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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夸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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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的大门被关上,院庭中的虫鸣被格挡在外,周围瞬间寂静下来。随着这寂静,江轻竹的心猝然拔升到嗓子眼,她心中一阵呜呼哀哉,腿一软,跪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云邺章没有立刻责难,而是挑起了灯花,灯影幢幢,飘忽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印在光滑的黑石地面上。
江轻竹抬眼偷偷看他的神色,心中惴惴,她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说道:“谢谢……陛下的救命之恩。”
这话出自真心,要不是云邺章及时出现,自己恐怕现在已被射成筛子了。至于,为何他能及时赶到,确实让江轻竹费解。
云邺章并没有接她的话头,而是眯起眼睛看着她,沉思片刻,眼中不明的光芒闪烁,问道。
“刚刚,你为何没有动手?”
我?动手?江轻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反问道:“什么动手?”
云邺章的表情似乎在看一个傻瓜。他顿了顿,解释道:“刚刚,在寝殿之中,你立在屏风处,看了朕许久,但却没有动手杀朕,为何?”
江轻竹听到这话脸霎时变得通红,心中窘迫万分。心说,您老人家原来刚刚没有睡着啊,还知道我站在那里看了你许久,此刻还这样明晃晃地拿出来问,自己的一张脸真不知道要往哪里放了。
“没有什么为何,我本来也没打算杀陛下啊。”江轻竹闷闷地说。
“那为何要立在那里看朕这么久?”
这家伙怎么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难道要自己承认,觉得他玉树临风、天人之貌,忍不住多看两眼嘛?
“这……没有为何。”江轻竹的声音更低了,刚刚面上的火烧云烧到了耳根。
但突然,她又明白过来什么,质问道:“陛下之前装睡,是故意引诱我来刺杀吗?”
小脸之上,泛起愠色。
“是。”云邺章也不否认,直截了当。
“那若是我真对陛下有了杀心,是不是那时候就死定了?”
“是。”云邺章顿了顿,但并没有打算隐瞒:“寝殿内和外面的庭院,潜伏了二十来名暗卫。”
但江轻竹听了可真是汗流浃背,一时间恐惧与愤怒,真不分不清哪一个更强烈。
“那此刻寝殿里还有吗?”江轻竹狐疑地四处打量。
“没有了,朕已经让高公公,把他们都撤下了。”
“既然陛下你对小人心存疑虑,那为何不干脆杀了我,为何一边对我满怀戒心,一边还要留我在这里?”江轻竹大声质问之中含着气恼,一时也顾不上尊卑了。
听到质问,云邺章侧过脸去,细致雕刻过的轮廓在昏黄的灯光之中半隐半现。他沉默片刻,低声说了句:“以后不会了。”
但声音太低,江轻竹并没有听清,她直起身子问:“什么?”
云邺章撇了撇嘴角,轻咳了一声,转身向屏风后走去,临走之前说:“没什么,你只要记住,今晚没有朕,你此刻已经成了刺猬。既然你这么有精力,不愿老老实实地入睡,那便将朕的宝剑擦拭干净,若是有半点泥垢污物……嗯?”
说罢,云邺章看也没看她,便自去床榻上睡去了,独留江轻竹一人,抱着满脑袋的问号无语望天。
这皇帝已经不是一般的莫名其妙,简直是匪夷所思。
江轻竹赌气地大力擦着宝剑,心中腹诽道。
独自气恼了片刻,她又忆起刚刚云邺章仗剑救她时的英姿,那般行云流水、势不可挡,绝对不是个不学无术的酒囊饭袋,这与外界传言又有不同。
一面是武功高强,深夜批奏章,极为勤勉,另一面是暴虐不仁,沉迷酒色,不理朝政,真不知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她这样胡思乱想着,慢慢地,也不知是太困支撑不住,还是饥痨症状上来昏厥过去,总之,江轻竹趴在案几上,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日,江轻竹是被一声清脆的碎裂之声吵醒的,她揉了揉头发,在床边坐了两秒钟,大脑才稍稍恢复了些清明。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是躺在小隔间的床榻之上,可她明明记得,昨夜是一直坐在案几旁边擦拭宝剑啊。
她晃了晃有些混沌的脑袋,脚步虚浮,走出隔间,正看到一个小太监在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碎片。
这就是刚刚那碎裂之声的来源。那小太监看到江轻竹走出来,吓得连忙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嘴中反复说道:“公公饶命!公公饶命!”
江轻竹定睛一看,才知道是他打碎了一个摆在高处的陶罐。
她连连摆手:“没关系没关系,一个陶罐而已。”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这寝殿的主人,好像没有资格代说原谅,便讪讪笑了笑,去扶那名小太监:“不管怎么说,先起来吧!”
去扶那人的时候,才发现这孩子抖得厉害,而且胳膊纤细,没有几两肉。她将这小太监拉起来,发现他只不过十三四岁,比自己还要小些。
“你叫什么?是负责打扫寝殿的吗?”江轻竹亲切地问道。毕竟这都是未来的“同僚”,认识认识,总没什么坏处。
“回公公,奴才叫吴小四,在花廷当差,是打理昭晖宫花草的。”吴小四缩着肩,将头深深埋下,看着着实令人心疼。
江轻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不要害怕嘛,我和你一样,都是当差的。又不会吃了你,你抬起头来和我说话啊。”
吴小四怯怯地抬起头来,眼睛对上江轻竹笑得发亮的眸子,一瞬又将目光低垂,面颊微微泛红,嘴中喃喃道:“公公……长得真好看,不似……”他想说“男子”,但最终只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江轻竹听明白了他的话外音,瞬间想起自己刚刚睡醒,没有戴冠,头发虽似男子一般束起,但还是被这小太监看出了端倪。
她连忙粗着嗓子说:“咳……那个,我叫江福,应该痴长你几岁,以后你就叫我江大哥吧!”
“好……”
“那我帮着你一起收拾这些碎片吧。”江轻竹蹲下,和吴小四一起清理。
这时,江轻竹突然想起云邺章似乎不在殿里,就随口问道:“对了,陛下去哪里了?”
吴小四吓得手一抖,又要跪拜,江轻竹连忙拉住他:“我不过是问问,你为何惊吓至此啊。”
“陛,陛下一早便去早朝了……”
“哦,这不是很平常的话嘛,不会这么害怕吧?”
“陛下走前,吩咐不要吵醒公公,可……可我打碎了陶罐……”
原来,还有这么一层缘由在这里面。她连忙安慰:“没关系,我本来也该醒了。”
不过,这皇帝竟然命令宫中人不得吵醒自己,真是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两人正忙得着,宫门□□入光影被突然遮挡,江轻竹回头看去,正对上高公公慈祥的面容。
“高……公公,早啊。”江轻竹有些尴尬地打招呼。
“江公公,早啊。”高公公极为自然地说出这个称呼,面不改色仿佛早就如此。
江轻竹听到这个称呼,一脸哭笑不得,只得作正经状,拱手向高公公施了一礼。
高公公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微微皱了皱眉,还没出声,吴小四便开始抖动起来,身子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江轻竹看情况不妙,一个闪身挡在吴小四面前,说到:“高公公,这……是我不小心弄碎的,他只是来帮我收拾一下而已。”
高公公面上无一丝情绪,看不出是否相信,只是微微颔首,说道:“既然如此,便尽快收拾,陛下快要下朝了。”顿了顿,他又说:“收拾完后去后院再奉盆紫菊来补上,省得被看出来。”
“好好好!”江轻竹没想到高公公这么好说话,连连点头称是。
高公公目光若鹰隼般看了一眼两人,未再就此事纠缠,而是招呼小宫女们将早膳端了上来。“江公公,肚子饿了吧?早些用膳吧!”
江轻竹看到这琳琅满目、香气四溢的美味,心说皇宫的伙食真是好啊。虽然腹中早已如稻田蛙鸣,咕咕不止,但面上还是得客气客气:“高公公,与我一同用吧,这么多我也吃不了。”
“不必了,老朽已经用过了。”
“那要不吴公公一起吃点?”江轻竹看向那个俯倒在地不停战栗的瘦小身影,心说这孩子实在太瘦了。
“不必,小四你收拾停当了便去找你师傅,花廷中还有许多活计。”高公公直接替其回绝。
吴小四闻此言,加快了收拾的动作,将碎陶片用衣袍一兜,紧赶着退出了寝殿。
怎么跟见了鬼似的跑这么快。江轻竹暗暗在心里摇头。回头看向高公公,心想,为何这么怕高公公啊,他明明看起来极为和蔼,很容易让人与慈眉善目联系起来。当然,武功深不可测这一点确实挺令人害怕的,江轻竹在心里腹诽了这么一句。
待众人离去。
“江姑娘昨夜睡得可好?”高公公寒暄道,示意江轻竹坐下用膳。
“嗯,有劳公公挂心,挺好的。”江轻竹讪讪笑了笑,毕竟昨夜等着自己自投罗网的,除了那个古怪皇帝,还有这么一位,想到这里她便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江姑娘,昨夜所发生的事情,都是老奴所安排,并不出自陛下本意,还望姑娘不要怪陛下。”高公公似乎看出她所思所想,单刀直入,直接解释了起来。
江轻竹心中感慨,这主仆二人行事风格还真是一样啊,要说的话都是直接了当,不加掩饰。这种直爽,自己倒是极为欣赏。
但细琢磨他这话,一时又觉得极为奇怪,不知该如何应答。后来才想明白哪里奇怪,为难地说:“公公折煞我了,我一介草民,怎么有资格责怪陛下。”
“话虽如此,但陛下看姑娘去众不同,故而老奴不忍看到姑娘与陛下之间心生龃龉。”
“什么?”江轻竹听到这话,略带困惑转头看去,还想再问清楚怎么个与众不同法,但高公公已经叉开话题了。
“江姑娘,秋夜寒凉,老奴备好了厚被子,要不要现在就为姑娘换上。”
江轻竹听到这些有些受宠若惊,连忙站起身来对高公公说:“高公公,这我实在担不起,被子在哪里,还是我自己去抱来吧!”
高公公摆了摆手,说:“不妨事。”便走出寝殿招呼一个小宫女抱了一床锦被进来。
江轻竹本想去帮忙收拾,却被高公公抬手拦住,他说道:“江公公且先用膳吧!”
江轻竹感动地点了点头,她其实早就饥饿难耐,闻言便坐下大口吃了起来。
待那小宫女铺好床后,高公公又上前查看确认了一番才放心。
江轻竹又向高公公施了一个大礼,将其送了出去。
说实话,从一个藏身于市的刺客到亥朝宫廷之中的皇帝贴身内侍,她现在还有些如坠梦境之感。
人人都说,宫城之内如龙潭虎穴,权力倾轧,一不小心便会尸骨无存。那自己从深夜刺杀到现在所经历的种种,一直受到礼遇,是因为幸运吗?自己面对的皇帝,虽有些盛气凌人,但并非暴君,连掌管内宫的大太监,对自己也如此照料有加。
或许,这只是假象,时间一长,是不是这些家伙就会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呢?不论是上位者的争斗殃及池鱼,还是自己疏忽犯错不合皇帝的心意,这些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而且,这些事情的结局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这个小虾米在狂风巨浪中瞬间殒命。
昨夜逃跑时,还以为这昭晖宫守备松懈,没想到是个诱自己入坑的陷阱,此刻外面,腰挎长刀的轻甲护卫面色肃然、各个都严阵以待,这才是这座宫殿日常的样子。
她心中哀叹一声,难道此生真要困在这深宫里吗?那些自己渴望的煮酒观花的生活,真的遥不可及了吗?
想到这里,江轻竹心中失落,面前的美味珍馐也难以下箸。她不自觉地又去摸自己胸前的挂坠,这家族的遗物虽然昭示着难言的过往,但毕竟是自己从小戴到大的东西,心中凄惶无助的时候,江轻竹总是想去摸摸它。
这一摸,江轻竹只觉手下一空,那极为熟悉的硬物触感消失了。她心一下漏跳了一拍,连忙低头看向胸前。只见胸前此刻空空如也,自己的家徽,那块雕成鹞鹰形状的硬玉不见了。
她猛然站起,脸色半分血色也没有。这样一块玉佩,若是被有心人捡拾到,不光自己日后不得安宁,还会连累师父。师父此刻若是能安然回到北亶,尚能颐养天年,若是这玉佩被人拿去,在北亶朝堂上兴风作雨,不知又要连累多少人。
江轻竹连忙起身翻找,她记得,自己那日换上太监的服饰时,这吊坠还好好地挂在脖子上。但从那时到现在,自己去过太多的地方,从西北的偏殿到这昭晖宫,还有昨夜出逃,自己施展轻功,几乎跑遍了小半个皇宫,若是这逃跑途中掉落……
急躁、懊恼、恐惧、担忧,致命的情绪将她的心置于冰炭之间,她努力平静一下心情,决定先在这昭晖寝宫中找找。若是找不到,只能再寻找机会去外面的宫殿搜寻。
可又能有什么机会呢?皇宫之中到处守备森严,再说这挂坠不能对外明说,自己就算想找人帮忙也不好开口,唯恐引起别人的注意。
她边找边安慰自己,说不定就落在这寝宫之中了,毕竟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这里。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落在外面的宫殿里,亥朝之中认识这家徽的人应该不多,可能会被小宫女当做小玩意收了去,并不会搅出什么风浪。
只是,这个自己与家族唯一的一点联系,或许便从此消失了。
江轻竹无力地坐在自己的床榻上,翻找无果,看来,真是落在外面了。她倚在高公公刚刚送来的锦被上,泪水滑落,浸湿了被面。她将嘴唇咬出了血丝,手不停地,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吊坠原来在的地方。
真的就此丢了吗?虽然她心中埋怨那害得自己孤苦无依的父兄,但血脉亲情哪能如此轻易地放下。她默然坐了一会儿,脑中混乱不堪,但最后,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江大哥…”一个犹豫稚嫩的声音响起,原来是吴小四奉了紫菊进来,看她神色有异,想出言询问。
江轻竹回过神来,对他笑笑,努力将慌乱隐藏起来。
“这就是紫菊啊?我还是第一次见,真是漂亮!”江轻竹发出内心的赞赏。
这时,她环顾四周才注意到,宫殿内博古架上高高低低摆了不少娇艳欲滴的鲜花,花色绚丽,瓣蕊娇嫩,迎风微颤,若月下美人般羞赧矜持,日光透入,在花瓣之上泛起了微晕,灵气乍现,似乎长于上九仙界。这些都是吴小四晨日里放置的。
没想到,初秋时节还能有如此繁盛的花朵。
“那是,这都是我师父亲手培植的。”吴小四说起师父,一贯小心翼翼地神态才有了一丝飞扬的色彩。“江大哥,你刚刚怎么这么慌乱,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没……没什么,只是我的玉坠掉了。”江轻竹叹了口气。
“啊?什么时候掉的?掉在哪里了?”
“这,我也不知道,应该就是这两日,也不知是掉在了昭晖宫宫里还是掉在了宫外……”江轻竹心中难过,自责不已。
“那长什么样子?我说不定可以帮忙找找。”吴小四青涩而真诚的少年面庞,让江轻竹心底涌起一阵感动。
她对吴小四形容了一下那玉坠的样子,正说着,高公公进来了。
两人见此,连忙都沉默了下来。
高公公见此只是微微一笑,指挥着几名小太监带来了堆积如山的奏章。
江轻竹看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指着奏章说:“高公公,这是何意啊?”
“陛下吩咐拿来给江公公的。”高公公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出笑容。
不会吧,这么多,这得算到猴年马月啊。江轻竹随便翻了一本,是上报去年米粮收成的奏章,再翻一本,是营造司狱府衙的工程造款……都是需要核算的数字,江轻竹可算明白了,这皇帝是把自己当账房先生使唤了。
吴小四同情地看了一眼江轻竹,便低着头和那几位搬运奏章入内的小太监一起退出去了。高公公笑呵呵地冲江轻竹作了个揖,也出去了。
偌大的宫殿之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江轻竹独自面对着这少说也有上百本的奏章唉声叹气。
云邺章下了朝便径直回来,入昭晖宫宫门前,一副慵懒散漫的样子,入了寝殿,立时恢复了挺拔如松的身姿。他一入门就看到江轻竹边在奏章上写写画画,边不停地摇头叹气。不知为何,这引得云邺章极为想笑。
见云邺章入内,江轻竹草草地行了个礼,便又开始了演算。
“看得如何?”云邺章清咳了一声,问道。
“这是这两个时辰看得。”江轻竹用笔尾指了指一旁堆放整齐的奏章。
自己果然没有看错,这小姑娘的演算能力极好。只两个时辰便看了这么多。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云邺章面上不露声色。他从其中随便抽了一本,开始仔细看那些娟秀圆润的批注小字,自己也在心中默默演算对照。但毕竟自己的心算能力不强,只取了几处进行验证,验证出来算得都对。
此时,云邺章才发自内心的说了句:“很好,算得很好。”
听到他的赞扬,江轻竹喜形于色,她得意地挑了挑眉毛。整张小脸被笑意衬托地极为明媚动人。此刻的她,繁忙之中,心绪反倒复归平常,行为举止也不似昨夜在云邺章的面前那般窘迫害怕,自然而然地现出往日里小女子会有的姿态。
“这么高兴啊?”云邺章笑着说。
“自然高兴,人受到夸奖都会高兴啊,难道陛下被人夸奖时,不会高兴吗?”江轻竹说道。
“朕……很少能得到称赞与夸奖。”云邺章苦笑着摇摇头说。
“不会吧?”
“那些在朕面前歌功颂德之语,皆是惺惺作态,怎么会令人开心?唯一愿以真心待朕,可直言对错的,只有恩师,但……他很少夸奖别人。”云邺章的脑海之中,翻涌起宋太傅日夜悉心教导自己的画面,那些温馨的回忆,最终被太傅受缚斩首的画面,冲击地支离破碎。
太傅临受刑时仰天长叹,说道:“老夫不后悔,不后悔,只希望皇帝能快些长大,快些长大!”
他闭上眼睛,痛苦地紧皱眉头。
“陛下,你怎么了?”江轻竹看云邺章脸色不对,担心地靠上前去。
“没什么。”
“那陛下相信我吗?”江轻竹突然面带狡黠地问。
“相信什么?”
“我觉得,陛下是位好皇帝,真心的。”
“为何如此说?”
“陛下日日批阅奏章,而且所御批的话语也都心系苍生百姓,关心他们的饥寒饱暖,这便是我心中的好皇帝。”江轻竹认真地说。
“有这些御批又能如何,此刻给你看得这些,都是从行书院中誊抄出来的,这些御批只是朕练习使用,并不会作为真正的命令传递下去。”说到这里,云邺章掩饰不住地气馁与失落。
“为何不真正地传递下去呢?我看陛下御批地极好啊。难道另外更有高人?那些令人头疼的难题,又更好地解决办法?”江轻竹好奇地问。
对于她这个问题,云邺章避而不答,而是问:“从这些奏章中,看出什么了吗?”
“嗯……也算看出了些。像是漕运事务,总是一个叫赵丘的小吏上奏,虽说是小吏,但这么多奏章中,只有他算得最正确,每一份都核算无误,很是难得。”
云邺章闻此点了点头,说:“这赵丘的上司和主管漕运的总承,都是些日日笙歌的酒徒,久而久之,便让这赵丘直接上奏。赵丘是个人才,只可惜祖父是富人家的奴仆,父母也只是做些小买卖,这样的出身,或许只能终身做个小吏了。”
“可他极为有才啊,当官者只要有出身就够了吗?那岂不是寒门之中有才华之人,朝廷永远也无法尽用其智了?”
这问题如尖刀刺入心脏,让云邺章好一阵沉默。他无法回答,庞大的世情如铁丝网一样捆绑在身上,捆绑在这帝国的命运上,仿佛一点挣扎,便会被铁丝狠狠勒下血肉。
我偏要挣扎。云邺章在心中呐喊。
“那昨日那封河西赈灾的奏章呢?”江轻竹看云邺章默然以对,便没有再纠缠,而是想起了自己经手的第一封奏章。
“那封?已送至行书院了,想必此刻赈灾的官员已经携带着钱粮前往河西各郡了。”
“哦,那就好。”江轻竹放下心来。
“怎么?你还在意这些灾民?”
“当然了,大家都是老百姓,遇着灾难了,谁心里都不会好受啊。”
江轻竹瞪圆了眼睛认真地说道,粉嫩娇憨的模样让人不禁联想起缩得圆滚滚的白兔。
“哦,对了,看这些奏章,我还看出来一点。”
“什么?”
“丞相是不是很厉害啊?我看好多奏章上写着丞相如何如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成了那些下级官员遵照的法则,要做什么,必先言丞相。”江轻竹撇了撇嘴角,“这丞相的威望真的极高啊。但他……怎么会纵容,下属官员报错了这么多地方……”
云邺章并没有答话,她觉得有些奇怪便看向云邺章,只看他紧缩的眉头与攥得骨节发白的双拳。
江轻竹在心里一惊,心想,是不是这皇帝极为看重这位丞相。自己刚刚的话,是不是触碰了皇帝的逆鳞。
“你觉得丞相如何?”过了许久,云邺章出口询问。
江轻竹不敢说话,偷觑着云邺章的脸色,不知该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云邺章知道她心有顾及,宽慰道:“不必担心,朕只是想听听,你们作为普通百姓,如何看待丞相。只管将真实想法说出便可。”
“丞相高居庙堂,我们连见一面都不可能,又如何评价呢?我们老百姓,能看到的,不过是今年的米价是高了还是低了,官老爷断案是不是断得公正,家里人是不是能吃饱穿暖有房子住。反正,自我长大记事起,便常常听人说,这世道远远比不上先皇在时,那时才真正是河清海晏、天下富足。那时候,就连那些靠短工过活的人,都能月月吃到肉。四海之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官老爷们也总能克勤克俭,秉公办事。更不会有什么横行霸道的权贵,为害百姓……”江轻竹顿了顿说:“我虽没生活在那样的时代,但听大家口口相传,便已心向往之了。”
“可惜……现在远远不如那时,路上常常能见到冻死饿死的乞丐,大家的日子也都过得紧巴巴的,更可气的,是那些整日里不务正业、荒淫享乐的富贵子弟,他们可以为所欲为,而普通百姓,只有自食苦楚……”
说到这里,江轻竹快速地看了一眼云邺章,说道:“若现下是丞相一直以来主政的结果,那丞相或许真得不是什么……良臣。”
她迟疑地说出了这句话,便不再开口,静默的涟漪在两人之间推展开来,江轻竹见云邺章没有什么反应,便强迫自己集中精力,看向手上的奏章。
“你相信吗?”云邺章突然出声,吓了江轻竹一跳。
“什么?”
“朕一定会让先皇在时的盛世重现。”云邺章每个字都说得极慢,仿佛那些字带着千斤之重,唇畔要费极大的力气才能将它们吐露。
云邺章双眸之中,似有熊熊火焰,不断跳跃,火烧得越来越旺、越来越旺,那里面是最炽热的期盼,这期盼必将带着主人的心愿一飞冲天,以龙啸巨响撼动整片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