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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生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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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晦暗,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地面泥泞起来,让每一步走起来与之前相比,都沉重了几倍。打湿的衣襟黏在皮肤上,冰冷似蛇一般顺着脊背四处游走,又与四肢的寒冷回合,冷风一刮,人几乎要僵在这天地间。
但这天气,却令这些浑身黑漆的矿工很高兴,因为监工们不愿淋雨,都躲入棚子里,只言语叱骂。这落在身上的雨总比打在背上的鞭子要好一些吧。
云邺章敛着眼神,在监工不注意的间隙中,不住地观察。自小锦衣玉食的他,这几日算是饱食民间疾苦。从前,江山社稷、黎明苍生,于他更多是天地之道,圣人之言,更多的是父亲传下来的理想,而他心向往之而要自觉去撑起的担子。而现在,日日见到数不尽数的南亥人,似牲畜般受尽万般折磨,无法动弹后便被随意弃入死人坑。云邺章涨红了双眼,身体之中,有一只咆哮狂怒的野兽,再也忍受不住,要冲将出来,将这些刽子手一一咬死,让他们的鲜血为那些亡灵献祭。
这几日,他细细清点过,这矿中还余几千南亥人。矿中监工人数虽少,但外围的把守的士兵人多。云邺章借着站起身放下麻袋的功夫,看向山岗把守与巡逻的士兵,粗粗估计,应该不下万人。看来这秦国公不重城池重黑金,不惜将如此众多的精锐投入其中。
围军每日辰时会带新的矿奴过来,多是从周边乡镇搜罗来的青壮。这些青壮要么未来得及逃走,要么企图举起锄头自卫家园,但他们的力量在正规军面前脆如薄壳,最终只能被鼻青脸肿地送了进来。
举目四望,围得如同铁桶一般的矿山,只有一侧留下了一线生机。但这生机与地狱紧密勾连。那是一处悬崖,高逾千丈,陡峭非常,这片悬崖无人看守,但,下有湍急长河,稍有不慎便会被河水卷走,葬身鱼腹。
这几千人,要想将他们都救出去,确实有些困难。
手边的石头正好,刃薄而锐利,云邺章将它小心地收入怀里。此类犹如匕首的石片他已收集了一些,只等时机成熟之时,一击而中。
寒雨淅沥,云邺章还在苦苦思索着逃脱之法。暗夜击杀几十名监工不难,难得是,如何带着这么多病残体弱之躯躲过外围如狼似虎的士兵。他在远处监工的喝骂声里,将肩上扛着的麻袋又向上扶了扶,粗砺的石角已将他的肩膀磨出了道道血痕,即使他有武学傍身,体质好于旁人,但也渐渐吃不消了。
他不想再等,也不能再等了。
轰鸣的马蹄声如雷鸣,震撼着山石,这些缓步移动的奴隶如同被惊吓的蚂蚁,惊慌无措,昏头转向,纷纷躲避滚落的石子,待他们发现避无可避,便都蹲了下来,缩着脖子,将面容埋在胳膊里,不愿再观瞧这可怖的世界一眼。
是外面的军士,又来送新的奴隶。
他们满脸讥笑与厌恶,将跟在自己马后跑得半死的奴隶狠命一拽,将他们如鸡鸭一般摔翻在地,有些奴隶被捆在了麻袋里,挂在马的两侧,成了这些士兵耀武扬威的挂饰,倒出来时,因颠簸和憋闷,早已奄奄一息。
军头看不上监工,监工则要百般讨好军头。两方如同在集市上买卖牲畜一般,只简单交接一下,军队便策马扬鞭而去,将泥点子都溅到了满脸堆笑的监工身上。
监工受到的委屈,自然有发泄的去处。他们举起了手里的鞭子,呵斥着这些新来的奴隶,让他们铭记住自己凶神恶煞的脸。
“军爷,军爷,别打我孙子,他还小,还小……要打就打我,打我吧。”
云邺章循着这卑微祈求的声音望去,一个鬓边花白的老者,几乎要将身体弓成了湖虾,无望地挥舞着手臂,他的臂弯间,露出一张惊恐到哑然失声的青涩脸庞,瞪大了双目,无措地看着那些挥舞着铁鞭的地狱恶鬼。
原来还只是抓青壮,现在已经开始抓老人与小孩了!
凄惨的叫声在山中冲荡,声声若割在心口的刀,云邺章握紧了拳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怒火差一秒就要冲破理智的禁锢。
但有人出手了。
一个同被押过来的汉子,不知怎么挣脱了束缚,飞起一脚,踹翻了那名正打人打得起劲的监工。
“欺负老弱,你也能算我北亶的好男儿?呸!”那汉子啐了一口,满脸轻蔑。下一刻,他便被几人扑到在地,重新被牢牢绑住,但他脸上不屑之意更甚,昂着脸,任凭雨水打在脸上。
云邺章看他有些面熟,仔细回想,恍然惊觉,此人竟然是江轻竹同门师兄。
那时,自己乔装打扮,奔赴北亶边境救江轻竹时,曾经与她的几名师兄打过照面,此人就是其中之一。云邺章依稀记得,此人似乎很关心江轻竹,当时打斗时很是穷追不舍。
但他怎么会沦落到了这步田地?
看来他师父石宗失势后,门下弟子也备受欺凌。而且,看他刚刚维护被打百姓的模样,似乎与他师父的肆意滥杀又非同类。
细密如织的冰雨下到傍晚才不情不愿地停下,监工们嫌冷,给这些矿奴们戴上手铐脚镣,便都躲到屋里喝酒取暖。
天寒地冻,缩在土坯屋里,大家都愿意往屋子中心挤,因而引发的推搡叫骂声不断。
好在,云邺章想找的那个人,只失神地蹲在屋角下。他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双手偶尔被铁铐牵拉,那是别人活动时留下的痕迹,对此他也毫不在意。头发蓬乱垂下,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有红透的鼻尖前逸出的白气,显示着这是个活人。
云邺章手铐脚镣早已被他以内力悄悄除去,但此刻他还不敢声张,他需要帮手,即使冒险,也要一试。
“少侠,你还记得我吗?”
这话在岳铭耳边响了好几次,他只觉如蝇虫般聒噪,石雕般的身躯终于有了些反应。岳铭回转过头,望向那个提问的来源。
一双炯炯神目,确实似曾相识。岳铭脑海如狂风呼啸,迷雾渐散。
铁拳揪住了云邺章的衣襟,他却没有反抗,任由其抓着,双目仍旧如鹰爪一般死死抓着来人。
“你把我师妹带到哪里去了。”岳铭眼中布满了血丝,连着他被冻红的面颊与双耳,此刻的他化成了赤面恶鬼。手上的铁链不停地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看着沉默的云邺章,岳铭已经越来越按捺不住自己的烦躁和怒气了。
“在我告诉你师妹的下落之前,你先告诉我,你怎么会到这里?你不是北亶军中之人吗?”云邺章沉声问道。
“你将我师妹强掳走,此刻没将你打死已经是客气,我怎么可能会告诉你?”岳铭一扬手,猛地将云邺章推开。
云邺章叹了口气,安抚道:“你师妹现下很好,如果此番我们能逃出去,你还能见到你师妹。况且,之前我们也不是强掳,而是营救。”
岳铭还想反驳,云邺章抬手制止,说道:“那时在路上,你们日日给她灌迷汤令她整日昏睡,我不信这是为了她好能做出来的。”
此话戳中了岳铭的软肋,他当时确实也反对给江轻竹灌药,但奈何师命难违。
“那你又是谁,为何,要来……救我师妹。”
在那晚,云邺章等人带走江轻竹后,石宗就跟几位师兄弟说过,来者未必会对江轻竹不利,且必定背景不俗。而且当时他们着急赶回都城,师父不愿多惹麻烦,便未再追赶。这成了他这些时日以来的隐痛,此刻听说还能再见到江轻竹,不禁上了心。
“我?你师妹的朋友。”云邺章斟酌了一下,说道。
岳铭刚想反驳不可能,毕竟师妹从小在马行长大,她若是有什么身家背景深厚的朋友,师父和自己肯定会知道,而失去联络的这半年,她又一直当小工谋生活……
想到这里,岳铭叹了口气,心想师妹或许是在这半年的经历上撒了谎,骗了他们一众人。
怪不得那时,江轻竹态度如此坚决,不愿同他们一起回北亶。
但他不可能如此轻易被说服:“这让我如何信你?”
“现下我没有信物,但竹儿给我讲了许多你们师门之中的趣事。”
云邺章侃侃道来,岳铭越听越是沉默。
见他不做声,云邺章垂眸沉思片刻,低声道:“其实,竹儿她很担心石老先生,听说,石老先生被那秦国公赶出了军中?”
提及师父,岳铭多日的委屈再也封不住了。堂堂七尺男儿,此刻也是满面清泪。
“我……我找不到师父他老人家……”
秦国公表面上一副深沉大义持重为国的样子,对石宗在两国交战之中失去亲人也表现出足够的愤慨与痛惜,但一切不过是伪装。他只是想用石宗这把刀,刀不好用了,不听话了,便毫不犹豫地舍弃。南亥的朝廷里,有秦国公的内线,所以前几日的战事,打得很平顺。石宗本以为,可以趁势攻下蓬都,狠狠把南亥的脸面踩在脚下,却不想秦国公打了两城便不打了,而是专心在此开矿,不肯再向前踏出一步。
“师父私自出兵被发现,所以被解了兵权,关押之中,我们几个师兄弟拼命救出师父,却在逃跑的路上走散了。再之后,没找到师父,我却没抓来了这里……”岳铭眼眶潮湿,抬首看向在风中直打转的破烂旗幡,因为周围人不停活动的牵引,他的手腕已被铁链磨出了红印。
在听到秦国公有内线一节时,云邺章的指节克制不住地发出咯吱声,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没有让岳铭察觉。
他沉默地听完,有些不解:“这秦国公开采这些黑金矿是做什么?连城池都不要,也要来开采?”
岳铭无声冷笑:“我原也不知道这秦国公如此爱财,他年少曾远游东伏诸国,知道那里喜欢这些东西。所以,南亥的这些黑金矿,他真是不知道觊觎了多久,心心念念运到东伏换金子。”
云邺章皱眉沉默:“秦国公如此肆意妄为,你们北亶的君主也不管管吗?”
岳铭失神地摇摇头:“我们拔营时,国君便已被软禁,具体详情我不知晓,但此刻,恐怕,国君也是凶多吉少吧。”
旋即,他如同恍悟过来什么,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看你绝非市井之辈,还烦请英雄报上名来。”云邺章见他手上暗暗蓄起招式,似乎自己不说,便要出手了。
“我姓张,单名一个云字,自幼长于蓬都,师从南山剑派。”云邺章真假掺半地介绍着自己。
听完,岳铭倒也没有多作怀疑。亥朝确实有许多武林世家,喜欢将自家的小公子养在京都之中,毕竟江湖草野,一个人的武艺再精进高深,也敌不过小小县丞的一队府兵,因而,自家武学要学,仕途官场也要涉入。
“那你不在蓬都好好待着,怎么会在这里?”
“唉,家父命我来办事,没想到逃脱不成,便被抓了进来。”
岳铭满腹狐疑,“以你的身手,还会被轻易抓进来?”
“本来是不会,但正巧那日我感染了急症,手脚无力,他们趁人之危,抢走了我所有银钱财物,把我丢到了这里。况且……”云邺章环顾四周:“即使现在我已有所恢复,有力气逃脱,但看着周围这些受苦的百姓,我也不能只顾自己。”
“那你想如何?”岳铭看向云邺章的目光逐渐凝重。
“杀光守卫,带着这些人,逃出去。”
“这不可能,即使你能杀掉这些监工,但,你没看到外围的驻扎巡逻的士兵吗……”岳铭登时便表示反对。
听到反驳,云邺章却更显出几分赌气似的笃定。他问道:“真的不可能吗?”屋檐下火把的光在云邺章的脸上留下不断变换的阴影,却遮挡不住他眸中的光芒,岳铭一时语塞。
接着,岳铭一声苦笑:“即使可能,那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因为你绝对不会袖手旁观!”天雷和这句话一同炸响在岳铭耳际,他微微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面对着这如欲来的暴雨般强烈的笃定。他微微偏过头避开这锋芒,随着那稀稀落落而下的雨点,点了点头。
寒冬暴响天雷并不多见,看守矿山的中军将看着军帐外越落越大的雨滴,烦躁地啐了一口,又闷了一口酒。
看守矿山的活很好干,里面的人都是些老百姓,抓来的时候威吓了一通,人就都变成了瑟瑟发抖的羊,任人宰割。
而他们这些人,则可以在外围高枕无忧地喝酒斗牌掷色子。可惜的是,周围城里的女人都逃光了,否则哥几个的乐子还能再多上些。
秦国公出手很阔绰,这些挖出来的黑金,是拉去和东扶诸国交易,换得的金银是天文数字,对于他们这些手下,随便得些赏赐也抵过往一年的军禄。
所以,这支北亶军愿意跟着秦国公干。
一声接一声的天雷震得这位中将军耳朵发麻,他坐不住,手边的酒碗也被撞翻在地。在被狂风吹动的门帘处,他看到两个跌跌撞撞奔过来的身影。
“疯,疯了,将军,都疯了!”
来人有两个,前人口里述着疯了,而其实他本人更像疯子。中将军认得这个人,他是矿区中一名的监工,姓李,大家都叫他李三,有时交接新抓来的青壮时,是他来收领,故而这将军对他有几分印象。
此刻李三抖如筛糠,衣袍破烂,从中能看到划破的血肉,发髻歪到一旁,头发胡乱遮挡在额前,惊恐的双目在其后透着,似坟地飘荡的孤灯。他已被雨淋透,但还是能看到残留在他身上大片的血迹,在夜色里发着污,那是地狱恶鬼在人间张开的幽深大口。
后面那个人面相年轻,不甚熟悉,穿着监工的衣服,和李三一样,也如刚从战场上逃难下来。中将军还想细看,那边已经被李三抱住了双腿。
“将军,快去看看吧,那些奴隶,逃了!”
闪电照亮夜空,霎时犹如白昼,令中将军惊慌讶异的神色无处遁藏。他无心再看后面跟着的那年轻监工,一把揪住李三的衣领,不敢相信地问道:“逃了?”
“从哪里逃?”
这一片山峦,十步一岗,且时时设有巡逻,处处皆被士兵围住,密不透风,哪里能逃?
李三上气不接下气,涕泪横流,说不上是跑得太累还是太怕,喉头哽着,半天才说出话来:“从矿山里面逃的。他们把下面挖通了,一直通到那边悬崖下的河岸边!”
冰凉的雨水化成了冰雹,毫不留情地砸下来,盔甲噼啪作响,是这暗夜焦躁不安的低鸣。中将军听完这番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冰雹是天神的愤怒,仿佛云层上的山岳崩下的石头,皮肉相接时,都要青肿一块。大批士兵顶着盾牌,仓皇赶到矿区,刹那停住了脚步,纵然他们见惯了腥风血雨的战场,面前的景象也令他们阵阵作呕。
三十多个监工,死了一地,各个身上皮开肉绽,像是肆意划烂的破布,成了烂肉一摊,手脚分离,头颈分离的比比皆是,血凝成了泊,冰雹不停地砸入,激起一个又一个巨大的血花。
“这……他们不是被锁链锁着了吗?”中将军难以置信。
“是,是啊,小,小的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拿到了钥匙。他们要逃,我们阻拦,结果就……”李三哇哇大哭:“我的好兄弟呐……”
中将军摸了一把脸上的水,咬了咬牙,这么多矿工跑了,误了国公交货的日子,自己的命也就到头了,今日无论如何,都得把人追回来!
“陈都将!你带三千人到悬崖下搜索!王都将!你带三千人将此山能出入人的山口都守住!”
而他自己,则带着剩下的精兵,顺着李三指引的方向,探入到了矿洞的深处。
能抓回来几个是几个!
雷声大作,震得山岳摇晃,这位中将军只顾一头扎入矿洞,没注意李三身后的那名年轻的监工,在惨白闪电中,露出的得意笑容。
天际裂痕乍现,岳铭听到了随之而来的雷鸣。
不,这雷鸣不来自云间。
是大地的震颤,先是细微而沉闷的,一声接着一声,一次接着一次,洞顶的泥土簌簌而落,岳铭不敢置信地望着洞外。
竟然成了!
虽然他心底十万分的不愿意,但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自称张云的年轻人,不仅武功超绝,更是心性坚韧,谋略过人。
想起几个时辰前,张云能以石片悄无声息割喉几十名监工,那张冷静而俊美的脸上丝毫不带一分凶残的丑恶,那是来源于信念的凛然,那面容仿佛仍在眼前,令他觉得身上冷汗涔涔。
炸药的使用,岳铭在师门中学习过,而矿区之中炸药比比皆是。张云留了一名监工做诱饵,而将设置炸药和看顾这几千名百姓的担子交给了岳铭。
而他自己,顺利地将几千精兵引入了矿洞,引燃了爆炸,将这些晕头昏脑闯入陷阱的士兵统统埋在了这带走无数南亥人性命的矿洞里。
岳铭定了定神,看向躲在自己后方的百姓,他们皆如望着救命稻草一般看着自己。几个时辰之前,他们还是绝望的鱼,困在逐渐干涸的水塘里,只能无奈接受迅速死去的命运。而此刻,希望重燃,点燃的不仅是他们活下去的欲望,更有奋力一搏的决心和气魄。
如果前后都是死,那还不如与这些北亶贼人酣畅打上一场,我南亥人不作苟且偷生之徒。
这样的念头在这些百姓中凝成了新的锁链,比拴在手上扣在脚上的铁链更牢固。岳铭感受到这股意念的力量,他不敢抬头直视,也不愿坦露自己北亶人的身份,只按照之前云邺章的部署,给大家分配任务。
“现在中山路的军士暂时被困在矿洞之中,年老年幼和体残者,先从这条路跑,能跑多远跑多远,出了山,便向南走,注意,别再被北亶军抓住。”
岳铭继续道:“其他还有力气的,拿着器具,与我一同断后。东路军和西路军听到动静,很快便会过来。我们的时间不多。”
倏忽,一个黑影从他们藏身的洞门现身,头发蓬乱,手举长刀,有些胆小的百姓叫出声。岳铭定睛一望,舒了口气,问道:“怎么样了?”
云邺章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微微颔首,给他了个坚定的眼神:“快走!”
冰雹狂乱无序冲击着这群亡命之徒,但此刻恼人的天气比之前几日梦魇般的日子,已如蜜糖。这些百姓们彼此搀扶着,使劲吃奶的力气,拼命奔跑在山林间。泥泞的路湿滑不堪,许多人在冰雹暴雨中滑倒,旁边便有人来搀扶。树梢划破脸颊胳膊,石块硌破脚板,这些全然顾不上。
几千人的步伐声在山林间可怕的回响,和天间的雷鸣交相呼应,震得人再也听不到其他的任何声响。
云邺章看着百姓远去,心下稍宽,他立在高处,已望见前来支援的东、西两路军军旗。时间紧迫,他必须带着剩下的人,做能够拌住魔鬼前进的萦锁。
能够留下来帮助他们的青壮太少,并不是大家不愿,而是经过这些天非人的折磨,能够举起刀来与这些北亶士兵抗争一番的实在寥寥。
云邺章和岳铭只留了几十人,现下岳铭正带着他们打扫前人逃跑时留下的痕迹,再加以伪装,期望能够拖延一点时间。
但仓促之间,哪能掩藏伪装得过来?情急之中,有个汉子,也不知是恐惧至极,还是念及这几日所受的虐待心中委屈,毕竟是平头百姓,从未经历过这些,竟呜咽着哭了起来。
岳铭一时有感,又不知怎么安慰,只好拍了拍他的肩头:“放心,我们一定能活着跑出去,一定!”
说罢,他转身回望大家,举手握拳,大喊道:“必胜!”
这声呐喊将凄风苦雨中的惶恐震破,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出决然地镇定,大家埋头苦干,不再让一丝彷徨纠缠自己的内心。
岳铭有感,回头看到云邺章用赞赏的目光看着自己,但岳铭却只有苦笑,毕竟他身为北亶人,却在这里鼓励南亥百姓必胜,无论怎么看,都充满着难以直言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