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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何所归 当皇帝颤颤 ...

  •   当皇帝颤颤巍巍的车驾行至昭晖宫的门前,丞相魏广已经在宫门口等候多时了。
      漫长的等待所带来的是风雨欲来的最后压抑,对于这一点,云邺章极为清楚。
      但他却不能表现地非常清楚,一见到魏广,他便喜上眉梢,迫不及待地向丞相大人展示他此次的战利品,那些捕获的野雁、家鸽与兔子。
      “皇帝,随我入内!”丞相的声音夹霜带雪,先踏起一步,进入了这座刚刚他一直被阻拦的宫殿。云邺章惊恐地看着丞相从自己面前走过,却在魏广背对他时,露出了不屑的神色。
      他悄悄对江轻竹说了一句:“待丞相走后你再入殿。”便匆匆跟在魏广身后进入了宫内。
      江轻竹看着云邺章离去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偷偷叹了口气。众人鱼贯而入,跟着外出的小太监和侍卫都各忙各的去了,江轻竹站在宫门口,恍惚间,竟有些弄不清自己此时此刻究竟为何立在此处。她抬头看了看,宫城内的天空永远被四方的城墙切割成了规整的模样,高耸朱墙下,是渺小卑微不值一提的自己。
      猛然间她觉得有些失落,急切地想再看一眼云邺章,为自己此时的迷茫劈开一道清醒的道路。但云邺章已经随魏广入了主殿,一想到他在殿内会受到丞相怎样的诘问,江轻竹刚刚的怅惘又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担忧。
      “江大哥!”
      江轻竹闻声转头,原来是吴小四,刚刚从旁边的苗圃忙碌完,叫住了她。
      见到熟悉的人,江轻竹心头一暖,高兴地迎了过去,帮着吴小四一同将移栽的花草送到殿后去。
      “江大哥,你刚刚站在宫门口在想什么?怎么呆呆地一动也不动?”吴小四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问道。
      “啊?没什么……哦,对了,我听说,前日是你为了我通风报信,才迅速将掳走我的贼人抓住,谢谢。”
      吴小四憨厚地一笑,稚嫩的脸上透出了红色,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江大哥你平常对我那么照顾,这也是应当的。”
      “我哪有,这话应当我对你说才对。”江轻竹看着面前这个老实的孩子,真诚地感慨。
      “不过江大哥你真厉害,竟然自己逃脱了。你不知道,当时陛下搜到那个废弃粮屋,发现没有你的时候,那张脸变得比阎罗还可怕。后来发现你是自己逃脱了,陛下才稍稍息怒。否则,我还真以为陛下要活剐那几个小人!”
      吴小四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一通那日的情景,江轻竹听着云邺章如此担心自己的安危,心中隐隐一丝甜味漾出,又想起马车上两人相拥而坐……
      想至此,脸上已觉热气翻腾,江轻竹拼命摇了摇头。在心中质问自己,难道是在幻想和皇帝产生些纠缠瓜葛吗?若真是如此,当了深宫中的妃子,那自己岂不是一生都逃不出这座牢笼了?但既然自己渴求的是自在随性的日子,那为何又跟着皇帝回了这皇宫呢?
      江轻竹觉得自己的大脑简直成了烈火煮沸的汤锅,躁动不止,又各种思绪混成一团。
      一旁的吴小四看着江轻竹神色变幻丰富,一会儿微笑舒眉,一会儿苦恼纠结,心中担心,高声惊醒沉浸于自我幻想中的江轻竹:“江大哥,你没事吧?”
      “没……没事。”
      在这时,一声粗暴地呵斥从角落中炸出:“吵吵吵,吵什么吵,小四,干什么呢!活干完了吗就在这里闲聊,你是不是想尝尝被打断腿的滋味?”
      江轻竹吓了一跳,回身看去,才发现一旁角落里,斜躺着一个看着六十岁上下的老头,头发花白,略有凌乱,胸口的衣领也胡乱散开。他裹着黑毡毛毯子,在叫骂一通后又躺了回去,因为生气,瘦削干瘪胸口的起起伏伏。
      吴小四见状连忙拽着江轻竹向另一边走远了几步,还举起手指示意她悄声说话。
      “小四,那是谁啊?”
      “我师父。”
      江听此瞪大了眼睛,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浑身上下与皇城格格不入的老人,有些难以置信。
      “你师父感觉不太像宫里人……”
      江轻竹实话实说,毕竟自她入宫这些时日,见过的人,要不是谨小慎微唯唯诺诺,要不是老成持重进退有礼,每个人都在身上明明白白地写上了“规矩”二字。而吴小四师父这种,自带一股子江湖游士的放浪形骸,属实少见。
      吴小四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回道:“师父以前游走四方,最近两年才入宫,确实不太像宫里人。”
      “最近两年才入宫?那你是和你师父一起入得宫?”
      “是啊。那年家乡发大水,父母和两个哥哥都被洪水冲走了。幸亏遇到了师父,要不我肯定活不成了。”
      听到这些话,江轻竹心中一紧,看着这个平淡地说着悲惨命运的小男孩,很不是滋味。刚想开口道歉,却见吴小四先以抱歉的口气说:“江大哥,你的玉佩,昭晖宫中我都找了,也找机会四处问了,但是还没有什么消息,你要不再等等?”
      没想到他还惦记着这件事,江轻竹连连摇头说:“不必了,不用费心找了,本来就不知落在了哪里,丢了便丢了吧。”
      江轻竹耸了耸肩,想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但失落之情还是难以尽数掩藏。吴小四心思细腻,察觉出来,连忙转移话题:“江大哥,你喜不喜欢蚱蜢啊,我这里有‘虎将军’,送给你吧!”
      ‘虎将军’是什么?
      吴小四捻手捻脚地溜入屋中,不一会儿,便提着一只竹编的小笼出来,定睛一看,里面是一只雄赳赳的大蚱蜢,有小指那么长,体型硕大,更让人惊奇的,是它一身虎皮斑斓,身上色彩花纹与其他蚱蜢不同。
      江轻竹接过这笼子,饶有兴致地观赏了起来。吴小四见她似乎很喜欢,放下心来,说:“江大哥,这只送给你了,每日喂些清水菜叶干粮沫即可。这东西好养活,还不会有声音,不必担心被主子发现,宫中日月寂寞,许多公公都偷偷养着这样的小活物。”
      这时,高公公带着两名奉茶的小宫女从大殿一侧的游廊走过,看来是要入主殿敬茶。江轻竹看到,心中担心云邺章,便和小四道了谢,跟了上去。
      发现她跟在两名小宫女的身后,高公公冲她笑了笑,江轻竹紧走几步到了他身旁,悄声问道:“高公公,此刻里面情况如何?”
      高公公微微一笑,低声道:“若是担心,姑娘不妨一同入内。”
      如此当然最好,江轻竹“嗯”了一声,高公公便将小宫女手中捧着的茶罐交予江轻竹。
      他们入内时,魏广正说到慷慨激昂处,口中振振有词,皆指皇帝顽劣轻佻,有违祖训,不能立君德于四海,长此以往,亥朝国运必将受损,难获上天庇佑,而这都将是皇帝一人的过错。
      这些话字字诛心,将云邺章批驳得体无完肤。
      江轻竹听着这些滔滔不绝的指责,心中很不是滋味,抬眼再看云邺章坐立不安,面色燥红,满面难堪,一副戚然惶恐又可怜的样子。虽然江轻竹知道,他这副样子,多半是装得,但还是心中不平,焦急难耐,心中一股子怒火冒了出来。
      高公公笑呵呵地上前,宽慰魏广,请其稍安品茶。
      没想到,魏广一扬手,将高公公奉上的茶水打翻。
      “狗奴才!就是你们这帮奸佞小人在皇帝身边,才使得皇帝如此纵情玩乐,将国家大事当做儿戏!”
      高公公连忙拱手请罪,江轻竹看到云邺章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鸷,却很快被掩藏起来。
      见此,江轻竹心中怒气更是翻涌不止。她和另一个小宫女,将地上破碎的茶杯匆匆收好,便跟着高公公一同向外退去。
      魏广厉声说道:“老臣恳请陛下,发紧急文书将这李崇思这蒙蔽圣听的宵小之徒追回!”
      云邺章红着脸辩解说:“这样不好吧丞相,毕竟我可是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许下的承诺,怎么能食言而肥呢?”
      “这一点陛下不必担忧,一切皆是李崇思一人的过错,届时只要将此人的阴暗狡诈之处公之于众,百姓定会体谅陛下的。”
      “可,可是,君无戏言,若是这当众许下的承诺都轻易废弃,那以后,谁还听朕的……”
      “陛下,不要糊涂……赈灾的粮食与银钱数量如此巨大,怎么能交予一个小小的卫尉?他有何资格能当此重任?”
      “不如这样,若是他真的将此事办得一塌糊涂,届时我们再治这李崇思的罪,如何?这样,朕在天下百姓面前也有个交代……”
      魏广怎么可能做如此让步,他面色更是阴沉,语气冰冷地说:“陛下难道是有心要包庇这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妄徒?我亥朝先祖筚路蓝缕,创下这百年基业,怎么能够容忍陛下如此儿戏处之。若是陛下执意如此,上愧对列祖列宗,下有负黎民苍生,难道这就是陛下的为君之道吗?”
      魏广此言之中半遮半掩透着威胁之意,云邺章也确实脸色煞白,露出了惊惧的模样。他低下头背过身去,似乎很是悔恨愧疚,丞相的威势使其不敢直视。
      见此,魏广很是满意,只可惜他没有真切地看到皇帝此刻的面容,那张努力克制、平息怒火的面容。
      魏丞相趁热打铁,又要开口劝诫,却突然感觉脖颈瘙痒难耐,这种痒意一路蔓延到后背,让他一贯如泰山般沉稳的面容也出现了崩塌的迹象。他刹住了话头,努力克制着想扭动身体挠痒的冲动。想忽视这痒意,但这惹人烦躁的感觉只有增无减。他面色铁青,笔直的身姿有些微微发抖,最后无法,魏广沉闷地说了一句:“陛下,老臣突觉身子不适,请求告退。”
      云邺章已面色如常,听此言,连连点头,关怀地问道:“丞相无大碍吧,要不朕让这宫中的太医随去府上瞧瞧?”
      “不劳陛下费心!”魏广咬着牙根说了这么一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昭晖宫。

      直到魏广的车驾离去,云邺章才放声大笑起来,他抬起头,看着房梁说道:“好了,下来吧!”
      高耸的房梁上躲着的,正是江轻竹。刚刚随着高公公向外退去时,她趁人不备,借着轻功,溜到了房梁之上,将刚刚收到的“虎将军”正正巧丢到了魏广的衣领之中。
      如此,才结束了丞相滔滔不绝的责难之辞。
      “你呀!”云邺章看着吐舌头扮鬼脸的江轻竹,不知该说什么好。
      “陛下,丞相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
      “应是不会回来了,只是,恐怕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江轻竹担心地问:“陛下,我不会给你惹麻烦了吧?”
      云邺章微笑着摇摇头,轻轻牵起她的手,将她拉到桌几之前。
      这个轻柔的动作似划过花蕊的蝴蝶,令她一瞬便又想起马车上的情景。她害羞地垂下眼帘,脑中似沸腾的水,无数个念头冒出,又在她能捕捉到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邺章此刻也是一般情况,他只觉浑身热血在身体里左突右撞不得章法,但面前的璧人如此清新可爱,又瞬时让他摒弃杂念,只一心想将心中的话说出。
      “竹儿,刚刚在马车上……情不自禁之时,我有所唐突,但绝非肆意而为,一切绝对皆是出于真心实意!”云邺章将她的手置于自己胸前,胸膛之中心跳搏动似战鼓轰鸣,他目光诚挚坦荡,滚滚岩浆般热切之间又夹杂着一丝愁苦,一丝乞怜,眉宇不平,引得人忍不住伸出手去,抚平其忧伤与不堪,还其清朗本貌。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不知道,那时,你说你愿意随我回宫,我有多高兴。从记事起,我便有着皇帝的身份,看似万人之上,却时时如同戴着一副枷锁。群臣眼中,我是个受人摆布的玩偶,是个任性骄纵的少年君主,这些一半是魏广刻意营造,一半是我自己故意为之。如此装疯卖癫,不过是存一息机会,韬光养晦,只求一举夺回皇权。但,装得久了,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自己到底想要做个什么样的皇帝,时日越久,越是惶恐不知所措……”他抬眼望向江轻竹,目光澄澈似一汪泉水:“你在车上,说我是个好皇帝,你不知道,那时的我有多高兴。竹儿,你可知道,你就是照进这晦暗宫室中最明媚的光,你在,我的心便不再似纸鸢一般,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去。宫中岁月艰难,皇帝身份沉重,奸臣气焰嚣张,但因为有你在,这一切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他微微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不论做什么,都能想起你。你在我身边时,忍不住想要望着你。那时,我觉得自己要疯了,无数次质问自己,难道是爱上了刺客?我们才相识了多久?甚至不到足月。但世事却常常如此,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那时,你说是因为我是个好皇帝,所以愿意随我回宫。此刻我想再问问,除了这个,可否还有别的?在你心中,有没有我的位置?你看我,是否与其他男子不同?你,可否愿意,长留在这宫中,做我的女人?”
      云邺章终于将心中的话全部倒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深情地望着江轻竹,期盼在她的脸上找到肯定的答复。
      但江轻竹却没有能够如他所愿,她微微向后缩了缩,似乎想要将手抽回来。面对着一国之君如此热烈坦诚的情意,她除了大脑一片空白做不出任何反应。过了半晌,她才在心中泛起了丝丝甜意,她想点头,但很快便被一种模糊的感觉阻挡住了答应的冲动。
      这种模糊的感觉是什么?自己究竟在犹豫什么?
      见江轻竹没有回答,云邺章有些急迫地向前探出身子,说道:“竹儿,你是否不愿做妃嫔?但这只是暂时的,朕发誓,若有朝一日,执掌朝政,夺回皇权,一定不会委屈你,朕一定让你做皇后!”
      听到这话,江轻竹惊讶地连连摆手,说道:“不,不是,我不是想要做皇后……”
      “那是为何?我不信,你对我,难道没有一丝男女之间的情愫?否则那时,那时你为何长久伫立于我榻前?”
      听到这句问话,江轻竹又是一愣。是啊,自己喜欢这位皇帝吗?他有着耀眼的地位,是天下女子渴求的夫君,为人有智有谋,隐忍坚韧,心怀天下子民,对自己又一往情深……
      自己确实总是担心他,看着他的面庞时总是忍不住失神,但……
      江轻竹迟迟无法想明白,自己到底是在纠结些什么。喜欢他,却不想和他结为夫妇,这种感觉太过复杂,她自己都看不透自己的内心了。
      “你可否,厌恶我?”云邺章紧张探求。
      江轻竹连连摇头,斩钉截铁地说:“没有,我绝没有!”
      “那便是,你对我毫无爱意可言,我对你来说,只是个囚禁束缚你的暴君,亦或者,是个你发善心才愿留下辅助的孤家寡人?”云邺章的语气之中含着浓浓的自暴自弃之意,他摇头苦笑,慢慢松开了握着江轻竹的手。
      “也不是……”江轻竹实在不愿看他这副表情,仿佛是个在雨夜之中迷失归路的孩子。故而,大着胆子,将心中的所想吐露。
      “那也就是说,你对我,并不是全无男女之情?”听到江轻竹的否认,云邺章的目光之中又似燃起了熊熊烈火,他急切地询问,渴望获得肯定的答案。
      江轻竹沉默了片刻,才说出心中那繁杂错乱的想法:“我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只知道,陛下对我极为重要,我想时时刻刻都和陛下在一起,只是,我却不想做什么妃嫔皇后。不,或许更确切地说,我不想成为这皇城的一份子。”
      说到这里,江轻竹觉得阐述地还不算明晰,正待她绞尽脑汁捋顺着自己的想法再作解释时,云邺章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道:“嗯,我明白了。”站起了身。
      “陛下……”江轻竹有些担心,也随他一起站起,望着他有些孤瘦的背影。
      “自儿时,他们便说,世上人人皆羡慕朕。天子天子,承天泽福佑,掌管八方臣民,最令人尊崇的。但我却时时想,这广袤富华,罗绮香阁,玉盘珍馐,为何却难从此中觉到世人常说的欢愉?”
      “后来,读经学史,方笃志要做个似父皇那般的圣君,可展翅欲飞,才觉处处受限,自己只不过是囚于金笼的一头病兽,看似身处富贵权势之巅,却也只是座供人参拜的泥塑像,毫无用处。我常常自问,此一生是否就是如此渡过了?”
      云邺章叹了口气,自殿内一檀木高柜内取出一样东西,放到了江轻竹面前。
      江轻竹看了一眼,大惊失色,那正是自己丢失许久的家族玉佩。
      “这,怎么会在陛下……”话还没问完,江轻竹已经明白,必是这位皇帝此前偷偷调查过自己。初想起这个,只觉气血翻涌,刚刚聆听到那些深情痴语时的感动瞬间烟消云散。
      但过了片刻,便也释然,天子安危头等大事,对于自己这样一个不明不白出现在其身边的可疑者,确实是应多加调查。
      此刻,他能将这个玉佩拿出来,也算是有诚意了。
      “这玉佩还你。从此刻起,你是自由身,若你愿留在宫中,那朕便像对待其他内侍一般对你,若你想离开,朕便着人备好车马送你离开。那些为妃之言,你既不愿,便当做朕没有说过吧。”
      云邺章跌跌撞撞转入屏风后,江轻竹看着手中的玉佩思绪万千,却难得其法,最后,也只能叹了口气,重新将玉佩挂回。
      更阑人静,却更是辗转难眠,江轻竹不停地问自己,是走还是留?自己似乎对走或者留都有着强烈的渴望。
      现下皇帝应当已经知道自己与北亶的乱臣有些关系了,虽是别国,但心中应该也有些隔阂,他说得那些话,或许只是年少气盛冲昏了头。在宫中,得以服侍皇帝,就算是个小小的答应,必然也是要求身世清白的。故而,自己当时的拒绝,不仅仅是出于对宫廷生活的抵触,也是在下意识间便知道,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那自己应当怎么办呢?离开是肯定要离开的,问题在于何时离开?一个月,一年,两年?那个决定性的节点在哪里?江轻竹想破脑袋,也捋顺不清楚,就这样浑浑噩噩到了天亮。

      第二日,丞相派人来传话,说是请了大儒朱玄来为皇帝讲经,告诉皇帝不必上朝了。
      云邺章听到这话面无表情,只是挥挥手让那人退下了。
      “丞相身为人臣,还能阻拦陛下上朝?”见周边没有外人,江轻竹忍不住质疑。
      “别朝不能,惟本朝可行。”云邺章自嘲地摇摇头。
      “那怎么办?”
      “没关系,正好朕也不想见他们,否则定又就召回李崇思的事纠缠个没完。朕已经派人盯着朝堂了,只要没有人矫诏去阻拦李崇思,那便避上几天风头也是好的。”
      “他们竟敢矫诏吗?”江轻竹不敢置信。
      云邺章冷笑一声,并未再答话,看起了手中刚刚送来的奏章。

      讲经处设在夕照阁,是处亭台假山,流水静潭,错落有致,景致优美的好地方。来之前,云邺章问江轻竹是否要跟着去,她自然是高兴前往,毕竟日日待在昭晖宫核查奏章,实在无趣得很。正好今日也没有多少奏章要检查,江轻竹便跟着皇帝踏上了车辇。
      到了地方,江轻竹眼前一亮,这处别苑与昭晖宫雄浑气势截然不同,仿若是将一座江南庭院照搬过来,虽已深秋,但庭院之中草木葳蕤,树尖微染金黄,静谧疏清,极有韵味。
      出行时虽随扈众多,但到了院门,云邺章便只带了高公公和江轻竹入内,且提前一刻入苑,以示对经学大家朱玄的尊重。
      “逛一逛院子可以,但万不可出去。”云邺章低声叮嘱道。
      江轻竹眨了眨眼,表示自己会小心。
      高公公拿出自己的腰佩递予她,说道:“这院子里单设了小厨房,要吃什么喝什么,自己去取便可。”
      江轻竹高兴接过腰佩,道谢后便进了后院。
      此刻凉风习习,碧池微波,寂静无人,想来负责值守的宫人都去前庭侍候了。
      无人正好,少了许多的束缚。江轻竹索性跳到池中一块凸起的湖石上,用手撩动池水。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阳光不燥,安静地铺在人身上,极为舒服。
      池中养着几尾锦鲤,似通人性,纷纷游过来,绕着她的指尖游走,令她大喜过望。
      正玩得高兴,突听一旁游廊传来细细人语。江轻竹站起身来,赶忙跳到池边凉亭内,小心地向声音来处望去。
      声音越来越近,人影从屋角处拐来,江轻竹轻轻松了口气,原来是两个小太监。看衣着相貌,只是普通的小内官。
      只见二人正在推拉一个朱漆雕花的木箱子,这木箱子仿若几百来斤重,两个小太监又是拽又是推,才能将箱子缓缓向前移。
      突然,前面用绳拉拽箱子的小太监,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哎呦”叫个不停。原来是他们绑箱子绑得不牢,绳子脱落,才晃了他一下。
      “唉,这怎么办?之前咱们四人才将这绳子拴好,现下就咱们两人,可如何是好?”
      其中一个小太监急切地说,另一个小太监也愁容满面,两人相顾无言,都唉声叹气起来。
      江轻竹正在纠结,自己是否要上前帮忙的时候,其中一个小太监眼尖,看到了在凉亭内向这边观望的江轻竹。欣喜若狂地跑到近前,对江轻竹说:“这位哥哥,求求您帮帮我们,这箱子里的东西要巳时之前送入广储司,要是再耽搁,我们得挨罚了。”
      江轻竹有些迟疑:“那我要怎么帮你们?”她想起云邺章叮嘱过自己,不得出这夕照阁。
      “劳烦哥哥帮忙抬起箱角,我好将绳索穿过去。”说话的是两人中看起来极为机灵的那个。
      “好,这个简单。”举手之劳,江轻竹欣然上前。
      她同另一个长得更为粗壮的小太监喊着号子,喊至“三”时,她猛地一使劲,却觉手下的箱子根本一点也不重,一个人完全可以轻松搬起。心下起疑,但疑问的话还没说出,猝不及防,一块白色汗巾自其背后伸出,紧紧捂住她的口鼻。
      江轻竹心中惊恐不已,知道这是被偷袭的,但汗巾上蒙汗药已被吸入太多,意识渐渐模糊。最后一刻,她拼命挣扎了一下,身侧的箱子被她踢翻在地,里面装着的几块石头滚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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