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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鬼花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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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锁魂绳飞至鬼花旦上空,盘旋几圈,红光浮动,却迟迟没有反应,只是上下游移。
陆尘野觉得奇怪,之前从未出现这种情况,通常锁魂绳只要接近目标就会立刻缠缚上去,牢牢箍紧。
疑惑时,茶楼老板突然暴怒,竟生生折断没入胸口的枯枝,五官逐渐扭曲:“我不会再让你们伤她分毫!”
随着他这句怒喝,周遭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眼前富丽堂皇的幻景被撕裂,满堂阴森绿火摇曳,挂在两侧红灯笼开始斑驳腐烂,露出里面的人头灯芯。
陆尘野大致扫了眼,共有三十四个灯笼,三十四颗人头,看得他毛骨悚然。
估计这些人头就是天府失踪的人。
随着幻景破灭,沉迷在幻境中的栗县百姓突然清醒,看清身边如花似玉的美人皆是青面獠牙的恶鬼,血淋淋的嘴里吐出一条半米长的舌头,来回舔舐,留下腥臭粘液。
“啊——!!!”
众人从震惊转为惊恐,接连不断地尖叫声响起,船上顿时乱作一团。
陆尘野双眉紧皱,本以为邪祟是鬼花旦,但再次看向戏台,那鬼花旦的皮肉居然慢慢剥落最后只剩一张骨架,披在身上的红色戏服空瘪下沉,覆盖在白骨上。
裴寂亲眼目睹鬼花旦皮肉化为青烟消散,面带困惑望向陆尘野。邪祟自然不会平白消失,唯一能解释这一切变故的原因就是他们认错了。
茶楼老板张开双臂,将船内的邪气聚集在周围,然后全部卷入自己体内。
随着他体内吸收的邪气越多,个头也在不断膨涨,最后高出常人大半身躯,一拳击穿船壁。
与此同时,阴森绿火中,他的五官快速变换,从年迈老人到稚嫩孩童,一下变了十几种,最后停在一张极为可怖的烂脸,面部凹凸不平,一颗黑白眼珠还挂在外头,连着筋。
茶楼老板狰狞笑道:“本想让你们死得快活,既然如此,那就在痛苦的哀嚎里尽情享受死亡。”
陆尘野注意到他被枯枝刺穿的胸口,没流一滴血,光线贯穿伤口,从前面看到后头。
逗留在鬼花旦头顶的锁魂绳感知茶楼老板身上散发的汹涌邪气,迸发刺眼光芒,笔直飞来,却被他发现,一把抓住绳端用力甩出。
“你到底用白骨幡做了什么?!”
看着茶楼老板的变化,陆尘野猜出他可能拿自己的身体当容器,利用白骨幡将自己练成邪祟。
可此法极为凶险,一旦失误就会被邪气反噬,自己将自己生吞。
陆尘野转头提醒裴寂:“小心!茶楼老板才是邪祟真身,鬼花旦只是他用幻术制造出的假象……”
不等他说完,茶楼老板一拳正中陆尘野心头,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心口跳到远处。
“我要你们整个天府为她陪葬!”
茶楼老板卷起散落的桌椅,准备砸向栗县百姓,陆尘野咬牙握紧半截枯枝,拦在众人前吃力挡下。
他毕竟凡胎肉身,不像对面不会痛不会累,之前本就耗了不少精力,眼下明显有些力不从心。
裴寂忙着对付那些秽物,也抽不开身。
千钧一发之际,被甩开的锁魂绳悄然出现在茶楼老板身后,陆尘野嘴角微微上扬,故意激怒他:“还以为有多厉害,不过如此,凭你也想让天府给你陪葬,脸皮真厚。”
茶楼老板气得大吼一声,丝毫没发现锁魂绳已经到飞到脑后。
陆尘野看准时机,指尖一动。
锁魂绳立刻盘旋成圈从上套住茶楼老板的脖子,绳尾快速延长包住他整个身体。
转眼就被捆成红粽。
一旦被锁魂绳套上,再想脱身就没那么容易。
锁魂绳一开始把鬼花旦认成是邪祟,一来是因为陆尘野也是这么以为的,二来可能是茶楼老板身上还残有人气,难以辨别。
正因为还残有人气,所以更可恨,也更可怜。
“我要杀光你们——!!!”
茶楼老板竭力挣扎,想要挣脱束缚,但越用力锁魂绳只会越收紧,直到皮肉绽开,血水横飞。
陆尘野抓紧时间让金瓜子引路,跟它来到船尾。
船尾站着一个人,背影伛偻,时不时咳嗽两声,此人正是一直没出现的班主,白骨幡就握在他手中。
白骨幡边角在惨白月光下散发诡异光泽。
听到脚步声,班主慢慢转身,鬓角发白,好似比上次苍老许多。他见到陆尘野丝毫不觉得意外,不过声音略显疲惫:“多谢你在茶楼挺身而出,这次是真话。”
“这种邪物不该留在人间。”陆尘野朝他伸手,“给我。”
班主抬头望向明月,神色平静,自顾自道:“他是我女儿从边贩手里买来的奴隶,名为吉央可鲁,生了一对好眼睛,到游园后改名摩思,做一些端茶倒水的活。”
陆尘野收回手,静静听他讲。
“摩思不爱讲话,也不愿意和游园弟子来往,但他很喜欢听我女儿唱戏,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像个活人。”
“我女儿死后,他也疯了。埋一次,挖一次,始终不肯让我女儿下葬,整日整夜守在尸体旁。后来我上天府诉冤,却害死游园子弟。死牢里大火肆虐,摩思顶着被火烧的疼痛用十指挖出一条血路,却只救下我一个没用的老头子,他想救更多人,可火越来越大……”
陆尘野听到这问道:“那他为何不直接引来戚四娘的魂魄,偏偏练自己的魂。”
班主叹口气:“你也说这白骨幡是邪物,这孩子大概是担心白骨幡会对我女儿魂魄不利,宁愿自己以身犯险。”
陆尘野哑然,到底是多深的感情,才会不顾自己性命也要保护对方死后安宁。
“我知道你是好人。”班主眼眶有些湿润,“我不想再看这孩子一错再错,我们都让仇恨蒙蔽了双眼,若要赎罪,我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换他一命。”
陆尘野摇摇头:“我救不了他。”
班主听他说救不了,而不是直接拒绝,就明白摩思大概是被邪物侵蚀太深,再也没有回头路。
班主苦笑几声,突然跪倒在船板掩面而泣,形容枯槁。陆尘野过去抽走他手中的白骨幡,往回走。
一旦有了窟窿,再怎么弥补总会留下痕迹,人亦如此。
在陆尘野停留船尾的时辰里,裴寂已经除掉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摩思还在苦苦挣扎,彦南亭见邪祟动弹不得,便出来安抚栗县百姓的情绪,待他们情绪稳定后全部放下船。
当前船上除了邪祟只剩下他们几个,还有始作俑者赵长义。
彦南亭看到陆尘野赶紧上前问:“怎么办?”
说完看了摩思一眼,然后又瞥了眼对面不知是死是活的赵长义。
“我已经拿到白骨幡。”
陆尘野准备先解决摩思,一挥袖口,锁魂绳松了松,放出他锁骨以上的位置。
一露头,摩思就开始口吐脏话,是他家乡话,可惜陆尘野听不懂。
摩思骂够了,又转头担心望向戏台上的白骨。
陆尘野同他一起看去:“她就是戚四娘?”
摩思听后面色一僵,反倒把嘴闭死。
陆尘野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她在你掌心留下你名字,可能不是想要你为她报仇,而是游园里她最放心不下的人是你。也许是她猜到会有今日,只可惜弄巧成拙,反倒让你误解她的意思。”
“闭嘴!”
摩思瞪大眼一脸愤怒,想要阻止陆尘野继续说下去,或许他早就猜到戚四娘真正的想法,但不愿意相信,也不能相信。他靠仇恨苟且至今,现在告诉他一切都是他自己一厢情愿,岂不是比死更痛苦。
陆岑野摘下斗笠,朝他灿烂一笑:“我们做个交易。你把你本来的样子给我看,我就答应送你去见戚四娘。”
“真的?”摩思有点不相信,但自己没有不相信的理由。便低下头,身体肉眼可见的变小,四肢回缩,锁魂绳在陆尘野的控制下慢慢松开他。
片刻,一位明眸皓齿的少年出现在几人眼前。
松石和彦南亭看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那势利的茶楼老板,还有后面长相可怖的怪物居然都是这个漂亮少年。
摩思额前编了一小簇辫子,耷在耳前,五官很有灵气,尤其那对眼睛,和班主说得一样,生得极好,浅褐瞳孔里带着一点晶蓝。
“我真的还能见到四娘吗?”摩思本身的声音也像潺潺流水,清脆悦耳。
陆尘野笑着点:“不过你还要告诉我一件事,要老实说。”
摩思不耐烦道:“什么事。”
“是谁给你的白骨幡?”
彦南亭不由自主把耳朵凑过去。
摩思闻言纠结一会儿,但为了见到四娘,决定还是说出来:“不是人,是一个影子。那影子可以变换任何形状,不过声音倒像你们汉人男子的声音。”
“影子……”彦南亭不太相信。
陆尘野却一本正经点点头:“他怎么把白骨幡给你的?对你说了什么?”
摩思急不可耐的朝戏台看了好几眼,邪气开始在眉间翻滚,看来是对陆尘野接二连三的问题烦了。
“影子主动找到我,从他身体里飘出这张白布,说可以成全我,然后让我每日用血滋养它,也可以用别人的血,只要养十日即可。”
看来摩思并不知道用精血滋养白骨幡的人,自身也会遭到反噬,一旦烧毁白骨幡,献出精血之人会一起走向灭亡。
不过他是特例,既是用血养白骨幡的人,也是邪祟。
所以陆尘野也不知道他死后是会灰飞烟灭,还是到无间地狱。
只是不管去哪,摩思再也无法见到戚四娘。
陆尘野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