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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雪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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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薄的日头有气无力地悬在空中,光穿过残叶尽落的树枝,打在青石板的水洼中,将周围的宫墙映照在里面,清风一打,似是晃碎了何人的梦魇。
殿内没有掌灯,浮尘纷乱,魏婻缨在昏暗通过的日光里一下一下梳着自己的头发。那乌黑浓密如瀑布般的青丝往日里总是和它的主人一般娇贵,是要四五个丫头伺候,现如今,也只能在魏婻缨自己的手中,成了度过这漫长光阴唯一的消遣。
周围的院子都静了,只留了个扫洒和送饭的老妈子,其余都是侍卫。原来皇后宫中的老人都被逮捕审讯,她一贯享有的簇拥与尊荣,此刻皆如同悬浮于空中的气泡,被人一一戳破。
但她并不后悔,魏婻缨嘴角带着轻笑,只要父亲能赢。
事已至此,她已成弃子,没关系,从入得皇宫的那一刻起,她便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宫门处传来窸窣声,看来是晌午到了,婆子又来送饭了。
无所谓了,吃与不吃,吃什么,此刻都无关紧要了。
奇怪,今日来送饭的这婆子竟然立在那里不走,魏婻缨停了手中的梳子,又听那人说:“娘娘,今日……的饭菜比昨日更丰盛些,您还是吃一些吧。”
这声音听着甚是年轻,魏婻缨回过头来,发出嗤笑,说道:“是你啊,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纵然这位皇后已身陷囹圄,在她的目光望过来时,江轻竹还是忍不住有些害怕地退了两步。她镇定了下心神,说道:“不,不是……”
“哦?是皇帝让你来的?” 魏婻缨不再看她,继续梳理自己手中的乌发。
“不是,吉卿他并不知道我来这里。”江轻竹闷闷地低头说道。
“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魏婻缨轻笑出声。
对啊,自己来做什么呢?江轻竹沉默了。少顷,她才抬头道:“听说,你从那晚起就没吃东西……”
魏婻缨哈哈大笑,似乎听到了极为精彩的笑话,眼泪都要淌出来了。她上气不接下气,问道:“怎么?你可怜我?”
笑了片刻,她面色一冷,说道:“我魏婻缨就是死,也轮不到你来可怜我。”
江轻竹紧抿着嘴唇,沉默地看着面前这个略带些癫狂的女子,在两人这静默的对峙中,魏婻缨率先扭过头去,回到镜前,重新梳起了头发。
“是真的吗?你们真的打算,无论和谁私通,千方百计怀上个孩子,然后害死吉卿,拥立这个孩子当皇帝?”江轻竹不可置信地问道。
这次,魏婻缨没有任何回答。她微微睁了睁眼,但很快便将震惊抹煞而去。她轻轻拂过自己的鬓角,细细观瞧,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呵,已长出了白发。
“可,你怎么保证一定能怀上呢,而且,你怎么保证一定是皇子呢?这不确定性太多了,你们怎么敢这样干呢?”江轻竹摇了摇头,继续追问。
魏婻缨斜睨了她一眼,轻蔑地摇了摇头。
“还,还是说,无论如何,你们都能保证十月怀胎后,会有一个流着魏氏血脉的孩子,作为皇嗣出现在皇宫中。”江轻竹忆起云邺章曾说过的话,不禁喃喃低语,语声消融在殿中令人绝望的昏暗,她失神地看了看透着微光的窗棂,深深地叹了口气。
“何必呢,你们何必要这样做?吉卿他是个好皇帝啊,他会是个好皇帝。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要杀他!”江轻竹涨红着小脸,带着几分激愤质问着对面之人。
魏婻缨像打量天外来物一般,不可置信地盯着江轻竹,半晌才开口:“小姑娘,你莫不是儿时烧坏了脑子?云邺章他玩恩负义,丝毫不顾及我魏家扶持他登基的恩情,对魏氏多方打压,与我父亲离心离德,而且已渐成羽翼……你,你竟然站在这里如此质问我,我倒真要奉劝你去看看郎中。”
江轻竹揉着衣角,眼中含着泪:“你所说的打压,不就是丞相不能再为所欲为,肆意贪贿弄权了嘛,这,这本来就不该是一名臣子应当做的,身为一国丞相,难道不该为社稷操劳,安抚百姓,安镇天下……”
“你闭嘴!”魏婻缨猛地将手中的梳子丢掷于地,骂道:“你算什么东西,还轮不到你来教我们魏家如何做官!你给我滚!”
“我,我只是不明白,你都已经做了皇后,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跟着丞相一起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早早成为寡妇,后半辈子永远呆在这深宫之中,甚至还要守着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这,这……你到底是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魏婻缨赤红的双目似困于笼中的野兽,她紧紧箍住江轻竹的肩膀,说道:“因为我是魏家女!生于魏家,长于魏家,这高门府邸中的每一个人,身披着氏族的荣光,便也承着兴旺家族的责任!这些,你一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女子怎么会懂?”
说罢,魏婻缨猛烈喘息着,将江轻竹用力推开,自己回首坐回桌旁。
沉默似缠绕于两人脖颈间的毒蛇,缓慢而冰凉地扭动着身躯。江轻竹慢慢抬起头,望向那此时此刻仍理直气壮高高昂起的发髻,张口道:“是,我是不见得能与你感同身受,但我知道,人能做选择,以你身为皇后的地位和尊荣,你不见得便如此走投无路。今时今日的处境,说到底,都是你自己选下的路罢了。”
魏婻缨没有回答,江轻竹将晨间的饭食收入木匣,抬脚准备离开,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对魏婻缨说了一句:“我本来还以为,你和那位杜公子,是真的彼此倾心,是因命运所迫生生拆散的怨侣。可从我踏入这宫门起,他的安危你一句也没有问过。果然,还是吉卿说得对……”
说完,江轻竹头也不回地关上了殿门。
魏婻缨于刚刚的嫉愤之中慢慢平息,理智渐归,她的心慢慢揪起。
看来皇帝已经对父亲起了疑心,已经猜到父亲有谋反之心。那可如何是好,要尽快通知父亲提防才是,可,可自己在这深宫之中要如何告知父亲呢?
魏婻缨猛然拉开宫门,寒光闪现,两柄侍卫长刀横立其胸前。魏婻缨看了看门前凶神恶煞的士兵,最后,将目光投向灰败的天空,忍了多日的泪水,终于防线崩塌,簌簌落了下来。
“从午膳时便未见你,这么坐在这里,楞什么神呢?”
江轻竹一瞬间感到春日般的温暖落下,原来是云邺章将自己的大氅裹在了她的身上。此时的江轻竹呆坐在昭晖宫这一处假山后的石头上,已浑然忘却了时间,不知自己坐了多久。
“怎么今日想起来拿这个了?”云邺章看向江轻竹玲珑手指间正握着的东西,正是她一直随身佩戴的家徽玉佩。
“没什么,只是看到皇后,莫名地想到自己。”江轻竹摩挲着这块青玉,似乎想通过触摸找寻某种答案。
云邺章惊讶地挑了挑眉,他没想到江轻竹会做如此联想,有些不得其解,问道:“这,你与那魏氏有什么相似之处,能够让你这样想?”
“如果,北亶江氏没有满门被诛,那我是不是也会像皇后,自己的一切命运抉择都要听从家族安排呢?甚至被迫成为随时被牺牲的棋子也在所不惜。”江轻竹有些苦闷地想。
云邺章有些无奈,将她揽在怀里,宽慰道:“你这些愁绪都是杞人忧天。世上那么多的豪门贵女,难道皆参与了谋反逆案?多得是夫妻恩爱、子孙孝顺,一生平顺安康。我相信,即使你生在魏家,也必不会落到魏婻缨这般田地。她心胸太小,只装得下他们魏氏一门的荣辱,这天下如何便顾不得了,这样的人怎么母仪天下。若是你当这魏家的长女嫁入宫中来……”云邺章顿了顿,目光含着情将江轻竹细细打量了一遍:“我们必定会夫妻和睦,说不定现下皇长子都会走路了……”
丝丝轻语挟着热气,拂在耳畔,江轻竹从耳根红到了面颊,她越是害羞躲避,越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诱人味道,似盛夏垂于碧叶间的嫩桃,令人跃跃欲试,忍不住探手取下。
“你不要这么可爱,否则,否则我怕我真等不到大婚后……”云邺章收紧箍着她的双臂,半分无奈半分怨念地说道。
江轻竹的头低得更深了,手指略有些紧张地蜷缩着,抓紧了垂在膝上的大氅,玉佩也被裹在了其中。
“吉卿……你又逗我……”她娇嗔地发出不满。“皇后必须要死吗?”江轻竹终究忍不住,还是问出了口。
“这……朕那日说得话是意气之言,说实话,皇后能否伏法,朕也没有把握。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两日皇后的事情已在前朝引得议论纷纷。”他轻点了点膝盖,说道:“有求证的,有求情的,有要求严惩。魏广那个老狐狸。哼!”
“他一口咬定皇后是遭人陷害。皇后能有今日,不全仰仗他的全心教导嘛?”云邺章冷哼道。
他顿了顿,接着说,“这事,按理应该由内纬庭审理,但内纬庭的庭仪是魏广的人,朕这两日也一直在想,如何将这案子移交出去。”
“但皇后私通外男是无论如何抵赖不得的,即使审不出这弑君的罪名,她这皇后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当了。”
江轻竹将玉佩重新戴回,略有踌躇,将所思娓娓道出:“弑君的罪名这么大,怎么可能轻易定罪?况且肯定涉及丞相,他一定不会束手待毙。”
听罢,云邺章捏了捏江轻竹,赞许道:“不错,这次倒是看得很清楚。之后,丞相或许会与朕在主审官上多有争执,到时候就看这朝臣的天平,偏向谁了。”
江轻竹用手指卷着衣角,卷几圈又放开,复有卷起,一副踌躇不定的模样,云邺章打趣道:“怎么,对朕没有信心?”
“怎么会!只是有几分感慨,位高权重,却要日思夜计,费心钻营,还不如寻常百姓,只要坦坦荡荡做好自己的活计,每晚回家自然能睡一个好觉。”
“但这世上似你这般想的能有几人?若有机会,谁不是拼了命的向上爬?当了街令的想当县官,挣了白银的又想挣黄金。似魏广这种,最是惶恐,登高最怕的便是跌重”云邺章苦笑了一声。
“怪不得,丞相能想出那种李代桃僵的法子。”江轻竹叹了口气,目光逡巡着云邺章的脸,许是为云邺章差点被害死而感到后怕,她双瞳剪水,盈盈含波:“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吉卿,我们都一起面对。”
落日霞光染红了彼此依偎者的头发,他们在这难得的宁静时光中,等待着繁星流淌的夜空。
推迟了几日的早朝上,原本混乱不堪的朝堂,已现泾渭分明之势。皇后之事,成了一道堤坝,将这一潭湖水,分割成了互不流通的两域。
魏广坚称这绝对是有人陷害,要求内纬庭彻查,其附犬也一致口气,纷纷狂吠,这也是第一次云邺章在公开场合,与丞相起了冲突。
“朕亲眼所见,还能有什么人陷害。难道朕还能自己给自己扣绿帽子不成?”云邺章气急败坏,质问道:“自从魏氏当了这中宫皇后,朕连个侧妃都未曾立,她竟然还敢与外男私通,你们说,这世上,还有朕这般憋屈的皇帝吗?丞相,你说,还有吗?”
魏广愠色满容,不知是气皇后还是气皇帝,说道:“……此事蹊跷,还望陛下稍安勿躁,着人细查。”
但此刻的魏广早已不是之前的魏广,他话音一落,便有耿直之臣直指其教养之过,甚至陈言其与杜平知应一同革职归乡,此言一出,附和者甚多,这一刻,惯于颠倒黑白的魏党之流却无一人为其主子说话。
一瞬间,云邺章在魏广的眼中看到了狂风骤雨,那是猛兽撕碎猎物时的凶猛。他心中一惊,似乎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血腥气。
下了朝,大雪也跟着落了下来,不同于前几日的细绒,惨淡灰白的天空乌云滔滔,如絮白雪纷纷坠下。
“崇思和衔玉来消息了吗?”云邺章问刚刚将这几日奏章整理好的江轻竹。
“有,说是灾民多已得到安置,民心还算安定,但物资还是不足,需要再尽快补送。”江轻竹抽出记载着虢县灾情的奏本,递给了云邺章。
“而且,方将军还发现,灾民之中,似乎有可疑之人。”
方衔玉在巡查之际,发现这些灾民之中,竟然有人私藏武器。这些武器锋尖锐利,可不像是寻常农家能够打造出来的。
经他细细查访,还真有几人供述,说是地震发生时,朝廷的安抚迟迟未到,便有人传播说皇帝昏庸,要大家一同打到蓬都,为自己挣条活路,还为大家发了兵器。可后来朝廷运来了赈灾的粮食和用具,老百姓们也就没有人愿意跟着造反了。原先鼓动的那些人,将发放的兵器收回藏起来后,也悄无声息地,不见了踪迹。
云邺章拿着奏本的手微微颤抖,骨节发白,似要将手中之物捏碎揉烂。但终究,他还是将奏本轻轻地放回了桌案,转身回望那落了一树的大雪。
“吉卿,是不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江轻竹有些担忧,云邺章的手潮湿中透着冰凉,不像往常的样子。
“竹儿,我……丞相可能要造反了……”云邺章一把将江轻竹揽在怀里,深深吸吮发间的芬芳,仿佛那是令他平静的力量。
江轻竹抬手抚着云邺章的背,不确定地问:“你怎么知道,有何证据作此推断?”
“证据?我太了解魏广了,我相信自己的直觉。我只怕,现在再做搜寻已经来不及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云邺章握着江轻竹的肩,盯着她的双眸说:“之前是我轻敌了,我以为他只是做了朝堂上的计较,但现下来看,恐怕魏广早就准备的兵器,要与朕动手。不行,竹儿,你必须快走。博璟他们明日会秘密启程回北亶,你和他们一起走!”
这一同疾言将江轻竹砸得昏头转向,须臾后她才反应过来。江轻竹猛地摇头,拒绝道:“不,我要与你在一起。”
云邺章脸色有些发白,他失魂落魄地坐在石阶上:“你不懂,你不明白,大亥最精锐的军队在魏广的儿子手里,这,万一……我不能让你有任何危险!”
窗外,大雪压断了枝丫,轰隆声惊醒了屋檐下安眠的猫。江轻竹将云邺章揽在怀里,就像以前无数次,云邺章将她揽入怀中一般无二。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一直在一起,永远也不分开,当初师父将我带走,你费那么大劲将我救回来,现在又要我离开。怎么,难道我在你眼中便是水中的浮萍,高兴了便用桨将我捞回来,不高兴了就拨拨水,将我推出去?”江轻竹故意学云邺章以往的口气,用逗弄的腔调和他说:“如此行事,不地道吧?”
这时,云邺章从初时的惊慌中回过神来,回抱住江轻竹,想说什么又终究没有吐露,最终有些无奈地叹了句:“你啊,你。”
他抬手轻抚江轻竹的鬓角,说:“往后,恐怕会是腥风血雨,朕恐怕连皇帝都做不成了。”
江轻竹暗暗有感,她释然一笑,回道:“不管是庙堂高阁,寻常民居还是幽冥黄泉,你都甩不掉我了。”
佳人浅笑是严冬中的火把,云邺章只觉刚刚被抽空的力气此刻又汇聚起来。他叫来高公公一起商议应对之法。
江轻竹以前还不知道,高公公原来对大亥的兵力部署如此烂熟于心。
“这个之前没给你提过,高叔以前在军中任职。”
啊?那为何入宫做了内官?江轻竹差点将疑惑问出口,但硬是生生憋了回去。
高公公似乎看出江轻竹满眼的疑惑,笑呵呵地答疑解惑,说道:“不才犯了错,承蒙先皇后娘娘作保才留得一条性命。反正留在军中也无甚意思便来了宫里。”
寥寥几句,似乎解答了,但关键之处却又什么都没说透。江轻竹知道云邺章登基时并不太平,想来必定也有一番龙争虎斗,而高公公在其中,必定为之付出良多,便识趣地未做深问,只听两人讨论。
“陛下不必太过忧心,魏枳高虽握有军权,但这个人只知寻欢作乐,并不得军心,若说他能带着这十万人攻打蓬都,恐怕比登天还难。麻烦的地方在于,另外几处屯兵之所,这几位将军一直呈骑墙之势,明面上效忠皇帝,暗地里与魏党也有不少勾结,若是他们能按兵不动,我们应该还有希望。”高公公指着大亥的地图说道。
“是,现在,魏广就差一个号令天下的口号,一个师出有名的噱头。”云邺章轻捻手指,盯着地图说。
“没错,现在还不知道他会用什么理由……”高公公想起什么,问道:“陛下,萧宇此人……要不要将方将军唤回?”
云邺章负手踱步,摇了摇头,说:“不必,萧宇捉奸皇后,他的人无法守口如瓶将消息散了出去,从那时起,他就不能百分百相信魏广了,即使魏广想要收他为己用,萧宇也不敢托大,全心相信魏广不会秋后算账。”他顿了顿,又言:“而且,衔玉那边,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他。”
闻此,高公公和江轻竹都看向云邺章。
“高叔,你不是结识有许多武林中人,若是将他们聚集起来,能有多少人?”云邺章急急问道。
高公公如梦初醒般,惊叹道:“陛下是想?应该能有上百人。”
“上百人,可以。说不定他们会是关键时候,让魏狗毙命的那一柄匕首!”云邺章走出殿外,伸手接住那鹅毛白雪,然后将之紧紧、紧紧握在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