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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寒月 ...

  •   寒月节将至,皇宫中当差的宫人们有机会收到宫外家人送来的礼物,昭晖宫中的宫人们也不例外。只是江轻竹和吴小四这两个可怜巴巴的孤儿,自然不会收到什么宫外送来的礼物。
      江轻竹本不在意,师父不喜南亥的节日,所以往年寒月节,常常是马行外欢天喜地,马行内冷冷清清。没想到,今日吴小四兴高采烈地来找自己,交给了她一个香囊。
      “江大哥,我师父刚刚给了我两个,也分你一个。”
      这个香囊中塞得是紫茅叶,有种清淡悠远的香气。寒月节时,常常由长辈送给晚辈,多有护佑平安的意思。
      江轻竹从前只见邻居的小孩挂在胸前,自己却从没收到过,没想到长大了,反倒收到了儿时盼望得到的礼物。
      她很高兴地道了谢,轻轻嗅了嗅,一股干爽淡雅的馨香瞬间充溢胸怀,令人神清气爽,如置身空谷幽涧之中。
      此刻日头高悬,已过正午,江轻竹将香囊收好,自言自语地感慨一句:“陛下近日下朝真是越来越晚了……”
      “是啊,听说朝堂上每日都吵得沸反盈天。”吴小四道。
      “为何啊?”江轻竹不明所以,问道。
      “就,就是为了皇后禁足的事……朝堂上有大臣觉得处罚地重了,怎么能为了一个宫人处罚一国之母,又有大臣觉得应当处罚,我亥朝以仁孝治国,一国之母更应树立典范……总之就是吵得不可开交。”或许因为事涉江轻竹,吴小四说起这些来面有尴尬为难之色。
      江轻竹苦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自己不以为意。但想到云邺章为了自己,在朝堂上遭受大臣指责,心中便难以开怀。
      吴小四见江轻竹脸色不是很好,连忙赔罪道:“江大哥,你不要生气啊,我这也是道听途说,可能并不是这样。”
      “我没有怪你,我只是觉得有些对不起陛下。为了我,陛下要在朝堂上承受非议。”江轻竹叹了一口气。
      “江大哥,其实你也不用太过介怀,陛下不喜皇后,这宫中人人都知道。此次即使不为了你,陛下也总会因为其他事情与皇后闹翻。”吴小四宽慰道。
      “……陛下不喜皇后,是为什么,我看皇后面若芙蓉,端庄大气,是位实打实地清贵美人啊。”虽不知具体原因,但一般来说,男子不都是爱美人的吗?
      “我也不知陛下为何讨厌皇后,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真是怕极了皇后。除了她从丞相府带来的人,对其他的宫女太监都是非打即骂,在她宫中……”吴小四看了看四周无人,压低声音说:“常常有宫女太监莫名其妙地失踪了,大家都传说凤仪宫中偏殿的井里,扔下去十几个人了。现在有新来的宫人,若要被分配到皇后宫中,许多人就是自残,也绝不愿意去的。”
      “这么厉害吗……”江轻竹回忆在那个黑漆漆的殿中,皇后虽然举止优雅,但行事做派确实如地狱凶煞一般,现在想起来仍让她打了个寒战。
      “而且,我还听说……”吴小四继续压低声音:“陛下与皇后成婚一年多,至今还未合房……”
      未合房?江轻竹听到这个字眼,一层绯红染上她的双颊。她是知道云邺章不喜欢皇后,但没想到厌恶到这个地步。
      两人正说着,门口侍卫通传陛下归殿。江轻竹急忙迎了出去,云邺章见到她,目光中的疲惫与戒备一瞬间扫清,只余弱水悠悠的温情。在殿外众目睽睽下不好表露,只待合上殿门后,云邺章将她一把揽到了怀里。
      今日在朝堂上一定是极为辛苦吧。江轻竹听着耳边他略有沉闷的呼吸声,忍不住伸出手,如抚慰宠物一般,轻轻摸着他的后背。这后背精瘦有力,往日里皆是挺直如柏木,只有在此刻,只有在她面前,才会尽展柔软和顺的姿态。
      “陛下……吉卿你饿了吗,要不要布膳?”称呼乍改,江轻竹还有些不习惯,不自觉地羞红了脸。但云邺章却似乎很满意,松开怀抱伸手捏了捏江轻竹的脸蛋儿,说:“好。”
      “你吃了吗?”
      “还没有,想等着吉卿你一起。”江轻竹羞涩地笑了笑。
      “小傻瓜,你不吃饭,万一饥痨犯了怎么办?”云邺章有些无奈而宠溺地将她鬓角散落的碎发拨起。
      “没关系的,虽然没吃饭,但宫殿之中,果品蜜饯多得是,不会犯病的。”
      午膳很快便摆上了桌,江轻竹突然想起什么,问道:“这几日为何没见高公公啊?”
      “哦,我派他去帮李崇思了。”云邺章说。
      “啊?李大人那里是出什么事了吗?赈灾出问题了?”江轻竹心吊了起来。
      “不,赈灾很顺利,是有些其他事,需要高公公助上一臂之力。应该这几日便能有结果了……”云邺章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将盘中的一块肉片夹到江轻竹的碗中。
      “哦……”江轻竹见云邺章并未详说,也不再问,毕竟此刻有件更让她记挂的事情:“吉卿,听说因为禁足皇后,大臣们都在为难你,是吗?”
      不待云邺章回答,江轻竹急切地说:“不要再处罚皇后了,不必为了我如此做,我不在意,真的……”
      看着她写满了焦急和担忧的小脸,云邺章朗怀一笑,刮了刮她的鼻子,说道:“你这么一个小人,怎么心思这么重,还想着这些?”
      “自然要想啊,毕竟是为了我……”江轻竹苦恼地低下头。
      “不必担心我,其实,我倒要感谢你。”云邺章微笑地回应。
      “啊?为何?”江轻竹着实不明白了。
      “借着这次机会,我倒是发现了不少耿介忠直之臣。”
      这一次对于皇后是否应当受罚,受何罚的朝堂辩论,并不是云邺章一个人的孤军奋战。有那么几位大臣站了出来,站到了皇帝这一边。
      这些大臣平日都在虚职上,魏党牢牢把控着油水多的实权职位,故而很多朝政事务的处置上,这些大臣难以发言,只能成为沉默的摆设。但这次事情不同,事涉皇家体面,他们虽在虚职,却也可以参议一番。
      当然,更重要的是,云邺章对李崇思的袒护与偏爱,让这些人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他们也觉察出来,皇帝已有所成长,往日魏党横行霸道的日子即将终止。他们中许多人开始默默收集柴火,只为了日后的清算魏党之火,烧得更加盛大壮观。

      过几日便是寒月节了,皇宫之中张灯结彩,皆挂上了仿造圆月而造的球形灯笼。灯笼有着米黄色的外衣,匠人们还模仿月亮,在其上涂上淡淡的阴影,远远望去,极为逼真,确实如一个个可爱的小月亮,在屋檐下随风飘荡。
      也便是这一日,踏林郡郡守陈素的案子在京都之中炸开了锅。
      一时间,蓬城之中无人不议论此事,了解陈素惯常所为的,无不拍手称快,不了解的,也会忍不住愤慨地骂上一句,天下竟有如此胆大包天、蛇蝎心肠之人。
      江轻竹也是从李崇思的奏章上,知晓了这名陈太守种种逆天的行为。
      这位陈太守,身为一郡之父母官,日常不思为百姓谋安乐富足,反而沉溺于神鬼之道。他为了能飞升成仙,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个妖道,对其千依百顺,唯命是从。那妖道说某个地方龙气环绕,他便把居住于那里的百姓统统赶跑;那妖道说要修炼长生不老金丹,他便依从指示抓了许多的童男童女给这妖道做药引子……如此种种,繁不胜数,踏林郡百姓苦不堪言,多少人家被逼得走投无路。
      陈素也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有悖天理,所以对郡下的百姓严防死守,唯恐有人将这事捅到京师。但河西之地是魏党的大本营,其中围观者十有七八都投入魏广门下。蓬城之中也有人帮助其遮掩,故而想要入都城告御状的百姓虽多,成功地却一个也没有。
      直到蠼灾爆发,流浪乞讨的百姓数不胜数,陈素再无法阻拦。他内心惶惶不安,害怕真有那漏网之鱼能够将自己所为公之于天下,便加紧了修仙的进程。这一加紧,便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竟然从先帝陵中偷来祭祀的法炉,试图拘住先帝的魂魄,借由这真龙天子的灵气以助自己一臂之力,顺利得道升天!
      此事一公布,天下哗然。谁也无法想象到,竟然有人敢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
      先帝是真正的仁圣之君,亥朝境内的百姓们无不对之感激怀念。许多人家的家里,都供奉着先帝的神位。
      这样一位如神明一般照拂着这片土地的人,死后竟然受到这般侮辱,无人能够忍受。各个地方气愤的百姓们涌到地方官的府邸,群情激奋要求严惩陈素,抽筋扒皮都不足以泄民愤。一开始府衙的门前只是几百人,后来越聚越多,每个地方差不多有上万人挤到府邸前静坐请愿。许多人回忆起先帝的种种爱民如子的仁政,都忍不住当场痛哭,一时间哭喊声惊天动地,震得城郊之外二三十里仍能听到哭号声。
      即使不是先帝这样的明君,企图以任何一位帝王的魂魄为引子,都是大不敬,陈素是死定了。
      或许是为了能死得舒服点,陈素不停地招认其他参与或知晓此事的人。他一张口,足足牵扯出了上千人,而这上千人里,十之八九皆是魏党之徒。
      江轻竹放下奏章,偷偷看向云邺章。自从收到奏章以来,这一天云邺章皆面若寒石,并没有预想中的暴怒,似乎他整个人都成了铁铸石造的一般,没有喜怒哀乐,只是僵直着身子批着奏章。
      可江轻竹知道,他此刻心中一定怒极了。先皇对于他来说,是渴望追赶的明灯,是支撑他抗争的火把,普通百姓对先帝都敬爱有加,更何况是有些血脉至亲联系的儿子呢?
      这一次陈素的倒台,确是云邺章授意李崇思调查的。本想得是查出河西之地的贪官污吏,让那里苦不堪言的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却没成想,牵扯出其如此大逆不道的行径。
      “啪嗒!”
      一声脆响在大殿之中乍响,江轻竹一惊,看到一支玉杆狼毫笔在云邺章的手中被生生折断,断裂的玉杆一端插入云邺章的手掌,鲜血汩汩流出,在其手下聚成了一小块血潭。
      窗外暗云冷月,寒意渐生,江轻竹拿出金疮药,轻轻走到云邺章身旁,不发一言地为其清理起创口来。
      云邺章面色惨白,蹙着浓眉,也同样一言不发,只看着江轻竹为他清理伤口。
      过了良久,包扎完成,江轻竹突然抬头,极认真地看着云邺章,说:“陛下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对吧?”
      云邺章闻此言心下一震,睫毛微微颤抖,他回身正对上江轻竹的眼睛。那双眼睛似装着世上最纯净的湖水,清澈见底,坦坦荡荡,毫无保留地望着自己,这目光之中是对他最彻底的信任。
      他忍不住握住江轻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朕,一定!”

      李崇思为了押解一众罪臣,比奏章晚了几日才到,这几日,云邺章皆脱故不愿上朝,而且谁都不见。
      若是以往,没有皇帝的早朝,也照开不误,而现今已有所不同。已经有大臣嗅到了魏党倒台的气息,不论是出于长久被压抑的仁道耿直,还是想公报私仇,亦或是想在这动荡的时刻混水摸鱼趁机立些功劳,总之,越来越多的人公开站出来,站到了丞相魏广的对立面。
      这些时日,奏章如雪片般飞入昭晖宫,这一次云邺章再不用偷偷摸摸命人誊抄奏章了,仿佛大家一夜之间,都不约而同地想起自己还有君主。这些奏章,一半为了求情,一半要求严惩,云邺章并不细看,只让江轻竹简单记了个名字便丢到了一边。
      今日李崇思入宫,皇帝特诏,准他入昭晖宫面圣。
      李崇思见到昭晖宫中的江轻竹,面上闪过一丝激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见到立于江轻竹身侧的皇帝,终究还是没有和她说话。
      江轻竹知道两人接下来的谈话必定要掩人耳目,于是便自告奋勇,站到殿门前去守着。
      高公公也风尘仆仆自宫外归来,江轻竹看到高公公很是高兴,抬起手来与高公公打招呼。
      “这几日,高公公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为陛下办差本就是老奴的分内之事,何苦之有呢?”高公公依旧乐呵呵的。
      “高公公不要谦虚,我听一同归来的士兵说,若不是高公公在河西之地坐镇,那些官员恐怕是要翻了天了。”
      “这都是托陛下鸿福,希望这一次能让丞相之流吃些苦头吧。”高公公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问道:“对了,江姑娘,你喜欢院子中种什么树?养什么花?”
      突然听到他这么问,江轻竹一愣:“啊,这个我什么都挺喜欢的…高公公。为何突然问这个?”
      “哈哈,自然是因为希望寻到姑娘喜欢的宅院了。”
      江轻竹心中更是奇怪,正欲再问,却见李崇思自殿中退了出来。
      “李大人,事情都说完了?”
      “是。”李崇思见到江轻竹兴致勃勃地看向自己,面上飘过一片红霞。
      他低头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递给了江轻竹。
      “给我的?”江轻竹很是疑惑。
      “是…是,我走在街头,偶然见到,觉得很是漂亮…所以想着带回来给江姑娘…以表感激之情。”一贯行事做派磊落的李崇思此刻期期艾艾,满头大汗。他将锦盒递给江轻竹,行了个礼便道别了。
      高公公在李崇思出来时已入殿,江轻竹进去时,他似乎刚刚和云邺章说了什么事情,正见云邺章微微皱着双眉点头。
      江轻竹举起手中的锦盒向云邺章看:“吉卿,你看,这是刚刚李大人给我的,说是为了感谢我,李大人真是客气。”
      见到这个锦盒,云邺章的面色有些古怪,他强扯了个笑容,问:“里面是什么?”
      江轻竹打开一看,原来是片锦缎织成的红叶,做得唯妙唯俏。她得意地拿起来给云邺章展示,全然没有注意到云邺章有些咬牙切齿的神情。
      “原来河西之地还有这么精致的玩意。”江轻竹低头仔细看,这红叶上还绣着一种花的图案。但江轻竹不认识,便自言自语道:“这上面竟然还绣着花,也不知道是什么寓意?”
      “你不知道是什么寓意?”云邺章略带试探地问道。
      “不知道啊,难道吉卿你知道?”
      “自然知道。”云邺章清了清嗓子:“这是勉励你多读书的意思。”
      江轻竹听到这个解释,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半信半疑地问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看这红叶,正好可以做书签用,所以河西之地的人常常送红叶来勉励对方读书。”云邺章顿了顿,又说:“我正好缺张书签,你要是用不到便将它送给我吧。”
      江轻竹没有注意到云邺章略有闪烁的目光,她只完全相信了他说的话。心想自己平时确实不常读书,便将极为自然地将那红叶递给了云邺章。

      寒月节的前一日,云邺章等来了丞相的上表。
      其奏章之中痛斥陈素狼子之心,所做之事罄竹难书,人神共愤,请陛下速速将之斩首示众,上告慰先帝之灵,下安抚百姓之心。
      魏广说这个,倒是在云邺章的意料之中。就算陈素平日再对魏广百般示好,此刻已成一条四处咬人的疯狗,该舍弃便要立刻舍弃。
      但其奏章之中接下来的话,却让云邺章心中一震,想好的雷霆手段,此刻也无法下定决心。
      一是告李崇思做卫尉时,曾经收受钱财,替人做伪证,致使主掌官断案不公,请求皇帝彻查。二是大亥与北亶边界又起争端,两边乡民械斗,其中有北亶驻兵暗中参与,北亶虎狼之心不可不防。
      这两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对于云邺章来说,如塞足了炭火的热火盆突然被人倒了大桶冰水,之前渴望反抗复仇的热血此刻都化为冷静的凝思。
      从第一件来看,魏广想要将李崇思捏死,上面的罪名可能只是引子,若是自己考虑不周全,或许便让李崇思羊入虎口……当年老师死去时样子仍历历在目,自己决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重演。
      还有北亶,两国刚刚有互相交好之意,若是魏广指使其子魏枳高在边境挑拨事端,那好不容易而来的冰融局面可能又重回兵燹连绵,这些都不得不让云邺章有所忌惮。
      “衔玉。”云邺章走出殿外叫道。方衔玉自河西护送李崇思回来,便日日都在昭晖宫中值守。虽他嘴上不说,但云邺章知道,他是担心自己。这个从小陪伴自己长大的伙伴,名义是奴仆,但实际于云邺章而言早已是兄弟,他寡言少语,却是有一副忠肝义胆的热血心肠。
      “属下在。”
      “去将李大人带来,记住,不要让人看到。”云邺章叮嘱道。
      “是。”方衔玉领命而去。
      江轻竹正从后院打了水进来,见此场景,很是奇怪,问道:“吉卿,怎么了,为何叫李大人入宫啊?”
      云邺章笑着帮她将水端入殿内,捏了捏她的小脸,说:“没什么。”
      江轻竹知道或许事涉机密,便也不再追问,而是兴致勃勃谈起明日的寒月节。
      “宫中一般都怎么过寒月节啊?我只知道外面的百姓通常都包圆饺,炸甜球,街上还有游行的表演,很是热闹。”
      “宫中?一般就是宴请几位重臣及亲眷,一同吃个家宴。”
      “啊?好无聊啊,而且要和丞相一起吃饭,感觉很是奇怪啊……”江轻竹耸耸肩不满地说。
      说得也是,当下有陈素这一滔天巨案,皇后又在禁足之中,种种事情横亘在君臣之间,就是丞相自己,恐怕也不见得想要入宫参加家宴。云邺章冷笑一声,心中暗想。
      方衔玉很快便将李崇思带入宫中,只见李崇思此刻打扮成了个杂耍艺人的模样,虽衣着可笑,但其举止仍不失清雅作派。
      “李爱卿,委屈你了。”见到他如此模样,云邺章叹了口气说道。
      “陛下不要这么说,折煞微臣了,臣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只是穿这样的衣服,算不得委屈。”李崇思正色道。
      江轻竹见两人要商谈要事,起身就要离开,只听云邺章说:“竹儿,为朕和李大人上杯茶。”
      听到这称呼,江轻竹并没有反应过来有何不妥,毕竟云邺章平常总这样叫她,但一旁坐着的李崇思却瞪大了双眼,有些惊异。
      江轻竹想着,端茶送水本就是自己分内之事,便依言为他二人泡了新进的蓉浦茶。但没想到,自己刚将茶杯放到云邺章面前,收回的手突然被云邺章捉住,握在了他的掌心里。
      “你的手怎么这样凉,是否要添衣了?”云邺章目光柔情似水,语气像是呵护细嫩新绽的娇花。
      江轻竹脸瞬间便红透了,握着手这样亲密的举动,两人也不是没有过,但却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展露过。她将头低得不能再低,略带嗔怪地眼神投向云邺章,用极为细微的声音喃喃道:“我没事,吉卿,你们快谈正事吧。”
      说罢,匆忙将手抽回,连接下来给李崇思上茶的事都忘了,垂首急匆匆躲到了殿外。自然,她也没有看到李崇思面如死灰的表情。
      云邺章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李崇思的神色,知道自己想要达到的效果已然实现。这一举动,一是想其展露江轻竹已花有所属,让李崇思断了心思,二是也想看看这位难得的能臣,面对自己心爱之人被抢,又会有何种反应。
      李崇思不愧是世家子弟,沉稳持重,短暂的悲伤之情很快便被收敛起来。他正襟危坐,又恢复了之前的端方儒雅。
      云邺章在心中暗暗点了点头,将手中魏广的奏章递了上去,让李崇思自己看。
      看过之后,李崇思将奏章郑重地摆到旁边的桌案上,紧接着俯首跪俯在地。
      “这是何意啊,李爱卿?”
      “丞相所言微臣作伪证之事确为属实,请陛下严惩!”李崇思虽俯拜在地,声音却依然铿锵有力,不卑不亢。这让云邺章心中稍稍安定,他略有沉思,说道:“你先起来,将详情细细说给朕,朕自有决断。”
      那是李崇思刚当上卫尉的时候,城中一恶霸看上了一个穷苦人家的媳妇,不由分说就抢了过来,还将人家丈夫毒打一顿。入夜,这丈夫或许是咽不下这口气,自缢身亡。李崇思心中极度愤懑,便和当时负责尸检的老仵作一起合谋,将自缢身亡写成被殴打致死。人命官司在前,纵使这恶霸有几分势力,主审官也不敢轻易放过,将那恶霸手下抓起来关了些时日,让那恶霸赔了一大笔钱。虽然并没有按李崇思原先设想的,将那恶霸关起来,但好歹这些钱能让这家中的老母亲得以生活下去。后来,这同样有着正义感的老仵作病逝,也便再没有仵作愿意配合他,做这样的假证了。
      听完李崇思的话,云邺章点了点头,明白这件事情说不定只是魏广放出来让自己心存顾虑的烟雾弹,但李崇思人才难得,自己必须小心行事。
      “好,朕知道了,你不必太过担心,有朕在,你不会有事。”
      云邺章说得斩钉截铁,李崇思听到这话,霎时双目有波光闪过,眼底发了红。他跪在地上,不知应说什么,微微颤抖的官服泄露了他的激动与不安。对于天子的如此厚爱,他唯有鞠躬尽瘁,以身报国,方能报答这恩情之万一。
      “此刻,恐怕第二件比较棘手……”云邺章沉吟道。
      “陛下是担心,魏枳高在边境故意制造事端?”李崇思垂目略一思索,一下便猜中了皇帝的心思。
      云邺章闻此言,略有些沉闷地点点头。“我朝与北亶交好不易,我看北亶国主极有诚意,当下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魏枳高其人,微臣有所耳闻。其人好大喜功,贪财好色,从小被娇惯长大,行事任意妄为,若不是其父常为其遮掩,他在边疆干得事恐怕早就引来千夫所指……但若是我与北亶能做到真正的互敬互信,魏家父子有何动作陛下都不必担忧了。”李崇思若有所思地提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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