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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分别 今日是寒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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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寒月节,待云邺章回到昭晖宫,一切节庆事宜皆备置妥当。
江轻竹一直担心云邺章在朝堂上受那些老臣的气,见他神色爽朗,隐隐有得意之色,便知道事情应是极为顺利。
“一切都好吧?”江轻竹高兴地迎了上去。
云邺章点了点头,将朝堂之上发生的事情细细地说给了江轻竹。江轻竹听到陈素家眷没入奴籍时,联想起自己的身世,微微皱了皱眉,但她很快将之掩饰了起来。她明白,这事事关皇家威严,更关系对于云邺章视之如神的先皇,此刻的处置,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作为亲眷,留着一条命就好啊,她心里想。
“如此佳节,又诸事顺利,应该好好庆祝一番。”江轻竹高兴地说。
“好啊,竹儿说如何庆祝?”
“恩……一时想不到,要不咱们先将糯米团子吃了吧。”
寒月节宫中有个规矩,为了彰显皇恩浩荡,慰藉宫中内侍的思乡之情,御膳司会为每一位宫女太监准备一份糯米团子。许多宫中的宫主,寒月节的晚上也会给自己宫中的下人放假,这些宫女太监平日里忙忙碌碌,能得这么个空闲,大家便会聚在一起吃着糯米团子,有些主子开恩,会让小厨房再备些小菜,大家掷掷色子,打打牌九,极为快乐自在。
此刻昭晖宫,也只余几名值守的侍卫,其他内侍皆去寻些玩乐了。
之前,江轻竹婉言拒绝了吴小四的邀请,毕竟,万一与别人接触久了,被发现是女儿身便麻烦了。高公公本想在殿内服侍云邺章,但被江轻竹劝回房了。高公公猜想他们二人正情投意合,应是有许多话要说,不愿人打扰,便也顺水推舟,退了下去。
此刻大殿之中暖炉青烟袅袅,暖意融融,江轻竹常用的那张桌榻上,一侧堆着许多刚刚看过的奏章,中间则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方形雕花梨木的食盒。
“吉卿,你看,御膳司好用心,用了这么好的食盒装盛,想来里面糯米团的味道一定差不了。”江轻竹仿佛一个炫耀自己玩具的小孩子,急切地向他介绍。云邺章见此,不禁扶额一笑,极为宠溺地望着她。
江轻竹坐在软团垫上,伸手要将食盒打开,云邺章自然地站在她的身侧,两人兴致盎然,似乎不是在打开食盒,而是在打开上古宝盒。
江轻竹手触碰到食盒,只觉盒子无比寒凉,这触感仿若一只阴冷的毒蛇,顺着指尖直直滑入心脏,似乎面前的不是盒子而是一块冻得极为结实的冰块。她心中奇怪,说了一句:“咦?这食盒为何这么冰?难道寒月节便要吃寒食吗?又不是夏天……”但她并未多想,而是继续着手中打开食盒的动作。
但这话落到云邺章的耳中,他立时感到不对劲,嘴上还来不及反对,身体已迅速做出反应。他一把抓起江轻竹的胳膊,将她猛地向自己一侧拉过。江轻竹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自己便撞入了云邺章的怀里,两人顺势一起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几道锐利的寒光飞速掠过,瞬息之间,只听几声铁钉入木的邦邦声,倒在地上的两人回头看出,竟是几枚银针死死地打在了后方的红木柱子上。
江轻竹吓得心咚咚乱跳,如万马狂奔,倘若刚刚不是云邺章将自己拉开,这么近的距离,这几枚银针打中的便不是柱子,而是自己了。
她惊魂未定,回头去看云邺章,这一看,除了心如擂鼓,又加上了个面红耳赤。
毕竟自己此刻将云邺章压在身下,这姿态任何人看了,都不免羞赧难堪。
但云邺章似乎并没有在意这一点,他缓缓站起身来,凑到那几根银针前,紧缩双眉,目光阴沉,仔细观察了起来,越是观察,他面上之色越是凝重。
江轻竹也凑了过去,云邺章一把拉住她,叮嘱道:“千万不能碰这些针。”
“好。”
细细观察后,江轻竹才发现,这些针不是银针,而是冰制成的。只是不知其中掺了些什么,反射着银色的光芒。此刻这些冰针渗出了水纹,看来是快要融化了。
再回头去看食盒,只见其中是个极为精巧的发射机关,周围塞满了大量的冰块,想来,都是为了保证这冰针不融化而设置的。
两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钉在柱子上的冰针,因为殿中太过暖和,而不断融化失去了力道,纷纷掉落了下来,眨眼之间,已融化为了一滩水渍,只余柱子上的几个微不可见的小洞,记录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这是什么?”江轻竹情不自禁地拉紧了云邺章的衣袖。
“破云针。”云邺章仿佛要杀人一般,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几个字。
江轻竹此刻回过神来,明白,这可怕的冰针是冲着自己来的。想至此,身上冷汗渗了出来。她颤抖着声音问:“若是被这针打中,会怎么样?”
“不出半个时辰,毒发身亡。”云邺章字字千钧,打得江轻竹的脑袋嗡嗡直响。
“怎么,怎么会,为什么要杀我……”刚说完,江轻竹就发现自己简直是明知故问。前段时间,自己不刚刚险些命丧湖底吗?
云邺章叫来了高公公,高公公只匆匆扫了这食盒一眼,便瞬间明白了过来。他脸色和云邺章一般变得阴沉如大雨将至,两人对视了一眼。
高公公跪地:“老奴失察,竟放任这种东西入了昭晖宫,请陛下赐三十宫杖,以示警戒!”
江轻竹听了这话,连忙去拉高公公起身,劝慰道:“此事也不能怨高公公,您先起身吧。”
云邺章叹了口气,也说:“高叔,你知道,我不是为了治什么罪才将你唤来的。”
“老奴知道,只是老奴实在不能原谅自己……”被巨石压制的情感突然解封,高公公略有些沉浊的双目微泛泪光,他继续说道:“今日受险的是江姑娘,那万一明日受险的是陛下,那老奴如何,如何对得起皇后娘娘的重托……”
江轻竹听到皇后娘娘时一愣,但看云邺章神色无异,瞬间明白,高公公口中的皇后娘娘,应是云邺章的生母,已故去的慈睿太后。
“高叔,你也不必太过自责,这些人能将这东西送进来,定是用了些非常的手段。只有千年做贼,没有千年防贼。高叔,现下,我们还是商量一下怎么办吧。”云邺章宽慰道。
“现在,他们是盯住了江姑娘,最好的办法便是按陛下之前所安排的,尽快送江姑娘出宫。”
听到这里,江轻竹一愣,“按陛下之前所安排的”,岂不是说,云邺章很早之前便要送自己出宫?
她惊讶地看向他。云邺章也明白她此刻心中的惊讶和疑虑,略带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道:“竹儿,你不是说过,希望在嘉州平静地过日子吗?这一段时日,高公公已经在嘉州找到了一处僻静又漂亮的宅子,这两天朕便安排人护送你出宫……”
“不要!”江轻竹断然拒绝。
这回答让另外两人皆是一愣,云邺章露出苦笑,问道:“为何不愿意?宫中太过危险,你……”
“不要!这宫中于我危险,于你不也是一样?我不走,留在这里,说不定还能帮上什么忙。就是不能帮上忙,仅仅呆在你身边也好,为什么要让我离开你,我不想离开你!”江轻竹态度坚决,说到最后,连含蓄害羞都顾不上了,双目含泪,倔强地盯着云邺章。
高公公见此情景,微微叹了口气,退出了宫殿。
云邺章见江轻竹泛红的眼眸,心疼不已,只能将她搂在怀中,两人彼此倾听着对方的呼吸,久久没有说话。
“竹儿听话,待我手刃了魏贼,便接你回来。”
“不!”江轻竹回答得干脆利落,双手不自觉地环紧云邺章挺拔的腰身。
“听话,你这样接二连三的陷入险境,我真怕……”江轻竹在他的话中听出了愧疚之意,听出了那烈火灼心的恐惧和后怕。
她说道:“这都不怪你,我保证,我以后一定小心,再也不出昭晖宫的大门,从外面来的东西,我一定十二万分的小心,不会再出事的!”
这保证就像孩童大嚷着要拯救全天下一般,令云邺章感觉心酸又好笑。他用下巴轻轻摩挲江轻竹的前额,说道:“可我根本不知道何时能打倒魏贼,能不能打倒他,总不能让你一辈子被关在这昭晖宫中,过着如冷宫女子一般毫无自由和乐趣的日子吧。”
“即使这样,我也不后悔。”江轻竹语气坚定,斩钉截铁地说。
“你不后悔,但我不愿意这样拖累你。再说了,只是送你出去躲躲,将来若是我得偿所愿,我们还是能够见面的。”
“吉卿,我以前是希望能躲在一处没人注意的地方,平平静静地过日子。但那说到底,只是逃避。成长在蓬都的这些年,民生之苦,我也算见识过一些。魏党横行,对于你来说很是痛苦,对于我们这样的草民来说,更是灭顶之灾。”江轻竹看着云邺章,语气极为认真:“之前的我如此普通,无法改变这样的现实,所以只想躲起来。但现在不一样,现在遇到你,我觉得,天下苍生又有希望了。”
“吉卿,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会是个慈爱百姓的好皇帝。而我想要留在你身边,不仅仅是因为倾慕你,和你两情相悦。还因为,我想站在你身边,为你真正执掌大权出力。我想看到先帝时的世道清明、民生富庶,若能实现,那我或许才会感觉真正的快乐和安心。”
云邺章听着她说得这些话,心中既感动又欣慰,天下之大,能找到与自己志同道合者如此不易,更遑论一名女子,没想到众里寻他千百度,上天就将这样的女子送到了自己的身边,不得不说自己真是幸运至极。
之后的许多天,两人都没有再谈及出宫之事。
江轻竹忙着核查奏章,而云邺章忙碌着与李崇思商议任用官吏之事。这次,河西之地如此多的人被免官,需要补缺。好在李崇思在河西时,对这些官员的口碑做了细致的了解,因此很快便从河西原有的低阶位官吏中擢选出了正直能干之辈,在魏党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将职位填全。
那个在朝堂上大呼自己有罪的徐崧,云邺章象征性地罚了他一个月的俸禄,便将他调去了兵机司,虽阶位未变,却实打实地参与到朝廷军队的管理。
这些,魏党自然密切关注,朝堂上对于李崇思等清流的攻讦不断,但也不知为何,越来越多的大臣愿意站出来,为他们仗义执言。
云邺章回来时,和江轻竹谈到这些,喜上眉梢,极为畅怀。
“我原以为,朝堂之上,不是魏党,便是一群石头。现在,这些石头终于活泛起来了。”云邺章说出此话时志得意满,目光中的笃定自信之色如暗夜火把,让整座大殿都增添了光彩。
“这些大臣最近怎么变化这么大?他们都不怕魏广了吗?”江轻竹好奇发问。
“那是因为。”云邺章买了个关子似得,故意顿了顿才说:“希望!”
“希望?”
“是,过往,他们见朕羸弱,在丞相的掌控之下。且之前许多维护朕的纯臣皆被魏广所害,剩下的这些明哲保身,自然不愿出头。”云邺章笑了笑,继续道:“但沉默不代表他们心中没有怒,没有怨言。”
江轻竹点了点头,心说确实如此。人人心中皆有一杆秤,就算不为了正义公理,那些嚣张的魏党,必定也仗势欺压了不少人。
“现在,朕执意用了李崇思,还多方维护他,朝中那些不甘心入魏广门下又不甘心如此潦草做官的人,自然便站了出来。这也是朕用了李崇思后,才慢慢感觉出来的。之前,朕也想过这种可能,却一直没有信心去做……”
云邺章将江轻竹揽入怀里,继续说:“幸亏有你,竹儿,是你推了朕这一把,才能有今日的好局面。”
“吉卿你言重了,我没有这么重要……”江轻竹含羞地用手指卷起了衣角,能得爱人的肯定,让她此刻心中若烟花绽放。
“还有一事,竹儿。”云邺章深吸了口气,似乎在思索如何说,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将话吐露出来:“北亶的使者不日便会抵都。”
“啊?两国和谈?”江轻竹问道。
“也不算,算是个好开端吧。”
“那真是太好了,于两国百姓都是值得庆贺的大事。”
“你……是否思念家乡,要不要朕安排,你与他们见上一见?”云邺章有些迟疑地问道。
“这个,倒是不必。”江轻竹略显无奈地一笑:“吉卿你调查过,应该知道,我从三四岁的时候,便跟着师父来到蓬都,一次也没有回过北亶。北亶于我,早已不是家乡,只能算是一个有些亲切的名字而已。”
云邺章听后点了点头。
“还有,其实我一直都想谢谢你,我知道,你没有再追查师父他们,放了他们一马。不管此举是不是为了我,我都非常地感激。”江轻竹轻轻地拉住云邺章的手,让彼此的温度共鸣,似乎这样,更可以让他感受到自己的真意。
云邺章反手也握住了她的手,奇怪地问道:“这,你是如何知晓的?”
“这个……那日方将军和高公公在殿外说起了此事,我偷听墙角,听来得。”江轻竹有些害羞地说道。
云邺章凝眉略一思索,说道:“这么巧?唉,恐怕是高公公故意让你听到的。”他苦笑地摇了摇头。
“啊?”江轻竹亦有些吃惊,自己是用轻功靠近,应该不会被高公公察觉。但一想起高公公深不可测的武功,又觉得云邺章的话有些道理。想到高公公为了撮合两人,处处费心,江轻竹不禁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云邺章怕她误解,继续解释道:“不过你不必担心高公公在撒谎,你师父确实已经安全了,他已经带着人回了北亶。”说着,将她鬓间散下的头发重新挽了上去。
“师父回北亶了?”江轻竹点了点头,但她旋即又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师父再没有呆在南亥的理由了。
虽然与这些自己从小到大最熟悉的人们分别,心中有几分惆怅,但知道他们能平平安安,江轻竹的心情多了一些欣然。
“那陛下是不是最近要忙碌起来了?这北亶来使派得是何人?”江轻竹好奇了起来。
“是北亶的镇威亲王带队,其他具体什么人,我还真是没注意。”
“镇威亲王?”江轻竹在脑中努力思索,自己是否听说过这样一个人,最终搜索无果,她又问:“是个很厉害的王爷吗?”
“算是吧,他是北亶唯一的亲王,是北亶当今国主的同母胞弟。”云邺章耐心地为好奇宝宝解答疑惑。
“哦哦,看来北亶国主确实极为重视这次来访啊。”江轻竹高兴地说。
“是啊,所以,你刚刚说得对,朕,可能会好好忙上一段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