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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逃跑 ...

  •   朗月高悬,夜色澄澈,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埋头奏章之中足足两个时辰了。江轻竹忍不住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头看向云邺章,他还保持着如此挺拔的身姿兀自忙碌,如同精致雕刻的塑像,江轻竹看着他侧脸的轮廓,有些失神,不察觉自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这身影。
      这皇帝还真是勤勉啊。她在心中感慨。
      “若是累了,便先歇息吧。”云邺章没有抬头,却感觉到江轻竹的目光,让她的脸一时有些发烫。
      “哦……哦,陛下你不休息吗?我记得你昨夜就没有休息啊。”
      “无妨,午后朕小憩了一会儿。”
      “哦……”
      云邺章看了片刻奏章,发觉身边没有了声音,转头看去,正对上江轻竹秋波莹莹的双眸,她跪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正面带讨好的微笑看着自己。
      “陛下,早些休息吧,你看你眼下阴影多严重。”江轻竹比划了一下眼下。
      “不,不必……”云邺章惊讶于自己为何竟会结巴,他连忙清咳了一下掩饰过去。
      “早睡早醒才能身体好,陛下你这样很容易生病的。”
      “好,朕看完这几册,便去歇息。”云邺章也不明白为何自己答应地如此爽快,但面前这女子目光真诚坦荡,有着令人难以拒绝的力量。他长舒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回过头,继续凝神看向手中竹简。
      半晌不见旁边的人动作,云邺章回头以同样探寻的目光望向江轻竹。
      “陛下,感觉,您似乎与传闻不同。”江轻竹极为诚恳。
      “哦,是吗?”云邺章剑眉一挑,“如何不同?”
      “就是,感觉,不像是他人口中的残暴之君。”江轻竹挠了挠后脑壳,努力想将自己的想法说清楚。
      闻此,云邺章凤目流泻出一丝愉悦,但这情绪稍纵即逝,江轻竹并没有注意到。

      见云邺章没有对自己的回答做什么反应,她便识趣地打算离开去歇息。
      站起身时,江轻竹眼光落在云邺章此刻已紧缩双眉盯了半天的奏章上,惊奇地发现,竟是昨夜自己批改过的那卷。
      再凑近仔细观瞧,只见文末缀上了几个昨日还未曾出现的大字:“准前所奏”。
      江轻竹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问道:“陛下,这奏章上错误百出,为何还准奏啊。”
      闻听此言,云邺章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中竹简收起,若有所思,目光在江轻竹的脸上逡巡一圈后,发出一声无奈的低笑,说道:“丞相要办的,朕当然准奏。”
      这话中透着一股悲凉和自暴自弃的意味,让江轻竹倍感费解。
      “丞相?为何丞相要办的,陛下便要准奏呢?”江轻竹好奇地问。
      云邺章鼻中发出一丝冷哼,看了看江轻竹,没有说话。
      “是因为陛下与丞相感情很好吗?”江轻竹看云邺章并不回答,更是奇怪。
      “……那是,自然。丞相为我海朝国柱,有大功于我云氏。”云邺章从牙缝之中挤出这些话,江轻竹听出来,他语气中似乎有着浓浓的嘲讽与无奈。
      “啊?是,是吗…”江轻竹点点头。“有何大功啊?”
      云邺章斜觑了一眼这个游走在自己暴怒底线边缘的女子,竟如此不知死活,也不知是真心好奇,还是假意试探?
      “你竟然不知,若非丞相,此刻坐在龙椅之上的,便不会是朕。父皇早逝,若无丞相,朕的叔叔们,恐怕早已谋朝篡位了。”
      说至此,前尘往事,自儿时起的种种,在云邺章脑海之中翻涌,他紧握双拳,努力不让愤怒冲破自己的理智。每说出一句这言不由衷的话,便觉得心被在油锅之中滚炸了一番。
      江轻竹一贯厌恶这些政治斗争,自然不了解亥朝当前朝局背后的暗流,她虽对云邺章说话的语气感到奇怪,但对话的内容照单全收。
      心想,那看来,丞相是托孤大臣啊,必然位高权重。
      “不过,就算有大功,让国库出这么多钱,也有点过分吧。”既使是肱股之臣,这样肆无忌惮地向国家要钱,也不恰当啊,毕竟国库的钱都是老百姓血汗钱。想到这里,末了,江轻竹还是忍不住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
      她没注意到,云邺章若有所思的目光,在她的侧脸上久久停留。

      江轻竹出去,唤值守的殿外太监打水,一切收拾停当,云邺章才批注完最后一卷奏表。
      热水洗完脸后,有种说不出的熨帖与放松。江轻竹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她一贯心性随遇而安,既然无力改变现状,那便泰然处之。此刻自己能够活着,还有间屋宇能够遮风挡雨,比风餐露宿的流民好多了,还能有何不知足的呢?
      这恣意的姿态落在云邺章眼中,又是一阵玩味的微笑。
      她起身向隔间走去,却被云邺章出声叫住。
      “为朕更衣。”
      简单四字,但这句话在江轻竹的耳边不亚于平地惊雷。
      “什么……”她扯了个比鬼还难看的笑容,不确定地问道。
      “你是贴身宫侍,为朕更衣,自然是你分内之事。”云邺章嘴角挂着轻笑,看上去心情极好。
      “是,是吗……”
      未等江轻竹作出反应,云邺章已走到床榻边,伸展双臂,做好了等她来的架势。
      她只能认命地走到云邺章身边,开始研究这身玄色常服如何穿脱。
      皇家服饰做工精细,设计繁复,江轻竹只熟悉普通百姓直衣,根本不知要如何为皇帝宽衣。她将手撑在膝盖上,俯下身子,认真地盯着云邺章的腰带,心里盘算着如何解开。
      她还没有研究出头绪,云邺章等待不及,一把将她的双手扯住,拉至自己的后腰,将江轻竹的双手按在了后腰的两个结上。
      “从这里开始解。”
      江轻竹没有提防,被他拉着手,做出了这般环抱腰身的动作,脸一下撞到云邺章的胸脯之上,略带些暖意与龙涎香的男子气息瞬间弥漫于鼻腔,她的理智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明白了吗?”云邺章手上的力道不减,依旧扣着江轻竹的手腕,声音在胸腔之中共鸣,震得江轻竹的耳郭酥酥麻麻。
      她仰头,云邺章也正低头看着她,点漆之眸映照出江轻竹惶恐与疑惑的脸,他嘴角噙着笑,尽带王霸之气的眉目间,蕴含着一丝玩味与戏谑。
      江轻竹觉得,此时此刻此动作实在太过诡异,她奋力抽出自己的手,对云邺章跪下,为难地说:“陛下别为难小人了,小人实在不会。”
      云邺章许久没有出声,江轻竹跪得只觉膝盖冰凉酸胀,但又不敢抬头,这喜怒无常、难以揣测其想法的帝王,自己还是卑躬奴膝稳妥些。
      “不会自然便要学。”
      “那,那个,小人愚笨,怕……损害龙体。”
      “朕都不怕,你怕什么?”
      江轻竹抬头望向云邺章,面上的疑惑不加掩饰。心想,这皇帝怕不是脑子有问题,竟然让一个刺客贴身服侍,难道他就不怕我突然伸出匕首来吗?
      她心中大叹一声,认命地研究起衣服,终于在满头大汗地一通操作后,更衣的事情圆满完成,真是比练武还要累。
      “下去吧。”
      江轻竹听到云邺章的这话如临大赦,忙不迭地站起身来,向自己的隔间跑去。

      被云邺章这么一闹,江轻竹原本十分的困意,此刻只剩下一分了。她只觉脸上滚烫,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反复思量着刚刚的事情,脑袋都要爆炸了。
      这皇帝实在是太……奇怪了,难以形容的奇怪。江轻竹又想起刚刚脸撞到他胸膛时的触感与充溢鼻腔的龙涎香,心跳地更加快速与杂乱。她拼命摇头,将这记忆甩开,努力地平定心神。
      她不知道,此刻同殿之中,还有一人与她一样,难以入眠。云邺章想要理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本来只是想戏弄一下这个小姑娘,但为何此刻却心跳地如此厉害。这时,他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向自己靠近,连忙紧闭双眼,假装已沉沉入睡。
      江轻竹蹑手蹑脚走出隔间,向皇帝的龙榻走来。
      皇帝的龙塌设在大殿东侧,以高大华贵的屏风相隔,屏风上绘制九九八十一仙君图,栩栩如生,金丝楠木雕刻游龙,双目炯炯宛若真身。
      江轻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绕过屏风,立在离龙榻五步远的地方,向内看去。
      云邺章睡觉的姿势极为规矩,躺得犹如一根直木,明黄锦衾无一丝褶皱,平整地铺在云邺章的身上,若不是若有似无的呼吸声传来,江轻竹真以为这场景是栩栩如生的木雕。一柄剑鞘之上嵌满宝石与龙纹的宝剑横卧在一旁,是之前云邺章剑指自己用的那把。
      看来,做帝王也不轻松,卧榻之侧还要备着宝剑以防变故。
      她愣愣地盯着云邺章看了许久。目光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划过他浓墨画就的双眉,他直耸挺拔的鼻峰,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他如玉竹般瘦削修长的双腿。边看边感叹,“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这话,怕就是形容这样的人吧。
      待她回过神来时,真想狠狠地敲了一下自己的头,心中暗暗骂自己花痴得可笑。说实话,她也不知道,为何要站在此处观望安眠中的云邺章,还站了这么久。
      她慢慢地退出屏障之外,偷偷地打开寝宫大门,从门缝间钻了出去。
      出乎江轻竹的意料,外面竟然没有值守之人。此时,空旷的殿前广场与连绵的游廊皆空无一人,四周沉寂,只闻“啾啾”虫声,若有似无。
      她不敢相信自己运气这么好。这宫殿入夜后竟然无人值守,岂不是正好逃跑。
      事不宜迟,她活动了一下身体,气沉丹田,借着院中的石桌,向上飞去。
      江轻竹轻功了得,几个弹跳,便跃至大殿的屋脊之上。月辉清冷,星光晦暗,秋风瑟瑟,宫中草木的簌簌声在暗夜之中无限放大。她身着小太监的单薄衣衫,此刻只觉得凉气入侵脾肺,连忙行动起来,害怕因动作僵冷而逃脱不成。
      跳上来后,江轻竹真正犯了难,因为,她不认得路。
      壮丽的宫宇连绵不绝,无论向哪个方向看,皆望不到头。按理说,皇帝寝宫在皇城东方,或许向东跑,能快一点逃脱出去。
      她抬头看了看月亮与星宿,大体感知了一下方位,便脚步轻点,若身姿轻巧的麻雀,落在了另一座相近的宫殿屋顶上。
      暗夜之中,只有零星几盏如萤火虫般微弱的宫灯,闪烁在不知名的宫殿殿前,摇曳在四通八达的青石路旁。
      江轻竹手扒着屋脊之上作势欲飞的鸿雁雕塑,借用其巨大的翅膀遮挡身形,正努力思索,下一个起落在哪里借力时,只听“嗖”得一声。
      耳边有呼呼箭啸之声,她看到面前有寒光如星陨坠落般极速而来,下意识地向旁偏了一下头。一支箭头泛着寒光的羽矢擦着她的面颊向后方飞去。
      江轻竹咽了咽唾沫,心说,完了。
      果然,不远处宫城甬道瞬间聚集了许多火把,为首一人叫嚷道:“有刺客!”
      羽林军的叫声震天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在青石路面上,引得江轻竹所在的宫殿顶端,也感受到了微微震动。
      在军士的叫喊声中,许多宫殿都掌起了灯,江轻竹看到,她所在的宫殿跑出来了不少披着外衣,探头张望的太监宫女。
      她心中暗叫不好,背向着羽林军向一旁的高树上跃去,稍稍一用力,借着树杈的弹力,又攀跃上了另一棵树。
      但羽林军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江轻竹简直避无可避,走投无路,慌乱无比的她,也不辨别方向了,而是在各种高处之间胡乱跳动。凌厉的箭矢不停地从她身边划过,有一支箭擦着她的胳膊飞过,划破了衣袖。
      江轻竹感觉自己此刻,如同罗马斗兽场中的困兽,左奔右突,却无法挣脱牢笼。她拼命躲藏,慌不择路,在跳上一棵高大柏树时失了准头,一脚踩空,从柏树上摔了下来。
      好在中间被横生的粗壮树枝和繁茂的树叶减缓了下冲的力道。即使如此,江轻竹摔在地上,瞬间浑身疼痛地一时动弹不得,感觉所有的骨头都被摔碎了。
      她躺在地上,抬头向上看去,数十支箭矢兜头向下俯冲,皆冲着她而来,箭头的寒光辉映着惨淡白的月华,似幽冥黄泉路的指引灯。
      江轻竹认命的闭上双眼,等待着下一秒,自己被射成筛子。
      耳边只听铿锵的兵器碰撞之声传来,她睁开眼,正对上云邺章挥舞长剑,剑姿肆意潇洒,若仙鹤独舞,拦在自己身前,将那些飞鸟投林般直冲而来的箭矢通通打落。
      箭矢落地,他一扬手,倏而剑影入鞘,快如闪电,云邺章负手而立,气度超然,冷面等待着疾驰而来的羽林军。
      来人正是五兵总司萧宇,他带着一队人马匆匆赶来,本以为会捉到重伤在地的刺客,却没想到正对上皇帝。
      “见过陛下!”萧宇带领一众士兵跪拜,心中打鼓,皇帝怎么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里呢?
      江轻竹见到之前面圣的那位方将军也在其中,跪于萧宇身后,目光似箭,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云邺章很快便解答了萧宇心中的疑惑,他直挺如松柏,帝王鹰隼一般的目光扫视过下方臣拜的军士。说了句:“很好。”
      众人皆面面相觑。什么很好?
      江轻竹也疑惑地看着他。
      “前日刺客袭宫,朕嘱你加强宫防,今日一试,你果然做到了。”
      萧宇这才明白,刚刚在宫殿之上夜奔,此刻在皇帝身后揉着胳膊的小太监,是来测试自己的,幸亏自己害怕再生事端官帽不保,这几日加强了巡防。得到皇帝夸奖,他喜上眉梢,连忙跪拜道:“陛下吩咐,臣定当竭尽全力。”
      “嗯,很好,今日当差的,皆有赏。”
      “谢陛下!”一众士兵皆欣喜叩拜。
      “臣送陛下回宫。”萧宇道。接着他看向揉着屁股站起来的江轻竹,说道:“小公公轻功卓绝,令人佩服。不知公公现下感觉如何,需不需要搀扶?”
      说罢,便向身边的两个士兵使眼色,那两人走上前来想要扶住江轻竹。
      江轻竹还没说话,云邺章的声音传来。
      “不必!”这声音含冰带雪,有万钧之势。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怒气,皆僵硬了动作,大气都不敢出,不知哪里惹恼了皇帝。方将军的眼中也露出疑惑,打量江轻竹的目光中又忍不住带了些同情。
      “让她自己回去。”云邺章挑了挑眉,眼神凌厉,在江轻竹的脸上扫过。
      江轻竹自知当下这皇帝一定对自己极为不爽,只得讪讪对两个要来扶他的士兵一笑,说道:“是,是,谢谢两位大哥,我自己走就行,自己就行…”
      一行人沉默着走回皇帝的寝宫,高公公正在宫门口等候,他的神色自如,似乎对此刻的情景并不感到惊奇,而是早知会如此。
      江轻竹扯了扯嘴角,一手扶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腰,一边冲他发了个招呼:“晚上好…啊,高公公。”
      高公公眼睛不大,却极为有神,他目光在皇帝的脸色和江轻竹身上转了一圈,和蔼的呵呵笑了几声,没有说什么,只招呼小太监来为他们打开殿室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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