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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樵户 一听这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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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这话,江轻竹知道他有所误会,连忙解释道:“大师兄,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她一时语结,急得双颊绯红,最后才想到合适的措辞:“这世上必定有大师兄的红颜知己在等着你,不必在我身上再徒然白费时间。”
“竹儿啊,你不明白,你这么聪慧却又甘于隐没,外表柔顺却心性坚强,我们每一个人都身披枷锁,只有你好似湖上的风,肆意流转、自由自在。每次看到你,我心里的欢喜就加一分,纵然有再多苦痛,也能烟消云散。”岳铭苦笑道。
江轻竹被这话拦下了脚步,怔怔地看向岳铭,岳铭从那双波光盈盈的眼中看到了怜悯,那是种深知无力而感慨出的怜悯,这不是他想看到的,苦笑着别过脸去。
“或许这就是你我的不同。对于师父做得事,我从懂事起,便不愿参与,世上本太平,却为一己复仇私欲,挑动两国兵争,引得两国百姓徒陷于战火。北亶和南亥彼此之间互相欠着太多的血恨,再添一笔也于事无补。”江轻竹紧紧抓住了袖口,将那一缕寸白变成了起皱的湖纹:“所以,就算是拼尽全力,承着不肖弟子的骂名,我也不愿为师父的复仇出一分力气。而且,我也不愿看着你们,为了这虚空的目标,白白浪费生命。”
“你说得,或许有道理,但我的命是师父给的,若不是师父,我不过是饿死在路边的一具残骨,纵使师父所为有失仁义,我也只能舍命相随。”岳铭的额间聚集着苦痛的挣扎。
山间中树影将路划出了无数横道,岳铭盯着脚下的路,突然打断了江轻竹呼喊搜寻的叫声。
“那若是师父放弃复仇,我便可不再为那些暗地里的勾当,那你可愿和我在一起?”岳铭像是被这个想法点燃了的火把,炽热地问出这个充满着希望的问题。
江轻竹虽不忍心,但仍要泼上冰水:“大师兄,我不喜欢你,我们就以兄妹相处,难道不好吗?”
“那南亥的皇帝就如此令你着迷?”岳铭旧话重提,江轻竹实在不想和他再多作争论,便赌气地答道:“对,没错,他什么都好,我此生非他不嫁。”
抛下这句话后,江轻竹便自顾自地向前走,边走边大声呼喊师父,似乎想用这嘶喊驱赶适才的不快。她没有看到岳铭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那是被人当面夺取唯一救命稻草,彻底陷入泥沼前流出的绝望与愤恨。那一刻,岳铭忍不住将手,重重按在别在腰间的刀柄上。
山川横亘千里,人进入其中如同一粒沙入了海。这样不停的呼喊,耗尽了水囊中全部的清水,江轻竹口干舌燥,只能稍作休息,找寻个溪流丰沛处,灌些水再继续找。
适才的岳铭随着江轻竹一同呼喊找寻,貌似已将两人的争执抛诸脑后。
“如果师父确实在刚刚那块巨石上坐过,怎么会就如此不见了踪影?我们可是把这周边五里的山地都踏遍了。”江轻竹不解地抱怨,偷眼观察岳铭的模样。她有几分为刚刚的赌气后悔,本可以用更谦和的语气说话,何必对大师兄如此咄咄相逼呢。
但看大师兄的样子,似乎被那些话彻底惊醒而有所释然。江轻竹暗暗松了口气。
身侧的灌木中突然传出簌簌颤声,江轻竹警惕地迅速起身。岳铭也有所察觉,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对着那声响发出之处,探步挪了过去。
一道白影倏得从中窜出,岳铭劈刀要砍,只听不远处的树上有孩子的声音哇哇大叫:“别砍它!别砍它!大骨,快跑,快跑。”
江轻竹这时看清,从灌木中窜出来的是只叼着野兔的土狗,正满眼警惕地盯着他们,口中涎水直流,不停发出呜呜地警告声。
远处树木阴影下,跳出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头顶梳着朝天辫,手里持着劈柴的斧刀,怒气汹汹地盯着面前的两人。躲过了刀锋的土狗见主人跳下来,便一溜烟窜到男孩的身前,继续发出势欲扑倒一切来犯之人的低吼声。
“你们是谁?”小男孩抬了抬手里的斧刀,眼中的神气似乎在说‘我不怕你们’。
这模样反倒把江轻竹和岳铭逗笑了,两人对视一眼,江轻竹轻轻上前一步,探寻地问道:“我们是山下城中的百姓,是来这山上找人的。你是何人,为何小小年纪不回家,会在这深山老林里?”
“我是何人?我们家一直在这山上打柴,就住在这山里,这就是我的家。”
原来是山中樵户,江轻竹见他如此寒冬,红肿着双手还出来打柴,身上的棉衣不知穿了多久,早已磨得发黑破烂,心生怜悯,便从身上掏出钱来,遥遥地递给那男孩。
“小兄弟,我们不是坏人,只是来这山上找我们家的亲人。不知你在这山中可见过一位腿上有伤只能拄拐前行的老人呢?不论见过与否,这些钱你都可拿去补贴家用。”
或许是江轻竹本就长得恬淡可亲,说话柔声细语,那小男孩似乎不再忌惮她身旁挎刀的岳铭,慢慢走近,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起他们二人来。
小男孩并没有着急去接江轻竹手中的钱,而是充满戒备地问道:“你们要找的人长什么模样?”
听他如此问,江轻竹翠眉挑动,喜形于色,心中顿时腾起了希望,连忙将石宗的样貌详详细细地描绘了一番。那男孩听完,嘟着小嘴沉思片刻,小手在空中夸张的一挥,说道:“你们跟我来吧。”
岳铭却拦在了江轻竹身前,戒备地说道:“我们并不知这小孩的来历,还是小心些为好。”
被人质疑,男孩的脸上写满了不服气,大吵大嚷道:“你们爱信不信。”
说罢,转身就走,身旁的大黄土狗摇着尾巴,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大师兄,这……”江轻竹很想问问,好不容易有的线索便要这样轻易放过吗?却见岳铭对她努了努嘴,示意跟上。
江轻竹暗自摇了摇头,心道何必如此。但此地位处南亥与北亶交战之地,加强戒备确也是无奈之中的必然之举,便随着大师兄隐遁身形,悄悄跟在了男孩身后。
少年背着刚刚捕到的野兔,又劈了些柴,才开始回程,顺着少年前进的方向,江轻竹很快便看到了一座简陋低矮的土屋,此刻屋中正有细细炊烟从烟囱中溢出,米类的焦香在林中飘荡到了极远的山坳。
看来真是山中的樵户。
“爷爷,还有石头爷爷,你们看我带回来了什么!”小孩子兴奋地表功,举着背上的野兔,一路跑进了院门。
听到他的呼喊,江轻竹有些犹疑,不知是否应现身上前询问,就在这时,低矮的土屋里转出一个跛着脚的老人,他满面笑容,温柔地看向小男孩:“你爷爷去后山了,先让石头爷爷看看,你都带了什么好东西?”
苦心找寻的师父就在眼前,江轻竹反倒不敢走上前了。
院落中的师父温和地有些陌生了,仿佛是别的魂魄盗用了师父的模样。原来的师父,是冰山上的刀,无时无刻不被仇恨磨砺,身上的寒光誓将一切柔影劈碎。但此刻的他,却仿佛融化了,成了春日里汩汩的溪,滋润万物,催开繁花,戾气在纵横的皱纹中消散,转变成了慈爱与淡然。
这样的师父,江轻竹从没见过,这样的师父,是江轻竹一直渴望的师父。
岳铭显然没有她这么多的疑惑与暗中庆幸,他欣喜若狂,大声呼喊着“师父”,快步跑上前去,如归巢的乳燕,只一心向着最安稳的林叶深处奔去。
石宗听到喊声,下意识的抬头,一瞬间的怔忡旋即化为苍老眼眸中的潮湿。
他缓缓地抬起手,向着飞奔而来的弟子伸去,像迎接归巢雏鸟的长枝,岳铭一把扶住他的手臂,跪在地上,压抑着哭声,说道:“师父,弟子可算找到你了。”
石宗颤抖着,只来来回回念叨:“好,好……”
江轻竹用手背抹去沾在脸颊的泪,跟着岳铭一齐跪在石宗面前。石宗抬眼看到她,似乎坠入梦中,半晌才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竹儿,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师徒二人上一次的相聚,以云邺章暗夜劫走江轻竹而仓促结束。当时的石宗出于多年行走江湖的直觉和敏锐的观察,相信那夜暗袭之人并不会对江轻竹不利,从而故意放走了他们。此后,他暗中打探过,江轻竹到底是与何人结交,结果查来查去皆没有结果。他开始慢慢后悔,那夜任由那些不明身份之人带走自己的小徒儿,到底对不对。为师为父者的心从此一直为江轻竹悬着,今日得以重新见到她,平平安安地立在自己面前,石宗只觉多日来堵在胸中的块垒烟消云散,他虽从不信神,但此刻也忍不住感激上苍的眷顾怜悯。
世间万事再没有比自己的徒弟性命更重要的了。可惜,时至今日,他才想明白这一点。
那名被动“带路”的少年,看着哭泣不止,却哭中带笑的三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捏了捏石宗的衣角,问:“石头爷爷,他们是什么人啊?”
石宗激动之中,忍不住将少年狠狠搂在怀里,说道:“团儿,他们是石头爷爷的徒弟,以前爷爷不是告诉过你,我以前在京城里开了个好大的武馆,收了很多的徒弟吗?他们便是爷爷最得意的弟子。”
听到石宗如此说,少年的戒备统统化为崇拜。他兴奋地围着岳铭和江轻竹,问道:“那你们会石头爷爷说得那些招式吗?你们也闯荡过江湖吗?”
石宗在青年时在市井间游走,确有侠名,但他的徒弟们却没有一个走过他的路,他们从习武开始便没有逃出过成为暗斗棋子的牢笼。
念及此,石宗虽然在微笑,却已是双目垂泪,只能在趁团儿不注意的时候拭去,而这些动作却皆完完全全落在江轻竹与岳铭的眼里。
岳铭不知石宗为何突怀感伤,此刻他也感受到师父的变化,如此脆弱的老人实在令他难以与往日雷厉风行的石宗作任何联想,想安慰却无从下手,只能敷衍着身边少年的提问时偷眼看向师父。
江轻竹上前扶着石宗坐下,关切地问:“师父,这些时日你一直呆在这里吗?”
“是,是团儿和他的爷爷救了我。”
与岳铭走散后的石宗,拖着残腿,在山地缓坡间踽踽独行。为了保护他,心爱的徒弟接二连三的丧命,鲜血侵染了他余生所有的回忆。怅惘回顾前半生,石宗成了一头牢牢被拴住的巨兽,看似凶猛无敌,却一直围绕着原点打转,纵然有飞天入地之能,也只能被囚禁于小得可怜的圆中,这个原点,便是仇恨的执念。
纵然是秦国公欺骗了自己,但何尝不是自己心急被人寻到了破绽。可悲的是,那些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们,陪着他,成为别人的棋子,葬送在这个走不出去的圆中。
在山中颠簸行进的石宗,那时如此渴望被这连绵的山势吞没。
望着铺在山峦上的落日余晖,最终,石宗结束了漫无目的的前行,慢慢躺下,感受着力气一点点流失,等待这深不可测的山川和削骨般的寒冷引领他走向死亡。
直到他被团儿和他的爷爷发现。
他无法说明自己想要寻求了结的决心,只好沉默地接受他们的好意。而团儿和他的爷爷只以为石宗是山下躲避战祸而入山的百姓,加以悉心照料。
后来知晓的事,使得他更不敢说明自己的身份。
团儿的父母,是在许多年前北亶与南亥的交战中,逃避不及,丧生于北亶士兵的屠刀之下的冤魂。
初闻此事,石宗望着与自己命运相似的团儿爷爷,震惊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仍记得那时,自己问:“那你恨吗,想过报仇吗?”
团儿爷爷被灌入口中的冷风激得干咳了两声,长久的沉默后叹了口气,说:“当然恨,咋个可能不恨,要是老儿我再年轻二十岁,肯定得找到那个杀了我儿和儿媳的仇人,让他偿命!”说罢,又自嘲得摇了摇头,看着手边安睡的小孙子,叹道:“但是不行啊,我得看着团儿长大,大的已经没了,小的不能再出事了。要不我都对不起我儿的在天之灵。”
话音哽咽,面上已然是看透无常的平静。
“我也是,父母妻儿皆死于屠城。”但石宗没有说明,虽然遭遇相同,但他却来自截然相反的另一方阵营。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胆怯,这令石宗如坐针毡,胸腔被愧疚塞满,似乎下一秒便要炸开。或许炸开也是个不错的结局,烟消云散在天地间,再也不必为自己引来的恶果负罪。
团儿爷爷点了点头,叹息道:“你也是个苦命人啊。”
两人相对无言了许久,只有团儿安稳的鼾声在屋中规律的起伏。
突然,石宗开口说:“若是有北亶人出现,给你机会随意杀剐,你可否会觉得舒服些。”
他目光沉静有力,似乎做了个极为重大的决定。团儿爷爷觉得莫名其妙,问道:“你这是咋个意思,我干嘛要随便杀人,我想杀的是那个害了我儿性命的士兵,还有那领头的将军。其他人,跟这事没关系的,我为嘛子要杀?”
这些话将石宗碾了千万遍,他只觉此刻的自己已碎成了千万粒尘埃。团儿爷爷看出他的异状,有些担心地问:“老弟,你咋了?”
一直以为自己英雄盖世,临到后悔莫及时,才知晓自己竟然不如一个山野村夫看得明白。
那夜谈话后,石宗沉默了许久,很多时候,他甚至不敢直视团儿爷爷,仿佛那是烈日,而自己是蜷缩于地府的幽魂。
团儿爷爷和团儿自然不知道他在愁闷些什么,只是以为他想起了失去亲人的伤心事,善良淳朴的爷孙俩便加倍尽心地照顾他。
石宗不知如何是好,此刻的脆弱催生了自私,虽然这自私带来的愧疚日日折磨着他,但仿佛一个得了绝症的人贪恋最后温暖的时光,石宗望着山间的云,在乡野气息的人情暖意里将过往的痛苦与绝望掩盖起来。
他竭力将自己假装成一个普通的百姓。为弥补欺骗的亏欠,他将身上所有的钱物都送给了团儿和他的爷爷,虽然被爷孙俩坚定的推辞,但他还是将钱悄悄放入了床铺之下。
今日,见到岳铭与江轻竹,他为两个徒儿安然活着欣喜开怀,但他们的出现将石宗从虚幻的安详里狠狠拉了出来。那些痛失与自责,重新回来,被掩埋的情绪如同狂风吹尽黄沙后裸/露的岩石,赤晃晃接受烈日的烤灼,无从遁藏。
这些心绪自然无从对两个徒弟说,唯有老泪纵横,仿佛如此得以冲刷一二。
“爷爷!”团儿欢快地向屋后跑去,江轻竹远远望到一位头发花白在山坡间吃力行走的老人,团儿的爷爷回来了。
见到家中出现了两个陌生人,团儿爷爷有些迟疑,毕竟入冬的山里最难见到的,便是陌生人。但他只是略微惊讶,旋即便明白是来找寻石宗的,笑呵呵地邀请他们进屋。
这是位有些寡言却待人和善的老头。刚一见面,岳铭和江轻竹想要向他行大礼,感激他救下师父,这老人家惊恐地连连后退,借口做饭便躲入了厨房里。
烤兔肉的香气很快便填满了整座小院,土屋狭小,几个人一同进入便极为拥挤。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团儿兴奋地跑来跑去,被他爷爷训了几次,才肯规规矩矩地地坐下来。
入冬后山里没有什么可采摘的食物了,再加上两国对峙,团儿爷爷更不敢下山卖薪换东西,桌上的食物很简单,团儿抓来的干瘦野兔,几个冻柿子,几根腌菜,和发黄的米饭。
江轻竹和岳铭不知如何表达感激,团儿爷爷将他们奉上的银钱通通拒绝。
“团儿爷爷,就算您不想要,团儿长大也总需要钱,不妨留下吧。”江轻竹将钱塞到团儿手里。没想到,这孩子和他的爷爷一般固执,拍着胸脯说道:“我不用钱,将来长大了我自己可以砍柴赚铜板。”
“就是,不过是供了几餐饭而已,没什么咯,石老弟也帮了我们不少忙。”团儿爷爷一笑,眼眯成了线,带着山里人家特有的淳朴安慰着几人。
但石宗等人明白,山里缺食少衣,团儿爷爷的话不过是善意的谎言。江轻竹想起,山下有几个偏远难行的村子,还没被北亶士兵劫掠过,便在心里盘算着,离开此处前一定要换些米面,帮着团儿和他爷爷度过这个冬天。
石宗本打算与山中老友别过,随着江轻竹和岳铭下山,却在去处上为难起来。
是回北亶吗?
但现下根本难以确定北亶朝堂到底局势如何,若秦国公在外设了缉杀令,即使悄悄回去,那也与自投罗网无异。
但不回北亶又能去哪里?
江轻竹心中早有打算,既然家乡回不去,不如便回蓬都,隐姓埋名做个小老百姓,未尝不能顺遂渡过余生。
对于这个提议,岳铭面色阴沉地别过身子,不置可否,而石宗猛烈地咳嗽中摆了摆手,不愿接受。
三人就这样陷入长久而默然的对峙之中。
团儿爷爷极为好客,他见石宗伤情未愈,便热情地要留他们多住几天。
“石老弟的腿还得再多养养,再说了,你们现在下山,万一又遇上北亶士兵把你们抓走,那可怎么办?还不如在山上躲几日。”
山中老人不知道他们在苦恼争论些什么,而江轻竹此时也知晓了师父保持沉默的缘由,对于团儿爷爷的善意困窘地不知如何是好。
心里想着不妨多留几日,趁此机会到山下多换些衣食,留给这间山中小屋中朴实的爷孙俩。
当然,下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一件她未敢在师父和师兄面前表露的事情,那便是去找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自己出来了这么久,他一定在担心。再则,罗茵县内情况是现下她最担心的,最后得到的消息是他将武将围住,那之后呢,是不是已经一切尽如人意?这些疑问成了萦绕在她脑海中难以驱散的浓雾,担心排山蹈海而来,令她寝食难安。
但她的心思并非无人察觉,岳铭听到她要下山换些东西时便有所猜测,一时心中沉郁,但在师父面前,却仍表现身为大师兄的温润体贴,要陪着江轻竹一齐下山。
这个提议江轻竹根本找不到理由拒绝,任何过激的反应或许都会令师父生疑。重逢以来,师父并没有问过那晚她是被何人带走,师徒二人达成了极为微妙的默契,江轻竹为此暗中松了口气,而岳铭也极为配合地未在师父面前提及。
下山的路虽不好走,但好在北亶军队未再越雷池,一路皆未遇到官兵。当然,也没有遇到百姓,方圆几里中只有几声不畏严寒的鸟鸣,孤独地回响。
江轻竹正绞尽脑汁想要与岳铭分头行动,但她的大师兄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了。
“你是要去罗茵县吗?那个伍尉临走前,不是说县城中正要发生大变故吗?”岳铭语气里满是掺杂着不服气的冷漠。
“既然大师兄你都知道,为何还要再问。竹儿很感激大师兄为我保守秘密,若是师父知道不知又会平添多少变故。”江轻竹自顾自地向前走,似乎要将岳铭甩在身后。
却不想,岳铭根本不打算放弃,他长臂一伸,拉住了江轻竹,面露苦楚,再次质问道:“竹儿,你真将他看作值得托付终生的良人?他是皇帝,不知什么时候便心生厌烦将你抛弃,难道你要赌上自己的后半辈子吗?”
江轻竹挣脱不开,抬眼郑重地看向岳铭:“大师兄,你不必担心,后半辈子如何皆事在人为,无论吉卿他今后会如何对我,我自有……自有办法好好活下去。”
岳铭一怔,手微微松开,江轻竹趁机缩回手臂,却听身后岳铭喃喃自语:“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她回头去看,竟然在大师兄的面上看到了一丝笑意。
这一路,岳铭简直是寸步不离。从此处赶回罗茵县,脚程快也至少要一天一夜,而岳铭根本不给她任何稍离的机会。
找寻农家并不顺利,那些偏远的村落也空无人迹,看来听到消息的村民早就拖家带口躲了起来,粮食也没有剩下,令江轻竹极为气馁。
如此一来,自己想找个去罗茵县通报消息的人也难以实现。
“回去吧,将钱留给他们便好了。师父还在等着我们。”岳铭试探性地问着。
“不,我们再走远一些,说不定能找到。”江轻竹不愿意放弃。
“你还是想去罗茵县吧。”
江轻竹没有否认。
但岳铭没有再像之前那般发怒,亦没有冷嘲热讽。他沉思片刻,温言问道:“若去罗茵县,这一路危险重重,而且来去时间那么长,师父那里我该如何解释?”他叹了口气,似乎真的在为此苦恼,却偷觑着江轻竹的神情。
江轻竹确实还没想好,如何向师父解释。若是师父知道了自己与南亥皇帝有关系,会作何反应?暴怒到杀了自己?亦或命自己暗中杀了吉卿?
她踟躇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岳铭状似深明大义地说:“你先和师兄回去,我来替你想办法。”
江轻竹狐疑地看着他,不置可否,心中揣测他到底为何突然转变了态度。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师兄,师兄并非是执迷不悟之人。既然你这么喜欢那皇帝,那师兄爱护师妹,自然是要成人之美。只是将师父送到安全的地方,这事儿师兄一人难以完成,所以才希望你留下来。”岳铭顿了顿,又说:“我保证,会想办法向罗茵县传消息,让那小皇帝知道你的所在,如何?”
倏忽一瞬间,岳铭又变成了值得信赖的大师兄,仿佛之前他的躁怒与执着只是自己的一场梦。江轻竹以为大师兄真的放下了,笑逐颜开,颔首答应了他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