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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休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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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城之中,虽然不会忍饥受寒,日日玉盘珍羞,身上所穿皆是绫罗绸缎,但有一件极为难为情的事情,江轻竹不能像以往那般自由去做,令她极为困恼。
那便是,洗澡。
她作为一个小太监,应当与其他宫人一起,去专门的沐室清洗,但她却是女子,自然不能去太监的沐室。
思前想后,左右为难,不得其法。
这样内心反复纠结了数日,最后她还是忍不住向高公公开了口,羞红了脸表示,想要休沐。
高公公听过后,愧疚地说都是自己考虑不周,立马准备,明日定可沐浴。江轻竹千恩万谢,又回到寝宫内看奏章了。
入夜,云邺章状若不经意地问:“明日你要沐浴?”
江轻竹听到这话,被正在送入口中的米糕噎住,连连喝了好几口水,才将米糕咽下。
她红着脸,又有些赌气地说:“这不是陛下应该关心的问题。”
“为何不该?”云邺章看着窘迫的江轻竹,轻笑着问。
“小人是女子,还是仆从,所以当然不该问……”
“那问问何时总可以吧,若是寡人想算些东西又找不到你……那怎么办?”云邺章一本正经地说。
看着他这副坦荡的模样,江轻竹反倒难以再扭捏下去,只得回答:“我也不知道何时,高公公去安排了,说是安排好便来叫我。”心中忍不住腹诽,原来这皇帝心心念念想着的还是压榨自己这个苦命的劳动力,虽是九五之尊,行为做派还真是与市井间斤斤计较的无良东家如出一辙。
高公公办事极为利落,第二日午后,江轻竹正看着面前的奏章昏昏欲睡时,他入内禀报,说是已经安排妥当了。
江轻竹一听喜上眉梢,转头去看斜卧着闭目养神的云邺章。
“去吧。”
得了准许,江轻竹高兴地跳起来,拿起换洗的衣服便跟着高公公出去了。
高公公安排的小屋子,就在皇帝寝殿的侧后方。这偏僻的角落不在大家日常会途经的路线上,也少有人注意。只是荒废了许久,重新打扫,很是费了些力气。
江轻竹满心感激,不停道谢,高公公嘴角挂着和蔼的笑容摆了摆手,说道:“其他人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来到这里角落。只是为掩人耳目,只得委屈江姑娘自己烧水了。”
“不委屈不委屈,高公公费心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了。”
高公公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江轻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眯起眼抬头望了望湛蓝苍穹之中悬挂着的太阳,秋天的太阳不算刺目,照得人全身说不出的顺畅。
她高兴地吱扭吱扭地转着水井的摇把,打水、起灶、烧水,一气呵成,屋中已提前放置好了一只大木桶,将水烧至稍稍冒气,便倒入木桶里。准备妥当后,江轻竹迫不及待地将整个身体浸入到热水之中,胸腔之中似有一只麻雀,兴奋地上下跳跃。
整间屋子都氤氲着热气腾腾的雾气,墙壁上凝结的水滴缓慢地流下来,泅湿了地面。
江轻竹轻轻洗着头发,极为放松,脑子中也开始胡思乱想。那些得道飞升的道人,去得瑶池仙境也不过如此吧,能够时常这样舒服地泡个澡,真是成仙也不换。
被热气完全舒展开的肌肤,透出微微的绯色,江轻竹站起身伸手去拿白布擦身,却突然被一个冰凉的触感激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当她扭头看向那冰凉所触的地方后,那鸡皮疙瘩通通转换成了高声的尖叫。
云邺章听到江轻竹的惨叫,眉间一凛,三步并两步,急速赶了过去,一旁服侍的高公公紧随其后。江轻竹身上胡乱披着亵衣和擦身的白布,如同看见鬼了一般从屋里逃出来,正正好撞进云邺章的胸膛。
云邺章出手将她扶住,面色焦急,问道:“怎么了?”
江轻竹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说到:“有……有蛇……”
高公公闻言进屋查看,江轻竹盯着他一声“小心”刚说出口,只觉周身一暖,眼前一片明晃晃的金色闪过,转头回看,发现云邺章将自己日常披着的盘金绣山纹龙袍裹在了自己身上。
待江轻竹看清那衣服上的图案,吓得大惊失色,连忙挣扎,口中说道:“陛下你这是做什么,不行,不行,你怎么能把龙袍披在我身上……”到最后,几近哀求,但云邺章不为所动,无所谓地说:“这又怎么了?难道你情愿受寒生疾?”
那当然了,若是被别人看到,自己可不止是受寒生疾的下场。来自家族的惨痛经历让江轻竹对这些事情敏感异常,心底最深处,对动摇皇权相关的一切细节充满了恐惧。
可她越是挣扎,云邺章为她裹着龙袍的手越是如铁钳一般箍得紧紧地,正在两人对峙之时,高公公手里捏着那只小蛇从小屋中走出,说道:“是只缩在墙缝之中冬眠的小蛇,许是被热气给唤醒了,好在没有毒性,江姑娘放心。”
“哦,好好,有劳高公公了。”江轻竹将哀求的目光投向高公公,希望他能帮自己摆脱这被迫黄袍加身的困境。
高公公瞬间便明白了,他笑呵呵地对云邺章说:“陛下,屋中老奴已经检查过了,再没有蛇虫鼠蚁这些骇人的东西了,还请让江姑娘入内换上衣服吧。”
是啊是啊,江轻竹在一旁拼命点头表示赞同。
但云邺章却没有半点松手的样子,看着江轻竹的脸色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陛下,莫要为难江姑娘啊……”
听到这句话,云邺章才算是回了神,他轻轻松了手,江轻竹逃也似的躲进了屋。
刚刚是疯跑出这小屋,避之唯恐不及,谁成想没过一会,这小屋成了自己的保命之所。真是世事变幻多端。
江轻竹换好衣服出来,云邺章却没有走,仍旧在屋外等她。
这让江轻竹有些心中打鼓,她对云邺章扯出个小心翼翼的笑容,说道:“陛下怎么还不回寝殿?秋天霜华重,虽说日头还没西落,但还是要多注意啊。”
云邺章看着她刚刚被热水晕染的面容,白皙的底色上是两抹动人的云霞,双目流光波动,若山间精灵,湿漉漉的乌发一些半垂着,一些黏在她的脸颊旁,更是衬得她娇媚窈窕,美得不可方物。
他赶紧闭上眼睛,努力将江轻竹刚刚这面容从脑海之中清除出去,不停地在心中反复提醒自己。过了半晌,他才回过身去,背对着江轻竹说:“既然洗完了,那就回去干活。”说罢头也不回的走了。
江轻竹嘴角抽搐,对云邺章如此毫不掩饰地压榨表示无语。本来他闭眼时,自己还以为他生气了,结果却来了这么一句。以前马行的邻居之中,有一个经常克扣学徒和长工薪金的掌柜,大家都暗地里叫他“李拔毛”,意思是雁过拔毛,小气贪财至极。今日这云邺章虽然不贪财,但这非要从手下人身上榨取一切价值的做派,还真是有几分相像。
干脆也给你起个名,叫“云拔毛”吧,江轻竹心里默默想着。
入了寝宫,用过晚膳,对着这些奏章又是一番苦战,直到月辉倾泻,朗月高悬,江轻竹实在撑不住,连连打起了哈欠。
“去睡吧。”云邺章看着她萎靡困倦的样子,摇了摇头说。
“谢陛下!”每至此刻,江轻竹都有一种蒙获大赦的幸福感,一刻也不停留,掀开床帐,一头扎了进去,抱着被子开心地打了几个滚。
“如此高兴?”云邺章的声音突然传来。
江轻竹吓得一激灵坐了起来,犹豫片刻,将脑袋从床帐之间探出来,说:“是啊,陛下怎么知道?”
“你打滚时,这床榻一直不停地发出声响,你没听到吗?”云邺章嘴角噙着笑,望着她。
“啊……陛下,陛下恕罪……”江轻竹半是害羞半是害怕,敲了一下自己的头,当然没敢让云邺章看到。
“不必!”没想到皇帝突发此语。
“什么……不必?”
“不必请罪,你能如此,寡人很高兴。”云邺章看向她的眼睛,坦诚而直白地说。
倏忽间,江轻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可称之为柔情的意味,让她的心漏跳了半拍,但云邺章以极快地速度将目光收了回去,她无法验证,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也不管云邺章有没有看见,缩回了自己的床帐之内。
这皇帝……真是奇怪。
江轻竹实在想不出用什么形容词,只能下如此断语。她慢慢地躺在床上,害怕再发出声响,但脸红不止,心跳如击鼓,就这样,她脑袋极为混沌地失眠到了后半夜。
第二日,江轻竹顶着熊猫眼服侍云邺章更衣,这位引得她失眠的罪魁祸首看她这副模样,极为奇怪,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江轻竹抽了抽鼻子。
“不像,因何事脸色如此难看?”云邺章执意问下去。
江轻竹只得信口胡诌,说道:“没有,只是小人挂念家中亲人,担忧他们是否能吃饱穿暖,可惜现下手中无银,否则便可以资助一番。”
“你不是孤儿,从小被你师父带到蓬都,在马行长大吗?”云邺章更是疑惑。
“陛下你……”听到这话江轻竹才猛地想起,这皇帝早就把自己的情况摸得门清儿了,刚刚的胡诌很容易便被戳破了。
“怎么?寡人说得不对吗?”
“对,陛下说得对。”江轻竹闷闷地说。
“那你到底为何脸色这么难看?”这皇帝还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这……没什么,小人只是偶尔怀念之前的日子罢了……”
云邺章微感讶异:“之前的日子?作为刺客杀手,埋伏在敌国都城中的隐线,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可怀念的?”
“那个,虽然危险,但有希望啊。”
“什么希望?”
“我一直在攒钱,想着,攒够了钱能买套小宅子,离开马行,不再当什么刺客,而是去当个账房先生。”江轻竹耸了耸肩,虽然有些难为情,但还是直言相告。
“你?你一个女子,如何当账房先生?”云邺章有些看不懂面前这个女子的奇思怪想。
“女子,怎么就不能去做账房呢?我算账快,说不定有些有识人之明的东家,就会用我。”江轻竹低声嘟囔道:“再说了,我连太监都做得,账房有什么做不得的。”
云邺章看着她,刹那间,心中如无边落叶袭扫空院,有种说不出的失落与凄然。
“……呆在宫中不好吗?绮阁金门,锦衣玉食,是多少人想盼都盼不来的荣华富贵。”云邺章带着一丝苦笑地说。
江轻竹心想,这些滔天的富贵,哪个不是伴着重重危机,即使平安到老,也受尽了管制奴役,再说了,自己这么一只深宫之中的小蚂蚁,能享受什么富贵?
但这些话,她并没有说出口,只是撅着小嘴抬眼看了云邺章一下。正巧这时,皇帝的步辇已准备好,云邺章未再深究,便去上朝了。
待云邺章走后,江轻竹便坐至书案前,开始看摞得如小山一般高的奏章。其他的政事难以理解,但只要涉及到银钱税粮,她便统统核算了一遍,并且细心地用朱笔勾画好。
她心算极快,奏章不一会儿便核算完了。趁着殿中无人,她舒服地躺在床榻之上,本想再休息片刻补个回笼觉,可越是想睡,也是睡不着,脑中似有千只猕猴上蹿下跳,躺了片刻只觉比刚刚更累。
江轻竹猛地一下坐起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高公公手中托着一样东西走了进来,江轻竹见了连忙下床行礼。高公公笑嘻嘻地将手中所托之物递到了江轻竹的面前。
这东西不大,用黄绸布包着,江轻竹奇怪,接过打开一看,竟然是一锭沉甸甸的银子!
江轻竹自小在马行长大,极少有机会见到这么分量十足、泛着光泽的白银锭。她睁大了眼睛,片刻才回过神来问:“这是?”
“今天是十五,是放月钱的日子,这是江姑娘你这份。”
“这么多啊?”江轻竹惊喜地都不知如何是好,简直要手足无措。无论什么时候,金钱总是让人立刻喜笑颜开的宝物。
“江姑娘服侍陛下尽心,这是陛下特意加赏姑娘的。”
听到这里,江轻竹有些心虚,毕竟自己服侍云邺章怎么可能算得上用心,更多时候是跟在高公公身边打下手。
她正兀自纠结,要不要把这银子退还一些回去,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在高公公耳边低语了几句。
高公公听完后脸色凝重,他挥了挥手,让那小太监下去。
转头对江轻竹说:“江姑娘,皇后娘娘就要来了,你出去到后面躲上片刻。”
江轻竹心知皇后娘娘应该不是善茬,连忙点头如捣蒜,提步便要跟着高公公走了出去。
“江姑娘,你先行片刻,老奴收拾一下大殿。”
收拾?有什么可收拾的?江轻竹心中奇怪,便问道:“哦,那可否需要我帮忙?”
“不必了。”高公公不改笑呵呵地模样,但却透出了一种平日里感受不到的寒气。
这时,江轻竹才突然惊醒,想起上次皇后来宫,奏章全部被收了起来,这一次恐怕也是为了这个。想到上次自己就没察觉到这些奏章被收到了何处,恐怕是高公公不愿让他人知晓这种隐秘的藏物之所,便不再坚持,依言走了出去。
江轻竹刚走出去,就见昭晖宫宫门那里簇拥了许多人,高贵的皇后面色冰冷,高昂着头,蔑视着在她面前跪了一地的昭晖宫众人。
这下躲是躲不过去了,江轻竹连忙跪地,皇后轻移莲步,穿过庭园就要入殿。江轻竹想到高公公还在殿中,便壮着胆子跪到皇后面前,挡住了皇后入殿的最后一步。
“娘娘,宫室内颇为凌乱,娘娘稍等片刻,小的马上便去整理……”江轻竹话还没说完,肩头便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鞭子。赤辣疼痛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江轻竹疼得一个激灵,但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叫出声来。
“大胆,你是什么腌臜的东西,也敢拦皇后娘娘的贵步?”说话的是皇后身边一个年长的宫女,她手执短鞭,气势汹汹,张扬跋扈,似站在主人身前那只龇牙咧嘴的黑狗。
江轻竹不敢再说话,害怕一张口就忍不住叫疼。
皇后这时开口了:“你们平日就是这样服侍皇帝的?皇帝不在,连宫室都不知打扫?高公公呢?让他来见我!”
踏着皇后的呵斥,高公公的身影从殿后绕出,疾步走来。江轻竹有些奇怪,这高公公不是在殿中吗,怎么这会儿是从殿后出来的呢?
见到皇后,高公公深深地作了个揖,笑呵呵地迎上去,问道:“皇后娘娘大驾光临,老奴有失远迎,望娘娘恕罪。”
“高公公,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皇后面上含着笑,目光却阴冷似冰窟,但高公公并未在意,而是笑呵呵地问:“陛下去上朝了,不知娘娘来此有何吩咐。”
“没什么,今日是十五,本宫来等陛下一起去中宫而已。”说完,皇后径直走入殿内,在大殿正中的桌几后端坐了下来,她一坐下,便有随从上前为她整理衣摆。江轻竹偷偷抬眼看了看皇后,只见皇后昳丽美艳,国之牡丹,端坐堂上似瑶池仙子。只一个眼神,贵胄的高傲与气派便似烈日当空难以直视。她身着凤衣的宽大后摆在昭晖宫的黑亮地面上平缓铺开,流光溢彩,花鸟织绘栩栩如生,直映得整座宫殿处处生辉。
她将目光在面前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身上转来转去,似一把尖刀,非要将每个人的骨肉都刮干净,看清楚,才肯罢休。
“最近,昭晖宫竟然入新人了。”皇后接过随从奉上的茶,状似无意地说。
听到这话,江轻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说得便是自己吧。她瞬间如同被地狱恶魔盯住,心紧皱成了一团,浑身只觉彻骨的冰凉,相比之下,肩头上的疼痛都微不可查了。
“哦,皇后娘娘好眼力,这是我远方侄儿,家里遭了灾,父母都不在了,才送到我这里,想着在这宫里讨口饭吃。”高公公微微一笑,沉着应对,并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了江轻竹。
“哦?是吗?怎的高公公安排个子侄这么容易,本宫想送几个机灵的来此服侍皇上,怎么就这么难?”
“娘娘您这可是折煞老奴了,就是给老奴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难为娘娘的人啊。只是娘娘送来的这三位,一个死,一个逃,一个自请去为先帝守陵,老奴有心留下他们,但实在是各有想法,世事无常,无法强求啊。”高公公一副极为为难的样子,对皇后诉苦道。
皇后冷冷地望着高公公,嘴角微微上挑了一下,未再说话,而是专心喝起了手中的茶。
时间在静默中缓缓流逝,偌大的宫殿之中只有皇后喝茶时瓷器相碰的金玉之声。跪在地上的人没有一个敢动的。过了不知多久,江轻竹觉得头开始有点晕,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用早膳呢。
怎么办,饥痨的症状要显现出来了。
江轻竹只觉头上的汗珠若暴雨倾盆,一滴一滴不停地滴在自己面前的空地上,她双臂颤抖,努力想支撑,却是力不从心。
这时,皇后突然站了起来,江轻竹心中庆幸地想皇后是不是等得不耐烦,要拂袖而去了。结果,皇后自顾自地走到云邺章的书架前,开始扫视着面前的这些治世经书、圣人教诲。
“皇上最近读书如何?”皇后突然发问。
“陛下他比往日更有进益,也极为刻苦,每日都能抽出一个时辰来研读经书,之后才外出饮酒游猎。”高公公毕恭毕敬地答道。
江轻竹听到这话,微微抬头看了看,果然,平日堆满于云邺章与自己的桌几之上的奏章,此刻都消失地干干净净。
皇后听了高公公的回话轻蔑一笑,说:“真的吗?我看这书上的灰尘都落满了,可真不像日日要被拿出诵读的样子。”
高公公听到这话,唯唯诺诺道:“是老奴的过失,手下人当差这么不仔细,竟然任凭这些典籍落灰,请皇后娘娘责罚。”
说罢,跪下叩拜。
“不必如此自责,我看陛下虽不读圣贤书,却开始对奏章上心了啊。不知是否因为身边多了什么能干之人?”皇后目光闪烁着不明意味,略有些冷峻地扫视跪着的众人。
“这……老奴愚钝,不知娘娘这话是何意?”
皇后微启丹唇正要说些什么,只听高公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众人目光投去,原来是江轻竹实在支撑不住,摔倒在地。
“大胆!”皇后身旁一个品阶较高的女宫人,撸着袖子便要上前掌嘴。
高公公连忙出声阻拦,说道:“皇后娘娘饶命,我这侄儿从小体弱多病,今日面对着娘娘威仪,心中一时害怕,才昏了过去,还望娘娘恕罪,饶过他这一回。”
江轻竹迷迷糊糊地躺在地上,感觉自己被两只铁钳一般的手掌紧紧握住,接而被粗暴地架了起来。疼痛感让她的神志有了一丝清明,双目正对上皇后的那双骄傲矜贵的杏目,瞬间如身处寒冬腊月,深山积雪之中,彻骨寒凉浑身僵硬。
好在,皇后顾及此刻在皇帝宫中,并没有让人掌掴。而是充满探究地看了看江轻竹,正想问话,突然一个小太监跑进来通传,说是皇帝找了几个殿前随扈,凌仙阁喝酒去了。
皇后听到这话,也无心再探究江轻竹,整张脸黑的若地狱罗刹。她重重地哼了一声,狠狠地甩了甩衣袖,怒气冲冲地走出了昭晖宫。
江轻竹吃过了点东西,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她对高公公刚刚对自己的照顾千般感谢,高公公摇了摇手说:“不必谢我,若谢,便谢陛下吧。”
“谢陛下?”江轻竹有些不明白。
话还没说完,只听宫外传来吵嚷之声,高公公听闻,离开转身走去,外面的宫人早已跪了一地,那吵吵嚷嚷的,正是云邺章和几个年龄相仿的贵族公子。
他们皆面色酡红,酒气熏天,摇摇晃晃,行为举止半分权贵矜持也没有了,倒似街边巷尾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
这些人大声吵嚷,喊着哪家的烤猪好吃,哪里的花魁动人,震得藏在宫中树枝间的麻雀,都惊得四散逃窜。
江轻竹看着这样的云邺章目瞪口呆,他这形象,实在和日日深夜仍挑灯夜读的模样云泥之别。但同时,她又有一丝熟悉感,突然想起,那时自己刚入宫的第二天,皇后来这里兴师问罪时,好像他的举止形容,与此刻有几分相似。
好不容易,那几个贵公子才告退,云邺章摇摇晃晃地步入内殿。高公公紧跟其后,将殿门紧闭,这时云邺章突然站直了身形,帝王威仪瞬间恢复,刚刚的醉汉模样如同飘入空中的烟尘,一阵风过,便不复存在了。
他慢慢地走入屏风后,在床榻之上坐下,这一系列动作步伐虽缓慢沉重却毫不紊乱,实在不像喝醉酒后的样子。
见皇帝坐入屏风后,高公公才招呼人上了茶水,伺候着云邺章更衣躺下。高公公才对江轻竹说:“江姑娘,今夜老奴为你另安排了住处。陛下醉酒时,不喜有人在身侧,你今晚便不要在寝宫内歇息了。”
江轻竹正被云邺章前后巨大的反差惊得目瞪口呆,听到高公公的话,便顺从地点了点头,跟他向外走。
突然,云邺章出声说:“不必!”
听到这个,江轻竹疑惑地看了看高公公,高公公听此微微诧异,但很快便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点头称是,说:“好,那便有劳江姑娘好生照顾陛下了。”
然后便将一头雾水的江轻竹留下,自己先退了出去。
可我没有照顾醉酒之人的经验啊,以前见过一些师兄醉酒,好像是要多喝水,才不使酒气伤了脾胃。想到这里,江轻竹连忙又倒了一杯茶过来,转过屏风后,才发现云邺章已然睡着了。
就这样,云邺章沉沉地睡了许久。江轻竹期间看过他许多次,看他一副安睡的模样,便也放心。
直至酉时,江轻竹忽听一声惨叫,吓得她连忙跑到云邺章身侧。只见他此时浑身发抖,面目紧皱,大汗涔涔,似乎陷入了某种绝境,兀自痛苦挣扎。
“陛下,陛下。”江轻竹轻声唤他,云邺章没什么反应。
江轻竹也不敢贸然高声唤醒他,只觉得他满头大汗定然黏腻难受,便打了盆水来,为他擦去冷汗。
渐渐地,云邺章终于平静了下来,江轻竹继续轻柔地为其擦去脖颈处的汗水,谁料,云邺章竟然苏醒过来,苏醒过来也不言语,只是目光沉静地望着江轻竹。
“陛下你醒了?”江轻竹转身去洗帕子时,才发现云邺章醒了,高兴地出声询问。
“嗯。”
“陛下刚刚做噩梦了?”
云邺章坐起身来,轻轻点了点头。
“好在那只是梦,陛下醒来便没事了。”江轻竹安慰道。
“你怎么不问寡人梦到了什么?”云邺章微微侧过脸看向江轻竹,目光若古井深潭,似是裹着千言万语。
“陛下若是想说,自然便说了,若是不想说,噩梦醒来,过去的也就过去了。”对此,江轻竹极为想得开。
江轻竹捧起木盆要外去泼水,云邺章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问道:“你,还记得你的父母吗?”
听到这问题,江轻竹沉默了片刻,最后尴尬地笑笑,说:“不记得了。”
“一丝一毫也不记得了?”
“嗯,父母过世时,我还不记事,所以,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是吗……”云邺章听上去仿佛有些失望。
“陛下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江轻竹心想,那北亶的滔天旧案,虽然亥朝的皇帝有所耳闻,但终究与他没什么关系,应该也不会把自己与之关联吧?
但若是亥朝皇帝发现了自己与此的关联,为两国交好将自己交予北亶王庭,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想到这里,江轻竹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