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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金兔揽臣(二) 大农司当值 ...

  •   大农司当值的官员正趴在桌案上昏昏欲睡,忽听外面一阵喧嚣,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正对上云邺章一双怒火中烧的眼睛。他吓得猛地一个机灵,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瘫软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向云邺章请安。
      云邺章单刀直入,说:“为河西赈灾的灾粮置于何处?”
      那个官员抖着手指着后面,却因为太过紧张而说不出话来。云邺章冲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一旁的太监明白,两个人架起了这名小官,在他的指引下,向后院走去。
      这浩浩荡荡地一群人从府衙内穿行,引得当班的官员纷纷驻足观望,一见其中打头的竟然是皇帝,皆吓得跪倒在地,手中捧着的文卷也散落了一地。
      云邺章与李崇思,便如同两柄锋尖锐利的宝剑,直插入大农司腐烂发污的心脏。
      关于赈灾粮,秦运倒没有撒谎,皆在后面准备好了,用油毡布严严实实地包裹好,足足占了大半个后院。李崇思上前查看,确实是成色不错的新粮。
      云邺章心中冷笑,这备好的粮食,还不知要怎么变着法地卖出去。他与李崇思交换了下眼神,便一同前往马厩。
      大农司平日内圈养着几百匹马与骡子,用于日常粮物运输。今日,秦运在朝堂上信誓旦旦地说,马中传了瘟疫,凑不出运送的运力。但在云邺章命人打开马厩大门时,这些谎言便不攻自破了。
      只见那些高头大马与强壮的骡子,各个肌肉虬结,毛色亮滑,一点也不像染了病的样子。云邺章当即命人,将马匹与骡子逐一牵出,套上粮车。
      这时,在一旁围观的大农司的官员们,各个面色惊疑犹豫,不知如何处置。其中,有个日常里极擅溜须拍马、深受秦运喜爱的小官壮着胆子站了出来,对皇帝说:“陛下,这万万不可,秦主事当下不在司中,还是待主事回来,再行安排吧!”
      云邺章斜睨了他一眼,知道他是秦运的“跟屁虫”,便将脸黑沉下来,叫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朕面前狂吠?掌嘴!”
      话音刚落,便上来两个侍卫架住那名小官,一个太监走上前来伸手便打,几个巴掌下来,那名小官已经是满口吐血,牙齿都掉落了好几颗。
      周围的官员皆吓得不敢再出声,有心去向秦运报信,奈何皇帝带来的卫兵,将大农司围得如铁桶一般,只准进,不准出。
      大农司外围观的百姓摩肩接踵,黑压压聚了一片,皆仰着脖子向这边望来,当一匹匹骏马拉着粮车驶出大农司时,等待的百姓们皆高声欢呼起来,不知谁开了个头,“皇帝万岁万万岁!”的呼唤此起彼伏,如惊涛骇浪一般席卷了整座都城。百姓们纷纷俯首跪地,真诚地、热切地赞美歌颂着此刻意气风发的王朝皇帝。
      云邺章得意之色不加掩饰,但他的脸上还是闪过了一丝焦灼。他大叫道:“钱呢?朕批得赈灾银两呢?拿出来!”
      大农司的官员见那位被掌嘴的同僚此刻已然是满脸是血,躺在地上不知死活,早已七魂吓跑了三魄,忙不迭地带着侍卫,将那一箱箱白银抬了出来。
      “萧宇呢?萧宇来了吗?”云邺章高声叫道。
      藏在人后的萧宇听到皇帝叫自己,连忙从人群后挤了过去。
      早朝后云邺章临时起意去狩猎的时候,便有太监来通知萧宇一同前往。萧宇一听皇帝又如此任性随意,心中叫苦,害怕龙体出了什么岔子自己吃罪不起,便紧赶慢赶,终于在皇帝放出兔子时,赶到了皇帝身边。
      但之后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毕竟太过于超出常理了。他只能命侍卫紧紧跟在皇帝身边,听皇帝调遣,而自己却缩在后面,隐藏身形。但此刻,皇帝叫自己,哪能不应,只好硬着头皮出来,向皇帝施礼。
      “陛下,微臣在!”
      “好,朕命你安排得力干将,全程护卫李大人前往河西,若有半分差池,你这身官皮,哼,也不用要了!”
      萧宇一听这话,连忙点头称是,匆忙命人清点。没过多久,一百名护军将士便已整装待发,带队的正是不苟言笑的方衔玉。云邺章冲他使了个眼色,微微点了点头,方衔玉心领神会,也以同样不易被旁人察觉的点头回应云邺章。
      云邺章表现出很是满意的样子,一行人以最快地速度,从城中主街上走过,引得周围小民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行至主城门口,那里窝缩着的踏林郡的灾民,早已听到消息,大家跪倒在地上,一边山呼万岁,一边不停磕头,城门外激动地哭喊嚎叫之声不绝于耳,任谁见了此番场景,都不免心绪激动,壮怀激烈。
      云邺章与李崇思匆忙交换了一下眼色,李崇思下马去宽慰灾民,而云邺章拉着马缰,一副洋洋得意地样子,高傲地走过匍匐跪地的百姓,一直行至城外长亭才下马歇息。

      长亭四周围着若雪的白帐,李崇思一走近,便有太监为他掀起了围帐。他一眼扫过长亭中的众人,欣喜地看到了一个朝思暮想的倩影。
      “江姑娘!”
      他轻唤地,正是江轻竹,只是她此刻身着太监的服侍,侧立在云邺章的身旁。见李崇思走入,俏皮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面见君王竟然不先叩首请安,反倒叫些不相干的人,这实在是大不敬。云邺章微微皱了皱眉,还没有说什么,一旁的高公公先重重咳了咳,冲李崇思使了个眼色。
      李大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跪地行礼。云邺章并没有为难他,淡淡地说了声:“入座吧。”
      “此番去河西,你可有信心?”云邺章单刀直入。
      “微臣定竭尽所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李崇思说得极为郑重。
      “好,河西那里有几个高公公的老朋友,若是有需要,你尽可以去找他们。”云邺章示意高公公,递出了一份写在绢布上的名单,李崇思见此慌忙受宠若惊地站起身来,将绢布仔细收好。
      “你家中还有什么人需要朕照料吗?”云邺章顿了顿,“此去危机四伏,你应是知道的吧?”
      “微臣明白,微臣家中已无可牵挂的人。只是……”李崇思顿了顿,“微臣有一事不明……”
      “何事?”
      “这件事情,为何选择了微臣?微臣并无治灾的经验……”
      说着,他抬起眼睛看向江轻竹,这条将所有巧合穿起来的“线”,而这条“线”没有应答,却巧笑嫣嫣地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了云邺章。
      没错,李崇思能够获得这赈灾特巡使的职位,是云邺章一手策划的。而这里面保证每件事情环环相扣的,便是江轻竹。
      是她,夜里偷偷拜访了李崇思,将皇帝的意思传达,也是她,先一步捉到了黄金兔,并且将之塞到了李崇思的怀里。云邺章在前方大张旗鼓地表演,江轻竹在幕后悄然无息地辅助,两人齐心协力,方得到如今的局面。
      李崇思越看江轻竹,越觉得她不可思议。他或许这辈子都难以忘记,江轻竹穿着夜行衣,敲开了他的窗户,将整个计划告诉他时候的场景。更令他想不到的是,自己一见倾心的姑娘,竟然在皇宫之中假扮太监!
      “……世上能干的臣子千千万,可能将百姓安危,天下兴衰置于心上的,属实凤毛麟角啊……”任用李崇思,实在是困境之中的孤注一掷,云邺章不想看着自己从先皇手中承得的子民,过得如此凄惨。而现下这个办法是能够绕过丞相魏广最快捷的途径,以民意为托,在全城的百姓面前做这样一场戏。反正云邺章任性妄为的名声不是一日两日了,这次正好用上一用。一切皆是快刀斩乱麻,待丞相及其走狗发现的时候,李崇思已然在去河西之地的路上了。
      李崇思听到帝王的话,身子猛然一滞,热泪夺眶而出。一朝入仕,本以为混沌一生,却不想能听到帝王如此评价,真真是死而无憾了!
      “微臣……谢陛下……臣就算是粉身碎骨,也绝不负皇恩!”
      云邺章点了点头,冲一旁的高公公和江轻竹说:“朕有几句话要单独与李大人说。”
      江轻竹不明所以,但见高公公行礼退下,自己也便跟着走了出去。心中好奇,皇帝要和这李大人说什么,但又不敢问出口,只好站在长亭外的高坡上,呆呆地仰望天空。
      好在,这两人单独的对话很快便结束了。
      云邺章昂首走出,李崇思跟在后面。
      “好了,李大人,早些出发吧,以免,夜、长、梦、多……”最后几个字,云邺章咬得很重。李崇思听出了其中的意思,连忙拱手拜别。
      他本要一路离开,却在经过江轻竹身边时,忍不住停下来,他看着江轻竹,迟疑了许久,张口叫道:“江姑娘,我……”
      但之后的话却堵在嘴边难以吐露,脸已然红了大半。江轻竹很是奇怪,问道:“李大人,怎么了?”
      待李崇思心中想定正要抬头重新开口,却见明晃晃的五爪神龙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云邺章立于两人之间,正将江轻竹遮了个严严实实。他目光深沉似井,微微泛着凉意,出口询问道:“李爱卿,还不出发吗?”
      帝王的凝视让李崇思冷汗直流,他回过神来,立刻后退一步,对云邺章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大农司的属官却还在秦运的府衙门前,焦急地来回踱步,等待着,他们的这位好上司,从醉酒之中苏醒过来。

      李崇思的车队渐渐远去,守在城门口的灾民,也三三两两,相互搀扶,跟在李崇思的队伍之后踏上了回家的路。这些人,大多领到了不少的干粮,回乡之途,应该不成问题。
      江轻竹站在长亭边,看着官道上走过的灾民,很是高兴。云邺章却没有看向这边,反倒望着远处的青山,不发一语。
      “陛下,是否回宫?”高公公问道。
      “回……”不知为何,江轻竹觉察出云邺章语气中的犹豫。
      罗绮缠绕、饰金雕龙的楠木马车停在了他们面前,高公公为云邺章放好了脚凳。但云邺章却出奇地迟缓,仿佛马车之中藏着什么食人猛兽,让他畏惧退缩。
      江轻竹立在云邺章身后,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他似乎有所犹豫,正好奇,想开口询问,却被高公公抢了先。他笑呵呵地对江轻竹说:“江公公,你与陛下同乘一辆马车吧。”
      “不必,我与高公公您一起骑马就好了。”江轻竹摆了摆手,心中揣测皇帝应该不愿意与人同乘一辆马车,毕竟,这马车看上去并不算大……
      “你与朕一同乘车!”一直不知为什么迟缓犹豫,状若木头的云邺章,此刻突然活泛了起来,转过身,直白地抛下命令,便一步踏入了马车。
      高公公在旁边满面笑容,脸上的褶子仿若盛开的□□,他作了个请的手势。看着透着说不出奇怪的主仆二人,江轻竹只得冲高公公点了点头,也踏入了马车。
      回宫的马车走得极慢,速度甚至比不上走路,而且为了躲避人群,还专门绕了远路。这样下来,恐怕到宫中时都要入夜了。
      “陛下,为何马车走得这么慢?”她实在忍不住,开口询问。
      一直闭目养神的云邺章叹了口气答道:“回宫之后便是刀枪剑戟,急什么?”
      “这是何意?”
      “你觉得,今日我们这样办,那些被抢了肉的狼,会善罢甘休吗?”
      江轻竹瞬间了悟地点了点头,同情地望着云邺章,说:“陛下您真是不容易啊。”
      听到如此论断,云邺章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睁开眼睛,目光不断打量着江轻竹,说道:“还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评价朕。”
      “啊!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江轻竹心中一紧。
      “无妨,朕喜欢听。”
      喜欢听?江轻竹偷偷用眼角扫了云邺章一眼,只见他双手抱怀,微合双目,看似沉入秋水无纹的平静,却难掩疲惫与紧绷。
      “陛下……”
      “你……”
      两人同时开口,又都立时刹住了,彼此相望,之间似有波纹隐动。
      “怎么了?”云邺章先开口询问。
      “啊?没什么,只想说,陛下你暂且好好休息……”说着说着,声音渐小,而且她的脸不自觉地发红发烫了起来。江轻竹忍不住在心中吐槽自己,这说得都是什么啊,皇帝还用得着自己来关心吗?
      “好。朕会的。”云邺章盯着她说道,嘴角上扬了起来。
      江轻竹尴尬地回了个笑容,紧接着便将头低下。
      “你这次做得非常好。”这次换云邺章开口。
      听到夸赞,江轻竹喜上眉梢,努力控制着声线说:“谢陛下夸奖。”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有些夸耀样的,在云邺章的面前晃了晃。
      “陛下,这是今日,一位跟着李大人返乡的小孩给我的。”随着油纸包缓缓打开,一只散发着甜腻香气、裹着薄薄糖霜的柿子饼安静地躺在江轻竹的手心。
      “这是何物?”
      “陛下没吃过吗?这是柿子饼。”
      云邺章回忆着自己从小吃到大的蜜饯糕点足有上百种,各个都造型精致,点朱描翠,但这柿子饼却是一次也没有吃过。
      “要尝尝吗?”江轻竹轻捻玉指揪下来一小块,放在了云邺章的手里。
      见江轻竹在对面大快朵颐,云邺章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便将柿子饼放入口中。果物的清香瞬间充溢口中,细嚼之后,是绵软之中含着若有似无的劲道,味道竟然不错。
      “若是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这个柿子饼便是那个小孩一家人,唯一的口粮了。”泪水悄悄聚集在了江轻竹的眼眶,她接着说:“这是他卧病在家的奶奶临走之前,硬塞进他的口袋里的。老人家行动不便,这次闹了灾,也不能跟着家里人一起来京城逃荒,只能自己在家守着所剩无几的粮食等死。那个孩子也知道,此一别便可能是天人永隔,所以一直将这柿子饼好好收在身上。”
      江轻竹顿了顿,又说:“今日,他知道自己能回去了,说不定回去还能见到活着的奶奶,便将这柿子饼送给了我。”说到这里,她声音之中带着淡淡的哽咽,云邺章默默地看着她,心中突然涌起了一种冲动,想要将她这张哭意之下鼻头微微泛红的小脸拥入怀中,然后替她将眼角的泪轻轻擦去。
      江轻竹自然不知他此刻所想,而是扬起娇俏的小脸,目光坦率也直白地投向云邺章,认真地说道:“陛下,你可能不知道,一位好皇帝对于百姓来说有多么重要,你看似轻而易举的一次决定,一个命令,就可能救活千千万万人。我……我真的,真的想替这些百姓,谢谢你,虽然我知道,我可能没有资格……”
      江轻竹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一股强劲的力量一拉撞入一方温暖的胸膛,若有似无的龙涎香萦绕鼻尖,她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在漏跳了一拍后,又疯狂地跳动起来,仿佛要冲破胸膛,如鸟儿一般飞去天空。
      虽然这不是第一次撞入云邺章的怀里,但这一次与上一次又截然不同。上一次是被小蛇惊吓,逃了出来意外撞上,只触了一下便分开了。这一次,却是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云邺章紧箍着自己肩膀的手臂,还有那潮热和紊乱的鼻息。
      “朕一直担心,昨夜你离开后便再也见不到你了。”这声音压抑低沉,似带着份捧起初雪般的小心翼翼。
      “啊?为何?”
      “你自己不是说过,想去隐姓埋名当个账房先生,过些自由自在的日子。”云邺章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出。
      江轻竹讶异,皇帝竟还为此担心过。一时间心中既甜蜜又紧张。此刻想来也奇怪,自己为何昨夜离开皇宫后,机会如此多,却一刻也没有想过逃跑。
      “后来,一切尘埃落定,我又担心,你会不会就此提出别过,不与我一同回宫。”云邺章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潮热,刚刚的纠结与隐忧,都在江轻竹跟着自己上了马车时,化为消散于空中的云烟。
      确实,自己当时怎么没有想着离开呢?为何这么自然而然地便跟着他回了宫?仿佛皇宫才是自己的归处,明明前两天自己还视皇宫为龙潭虎穴。
      看着她呆呆地靠在自己的肩头,双颊若晚霞,乖顺地如同那些兔子,云邺章只觉得自己满腔柔情蜜意都要炸出胸口。他将江轻竹扶起,与之面对面,郑重地问道:“竹儿,我现在尚未掌权,面对的明枪暗箭防不胜防,这皇宫是牢笼,是险境,你可真愿意,跟着我回宫?”
      这是云邺章第一次如此亲昵地称呼自己,江轻竹端详这面前这张英气勃然的俊朗面容,此刻这张脸上的神色,既不是假装暴君时的桀骜残忍,也不是暗自筹划时的沉着稳重,此刻这张脸上,带着三分脆弱,三分小心翼翼,三分热忱期待,还有一分,她一时看不清楚。但她只感觉,此时此刻,面前的这个人,是自己内心渴望常伴其左右的那个人,这种渴望如地壳下涌动的岩浆,或许表面上难留痕迹,内里却已热浪澎湃,呼之欲出。
      “我愿意!”她斩钉截铁地答道。
      “真的吗?为何?你不是想要过自由自在地生活吗?”云邺章欣喜若狂,但还是忍不住再次确认。
      江轻竹思索了片刻,轻轻咬了下嘴唇,满面绯红,说道:“因为……陛下是个好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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