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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崩溃 这几日,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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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岳铭一直流连在外,他对石宗的解释是,探查北亶入关处的情况,而对江轻竹,暗中又安抚,解释说自己会到罗茵县附近打听消息,必定会将她平安的消息带入县城中。
江轻竹不疑有他,感激地无以复加,便依他所言安心在山中照顾师父,同团儿一同寻找些能够充饥的野物,期间岳铭还真从山下找到了人户,换来了两袋米和一些腊肉,如此山中的日子又轻松了些,帮助团儿和他爷爷渡过这个冬季,应当是没有问题。
每次岳铭归来,江轻竹都要问问他罗茵县的情况。
岳铭面色阴沉地摇头,说道:“不算好。”
江轻竹惊愕无言,匆忙站起身,扫翻杯中水,许久才稳定心神,问道:“什么叫不算好?”
用岳铭的说法,越靠近罗茵县,往来巡逻的兵丁越多,对每一个经过之人都详加盘问,而且不由分说,一旦察觉有疑,便就地处死。处处风声鹤唳,不知有何动向。而岳铭唯恐来去时日过长,引得石宗担心,故而一直未对县城加以靠近。
江轻竹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这代表着什么?吉卿是掌控了边军,还是沦为军队哗变后被禁锢的对象了呢?
日思夜想,云邺章被禁锢在幽深地牢里的影像成了纠缠不休的梦噩,从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之前没有消息时,还只是浅浅的担忧,而现在她几乎一刻都不想再等了,立刻就要出发去罗茵县。
岳铭在她身边欲言又止,眸中精光闪现,伸手拦住了江轻竹,宽慰道:“师妹,还是我去吧,你在此保护师父。你若贸然离开,师父少不得要盘问,令他老人家担心。纵然危险,但我也会拼尽全力一试。这样吧,你写上几句话,我想办法进到罗茵县里。若那小皇帝安好,我就将你的信给他,让他知晓你安然无恙,如何?”
“那你离开这么久,又如何对师父解释呢?再说了,城外盘查那么严格,你要如何进入?”
岳铭听到她的疑惑,微笑着指了指山中的干柴,道:“男子伪装起来总是容易,我就假装成樵夫即可。至于师父那里,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师父一贯信任我,稍加掩饰,他应该不会有所怀疑。”
如此似乎有些道理,山中无纸,江轻竹便找了块衣角布,用墨石在上勉力写了几个字,交予岳铭,并没有注意身后大师兄面上闪过的不屑与恨意。
日暮薄霭,清冷的天空浮于树丛枝桠的上方。
江轻竹与团儿坐在一块,玩着斗石子的游戏。但她很难集中注意力,总是时不时向山下道路的方向张望,期待着令她心安的消息。
远处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闪现,他蹒跚前进,不停地手扶树干歇息。江轻竹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努力地想看清来人,她猛然尖叫了一声,捂住了嘴巴。
她尖锐恐惧的呼声引出石宗,他顺着江轻竹的目光看向山下的方向,大惊失色道:“铭儿,你这是怎么了?”
来人正是岳铭,他浑身是血,胳膊、胸前、大腿,到处都是刀伤,血痕几乎将他的衣服变换了颜色。他气喘吁吁地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忍受着疼痛的苦楚。
好在刀口都不深,岳铭意识还算清楚,从他的口中,江轻竹得来了一个难以置信的消息。
云邺章派出人手,要斩杀他们。岳铭与这队人马狭路相逢,经过一番搏斗,岳铭才勉强逃出来。
“什么?”江轻竹仿佛在听天方夜谭,这事处处透着诡异。
岳铭解释道,石宗滥杀南亥百姓,云邺章为巩固民心,所以派人来拿住石宗,而一切拦阻之人,统统格杀勿论。
江轻竹不愿相信,她拼命摇头,想要为云邺章辩解。
“他绝不可能是这样的人。”江轻竹在心里呐喊了千百次。
但石宗敏锐地觉察出其中不合理之处,他沉思片刻,问道:“这南亥皇帝是如何知道我藏身在这里?”
毕竟连团儿爷爷和团儿,都不知晓他真正的身份。
岳铭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转过头不愿多言,似乎难以启齿。他这副神情令石宗更加困惑,看向江轻竹,希望自己的小徒弟能够给予解答。
江轻竹怔怔地看着师父,片刻间泪流满面。她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深吸一口气,将自己之前所有的经历,统统告诉了石宗。
她心中想得透彻,知道这件事根本无法加以隐瞒,总有一天要告诉师父。既然师父的雷霆之怒不可避免,那不如让之早些出现。
令岳铭和江轻竹没有想到的是,石宗并没有暴躁发怒,甚至连一句训斥的话都没说出口。
他只是有些失神,本已衰老的面容此刻更加疲惫憔悴,身形也更是佝偻,似乎有鬼怪吸走了他的寿命,令他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江轻竹作势要去扶他,被石宗拂开。夜色已沉,黑黢黢的树林似乎是通往异世界的大门。寒意侵入窗台,没有虫鸣,没有鸟声,只有微风袭来时,枝杈迫不得已的簌簌声。
“既然如此,那为师便跟你们去吧。”
这话似天边惊雷炸响,江轻竹呼吸凝滞,不知应作何反应,只能呆呆愣着。
岳铭的反应要大的多,他不顾身上的痛楚,慌忙撑起身子,语气慌张地说:“不可,师父,不可!”
“两国都要置我于死地,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石宗的脸上一片坦然。“倒不如就此伏法,也算是偿还一点自己犯下的罪过。”
如此平淡超然的神情,如此悲观豁达的话语,应是从来不属于师父,而此刻却成了他立意为自己生命划下的终点。
江轻竹揪着石宗的衣服,拼命摇头,而岳铭对此更是激烈反对。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高声说道:“师父不要就此放弃,我们一定能找到方法回去。况且,五师弟他们还在北亶等着我们。即使师父甘心被南亥朝廷抓住,那身在北亶的五师弟他们应该怎么办?”
这话有些效果,石宗沉默了,未再坚持。只是站起身时,已经渐好的伤腿,此时似乎又跛得严重了些。
江轻竹绝不相信云邺章会对自己与师父赶尽杀绝,她悄然等待着夜色变浓,待所有人都睡下后,她便义无反顾地出发了。
月辉清湛,轻柔地在树林中缠绕,在地上投下墨般的阴影。江轻竹举着火焰有些微弱的火把,只能看清前方不足五步的距离。
越向下走,她心里越是惴惴不安。冷风中带来一些不寻常的气味,越向前走,味道越浓。江轻竹的心沉了下来,这气味太熟悉了,是血腥气。
摇晃的火光将一具倒伏于地的尸体拉进了视野,江轻竹猛地捂住嘴巴,才没有发出尖叫。缓缓移动火把,江轻竹看到前方倒地的五六人,她小心地查看,发现这些人皆身中不过三剑,但每处伤痕皆冲着要害之处,看来杀了他们的人一开始便铁了心要置他们于死地。
江轻竹觉察到这些人皆穿着南亥边军的衣服,其中一人还有些面熟。她低身看向那张沾满褐色血迹的脸,突然,实在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这人竟然是之前一直帮助自己找寻师父的那名伍尉!
几天前,此人在江轻竹眼中,只是个略有些憨厚害羞的年轻士兵,尽忠职守地帮助他们,没想到几天后,他竟然承接着捉拿她和师父的命令死在这黑黢黢的森林中。
这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实在无法在江轻竹的脑中重合成一人,她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显然,这些人是和师兄争斗之中落于下风,全员被屠,但江轻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在这伍尉的身上摸索,期待着找些线索。
但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搜索。江轻竹脸色一白,但旋即略带些戒备转过身去,望着来人。
岳铭竟然不顾身上的伤,紧紧跟着她来到了此处。
江轻竹怀疑,他刚刚的入睡只是欺骗自己的假象。
“大师兄,你怎么来了?”幸亏光线晦暗,否则江轻竹不自然的微笑一定会被他觉察出异样。
岳铭耸耸肩,叹道:“我发现你跑出来后就呆不住了,担心你遇到危险啊。”捂着胸口缓步走近。
江轻竹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颤抖着声音指着倒伏在地上的尸体,问:“这些都是大师兄你杀的?”
“当然,难道要等他们向你们出手吗?”岳铭一副理所当然。之后,他似乎又怕江轻竹不信,略带解释意味地说道:“他们一见到我,就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问师父的去处,我自然不能手下留情。”
岳铭眼中的冷漠,提醒了江轻竹,他本来就会为了执行师父的命令而不断杀人,此时手刃几个武艺不高的兵丁,对他来说不过尔尔。
江轻竹紧紧攥着手里的信笺,将手隐于袖间,顾不得擦去额角的冷汗。
两人将那些尸体处理好,便重回到山间土屋,意外地,石宗没有睡,而是坐在孤零零的月光中等着他们。
“明天我们一起回北亶。”石宗的话语没有犹豫,却带着令人不安的平淡,仿佛这只是个以前从师时关于今日练习什么剑式的决定。
“我在平阳城有熟识的兄弟,他或许可以帮助我们悄无声息地回去。到了北亶,想办法联系上你的五师弟,再做打算。”几句话引得石宗连连咳嗽。
这个决定自然令岳铭极为高兴,他喜上眉梢,拉着江轻竹问道:“师妹跟我们一起回去,对吧?”
江轻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眼底的痛苦毫不掩饰地宣泄。良久,她将藏在手心的信纸摊在两人的面前,泪水学着今夜的月辉,无所顾忌地倾泻。
那是云邺章的亲笔信,很是简短,说得是当下罗茵县发生兵变,但一切尚可掌控,但为防万一,让江轻竹晚上些时日回来。
“他们根本就不是带着要杀我们的命令来的,对吗?”江轻竹直直看着岳铭。“他们其实只是来送这封信的,对吗?”
岳铭黑了脸,不发一言。
江轻竹继续问:“所以,师兄你为了栽赃吉卿,便杀了那些无辜的士兵?”
“无辜?现在两国对峙,那些人说不定会杀入我们的城邦,你怎么能说他们无辜。”岳铭努力使他的声音铿锵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接着,他看向石宗,希望师父在这种事情上有所表示。师父应该对师妹的态度感到愤怒,不是吗,这是他终其一生都在追寻的命题,杀光南亥人,报仇雪恨。
但石宗却没有做出他期望的反应。那个常常陷于愤怒与恨意的师父将周身的利刺磨平了,他看着两个人,又似乎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前方,仿佛那里有通往不同世界的大门。
他语气平缓地说:“竹儿,我们三日后午时动身,你若想跟我们回北亶,便在那之前来与我们汇合。”
岳铭惊叫了一声:“师父!”痛心疾首的模样。江轻竹明白师父的宽容与体谅,跪下向师父磕了几个头,便义无反顾地离开这山间最静谧的小屋。
她必须要到云邺章身边去,亲眼确认他的平安。
兵变,什么样的兵变?他有足够的士兵为其所用吗?
江轻竹想起自己师兄师姐们曾经实施的那些暗杀,不禁毛骨悚然。万一对方也对云邺章实施暗杀,怎么办?他虽说武艺高强,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能躲过那些造反者的孤注一掷吗?
罗茵县城中一定一片混乱,那他会不会挨饿,晚上床榻便还能否照常升起火炉?
不担心城里受牵连的百姓,反倒担心高高在上的皇帝。江轻竹也知道自己有些荒谬可笑。那些可怜的老百姓她当然关心,但对心爱之人的担忧却如洪水一般难以抵挡,难以抑制,绵长浓烈,至死不渝。
恍惚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下起了小雪。雪花细碎,好像切割玉石时散落下的齑粉。这应该还是冬日里最后一场雪了吧,江轻竹有些乐观地想。
从这里到罗茵县路途不算遥远,但对于只能步行的人来说,却有些困难。江轻竹随身只带了水囊和几块糖饴,她必须在自己发昏之前赶到罗茵县附近的村落,那里才有人烟,才能吃到支撑她走下去的食物。
纵然她轻功极好,脚程快,但旅途太过漫长,疲倦无情地淹没了她。最后,她的脚上都是水泡,每一步都仿佛走在烙铁上。但对云邺章的担忧超越了一切,她强迫自己忘记疼痛,如同牵线的木偶,麻木地保持着惯常的速度不断前进。
好不容易,见到了路边简陋的茶铺。店老板一开始被她惨白的面容和满脸沾着汗水的狼狈模样吓到,还以为白天见鬼。直到江轻竹拿出铜钱来,他才放心大胆地接近,端出难以下咽却足以充饥的高粱饼和带着凉意的茶水。
江轻竹尽力张开嘴巴努力咀嚼,若是不吃下些东西,她一定无法坚持到县城。
尘土飞扬的官道被之前逃难的百姓纷纷踩过,浸满战乱的恐惧,这会儿平静下来,很少能见到人。店老板闲着,坐在她身边聊天:“姑娘,你这么赶,也是为了去看处斩魏广吗?”
江轻竹被饼渣呛到,猛烈咳嗽起来,喝了一大碗茶水后,才勉强压下来,连忙问:“什么?魏广要被处斩?”
店老板见她并不知晓,立刻得意地开始讲述起他听到的传言。江轻竹放缓了呼吸,仿佛呼吸的响动会随时改变那传言中心爱之人的命运。
云邺章将那些将军困住后,便加紧在军中擢拔归心于皇帝的军士,但那些困兽怎么可能善罢甘休。这些将军手下有不少身强体壮的家奴,几乎可算上他们的私兵。这些私兵纠集在一起,在一个夜里突袭了围困那些将军的府宅。
一开始,这些亡命之徒占据上风,毕竟云邺章根基不稳,边军并不完全为其效命,况且这次要征挞的对象,是自己往日的军中兄弟。
好在他之前霹雳手段整治军纪和擢拔新将军,赢得了一些人的好感。如此,便两厢对峙,每日拼杀声不断。
一件事的出现,彻底打破了这种缠斗的焦灼。
北亶的秦国公竟然派人,将魏广押送回来。
云邺章看到被五花大绑的魏广,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带着疑惑、戒备和有些怔忡的神色,听秦国公的使者夸夸其谈,而魏广,如此不可一世,呼风唤雨了半辈子,却被自己的野心吞噬,此刻的他,仿佛被风干了一般,塌缩成一个行将就木的沧桑老人,离死亡无比地近。
原来,魏广确实与北亶的秦国公有所勾结。他们约定,双方配合,让北亶军攻入蓬都。趁天下大乱之时,魏广伺机登上皇位,而他对秦国公的回报,则是割让城池,以及侵入路途中的肆意抢掠。
纵然云邺章已然知晓,但仍忍不住气得脸色惨白。而这个秘密在百姓之中迅速流转开来,这些时日大家忍受着惶恐、别离、死伤,堆积着愤怒、痛苦、绝望,这刹那间找到了宣泄的河口。满城群情激奋,要求严惩魏氏一党。在这种情况下,那些魏党之流发动的兵变自然如汹涌波涛中的纸船,瞬间便被淹没了。
“秦国公怎么会将魏广送回来?他们之前不是共谋要取代南亥朝廷吗?”这消息太过突兀,江轻竹不知是应该更吃惊还是更高兴。
店老板哈哈大笑,说道:“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识时务者为俊杰。那秦国公一看,要和咱们圣明的皇帝打仗,肯定打不过,所以就反手把魏氏出卖了。可笑的是魏老儿,还以为自己和秦国公的联盟坚不可摧,巴巴儿地去人家那里要人家出兵,结果羊入虎口,秦国公一生气,就把他送回来了。你都不知道这魏氏多狡猾,为了能出城去找那秦国公,找了个跟自己像的老头假装病重,闭门不出,把他的亲眷和一众跟随他的将军坑得不轻。结果到最后,自己也成了阶下之囚,马上就要上黄泉路了。”
江轻竹松了口气,心底的喜悦似慢慢上涨的春水,一点点浸润了心田的每一处角落。
她和店老板告别,再向下的路程尤为轻松。
吉卿他如今,打败了宿敌,终于能够实现他的抱负了。江轻竹此刻似乎能听到歌舞升平中对他的赞誉,能看到万千子民对他心甘情愿的臣服。笑意挂在她的嘴角,便再也无法消散。
至于回去后,她会如何,会像大师兄说的那样,成为他众多妃子中的一员,最终年华老去成为孤守寒宫的白首人,这些此刻都不重要了。江轻竹心中划过一个念头,只要能在他身边,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即使落得那般凄惨的结局,也未尝不可。
心中的念头催促着她不停地加快脚步,遇到的村庄与路人也越来越多。大家似乎都忘记据此不远处还有北亶的军队虎视眈眈,江轻竹目光落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相同的快意与欢喜,能够扳倒这样一个大奸臣,所有人都恨不得痛饮达旦。
罗茵县城门上的浮雕大字已清晰可见,江轻竹已然听到城中的喧闹,人群正在聚拢,前方聚集的人群黑压压地一片,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使劲向前探去,都想看到刽子手手起刀落,奸臣头颅落地的时刻。
百姓将刑场团团围住,一圈包裹一圈,想要靠近简直是天方夜谭。江轻竹向刑场的正北望去,仅仅只能看到皇帝身后的华盖金顶。但只是这一瞥,她便感到心脏有那么一瞬的凝滞,紧接着便是剧烈的狂跳。
吉卿他安然无恙,那些暴乱与阴谋没有伤害到他,他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是抚慰万千子民的天子。纵然之前已知晓,但此刻亲眼看到,仍令她难以抑制的落泪。
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他的样子,摩肩接踵的人群难不住她。江轻竹环顾四周,最高点是一座三层阁楼,挂着酒家的招牌,恍若一个衣饰华贵的富家公子矗立在这座不大的县城里。阁楼的每一层皆挤满了向刑场张望的人,有的人为了看得更清楚些,竟将大半个身子探出阑干,险些要掉落下去。
周围虽人声嘈杂,但还是能听到几句清晰的话语,大家在称赞皇帝,对他充满希冀,感叹着,这世道终于要变好了。
一股自豪的愉悦之感悄然在江轻竹的身体中游走,带来暖暖的惬意,她笑着看向那座阁楼的屋顶,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出发,几个腾跃,凭着轻功攀上了阁楼的楼顶。
楼顶的青瓦铺得严密,落脚并不困难。刚一站稳,江轻竹便迫不及待地向云邺章的方向望去。
灿烂的阳光在他的九龙冠上跳跃流转,绽出无数细碎的金色花瓣。年轻而英俊的面容沉定自若,直视着刑场上跪伏的犯人,既没有大仇得报的洋洋得意,也看不出恨不得亲自手刃敌人的咬牙切齿,他只是平静地坐着,双手轻握鎏金的座椅扶手,气势如山岳,仿佛世间万千乾坤皆集于他的胸间,再没有什么能使他惊乱,再没有什么能撼动他的位置。
江轻竹觉得云邺章身上反射出的光芒刺痛了眼睛,她不禁微微眯起双目,努力将眼角的潮气压了下去。
现在的他,终于是一个皇帝了。如坐云端,俯视众生。
她应该为他感到高兴,为何却有止不住的泪痕呢?
这举目可望的距离,却仿佛成了天涯海角的迢迢万里。
江轻竹像是猛然从一个恍惚的梦中醒来,一种瞬间清醒的悲凉灌满了全身。她躲到屋顶的阴影处,缓缓坐下来,努力想要辨析心中的情绪。
往日里,两人的天差地别隐藏于温情脉脉的爱恋之后,并不为她所细想,而此时,不知为什么,这种带着磅礴之势的差距感,如同雪崩一般铺天盖地要将她吞没。
此前大师兄不断地重复自己与云邺章有多么的不适合,其实有一点他没有说,或者是他不忍心说。自己如此渺小低微,怎么能够与天潢贵胄立于一处,结伴终生呢?
呆坐片刻,她倏得又站了起来,目光重新坚定起来。
在来的路上自己不是打定主意了吗,不论是做妃子还是做宫女,不论是受宠还是被冷落,只要能在他身边看着他,便已经足够,不再多作无畏的祈望。这是早就想好的事啊,为何此刻又开始犹豫?
江轻竹有些蔑视自己的懦弱,努力站稳了身子,竭力撑出应该有的微笑,继续向下看去。
但渐渐地,笑容如同碎裂的银瓶,再也拼凑不出它本来的样子。惊恐,惊恐成了牢牢攀附在她身心的爬山虎,蔓延的茎叶化成了她意志崩溃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