陆尘野以为他还在生气,正想怎么哄他时,马车突然一颠,陆尘野没站稳,拿着红豆卷朝裴寂扑去。
“…………”
姿势大概就是,陆尘野双膝分开跪坐在裴寂大腿上,斗笠后倒露出半截脸,手掌分别抵在他耳侧两边,鼻息交织,一个滚烫一个冰冷。
裴寂是极好看的,比很多男子都好看,当然除自己以外,这是陆尘野在迎神节看到裴寂第一眼的感觉,但如此近距离打量还是第一次。
他眉眼生得淡,和性子一样,似白云山中碧湖,不惹俗世尘埃,总是一身黑衫,独来独往,性格死板,不屑与朝中人来往。
可陆尘野也曾见他骄阳似火,炙热滚烫。身披盔甲一马当先领万军厮杀,锐不可当。得胜后,与众将士杯酒言欢高谈阔论,痛快淋漓。
“看够了吗。”裴寂脸色沉下。
陆尘野这才回神,赶紧从他腿上下来,没想到动作太猛脑袋撞到车顶,疼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转眼又看裴寂面无表情捡起掉在脚下的红豆团,也不嫌脏,放到嘴边咬了一口,偏头看向另一边。
在他扭头时,陆尘野看到他红到发紫的左耳,愣了愣,一时脑袋也不疼了,心中惊呼:裴寂居然害羞了。
这时,彦南亭掀开一半帘子,把头伸进来,有气无力道:“走不了,前面被挡住。”
“这么宽的路怎么会被挡住?是官兵拦路吗?”
陆尘野走出去,看到外面确实浩浩荡荡走着两排人,正井然有序缓慢前行。
不过不是官兵,而是寻常百姓,应该是三槐村村民,看他们无论男女,通通身穿青色衣裳,领头走在前面的一男一女头戴花环,年纪不大,手中握有提篮,边唱边跳,看上去像是在庆祝什么。
彦南亭下马向围观人请教,嘴巴一张一合,隔得远,陆尘野听不到他们说了些什么,过了会,彦南亭折回解释:“今日是初春,三槐村有祭冬迎春的习俗,祈祷今年风调雨顺,他们会一直走到街尾,中途不能停。看来我们要多等一会儿,不知道后面还跟了多少人。”
陆尘野点点头,将歪斜的斗笠扶正,颇有感触:“这么快就到初春了。”
等了会儿,太阳也出来了,松石在里面待得闷,吵嚷着出来,陆尘野了解他,到底还是孩子,看外面这么热闹起了玩心,也想跟着去看看。
彦南亭打听到街尾聚集了不少从外地来的小贩,都是奔着三槐村迎春人多,不辞辛苦早早赶来占地方卖东西,听说还有西域人。
陆尘野只逛过一次集市,还是翻墙偷跑出宫,当时天府正处盛世,遍地繁华。宫外火光绚丽夜景灿烂,他初入俗世,对外面的一切充满好奇。喷火杂耍、糖龟儿、惟妙惟肖的泥人、各种谜灯、都是他从未见过的稀奇玩意。
虽说今非昔比,但凑个热闹来解闷极好。
陆尘野爽快同意,裴寂不用问,他肯定不感兴趣,彦南亭弃权留在车上打盹。
最后就陆尘野和松石去,一大一小下了车,跟在迎春队后面,走了一会儿,松石突然喊了句:“傻子跟来了!”
“怎么可能。”陆尘野笑了笑,裴寂向来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地方,而且他还在生自己气。
松石见他不信,往后一指:“不信你自己看。”
陆尘野将信将疑回头,真看到裴寂从后面缓缓而来,袖口轻拂。
“见鬼。”陆尘野擦了擦脑门冷汗。
之前偷跑出宫逛集市还有后续,当时逛到一半遇到裴寂,见到他身边站着一个十分漂亮的女子,自以为和他有几分交情,硬凑上去,多嘴问他身边女子是不是刚婚配的娘子,没想到裴寂当场翻脸,挥剑追了陆尘野三条街,反倒他身边女子笑得花枝乱颤。
后来陆尘野才知道他身边女子是雍王妃,是他生母,想来也是自己出言不逊,这苦头只能自个打碎咽下。
看到裴寂走来,陆尘野被迫唤起当时被追三条街的辛酸史,那时陆尘野为了躲他差点掉茅坑,被蜂蜇,又被十条恶狗围攻……
转眼裴寂走到面前,轻飘飘丢下两个字:“一起。”
松石注意陆尘野两条腿打颤,挖苦道:“谁让花我钱,活该。”
陆尘野郁闷跟上,好好的心情彻底没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松石先看到前面的花摊,嗤之以鼻,再往前走,两边摆满货品,叫卖声此起彼伏。
人很多,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不过基本都是和陆尘野他们一样过来凑热闹,如今世道哪有闲钱买这些东西。
迎春队走到街尾自动散开,街道一下变得拥挤,裴寂和松石被人海挤散,瞬间没了影,陆尘野好不容易拨开人群,看到松石站在一个摊前。
松石看中一把匕首,刀身发亮,刀尖带倒刺,刀柄镶了一颗黑宝石。贩主是一个高鼻大眼的西域人,戴个花帽,露出几根卷发。
陆尘野看到松石依依不舍左看右掂,问了问价钱,又摸了摸口袋,最终还是放下。
看松石一步三回头的样子,陆尘野决定给他买下来,但是他没钱,所以只能以物换物。
商人都长了双势利眼,上下来回瞥陆尘野,操着一口不流利的天府话:“买什么?”
“刀。”陆尘野拿起松石看半天的匕首,西域商人伸出五根指头,陆尘野松口气道:“才五两嘛,也不是很贵。”
西域商人不屑哼道:“五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