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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金兔揽臣(一) 晨辉遍洒殿 ...

  •   晨辉遍洒殿宇,楼角回闪着夺目的金色光芒。深秋的清晨,朝臣们略有些无精打采地列队踱步入了大殿。
      没想到,一贯懈怠的皇帝今日竟然早早就到了,端坐在龙椅上,阴郁愤懑的目光扫视着堂下群臣。
      群臣们很少见到这样的皇帝,大家心中都有丝慌乱。但一看,丞相魏广立于前列,与往日并无不同,才稍稍心安。
      只是平日上朝,他们懒散惯了,要想快速井然有序地站到自己的位置,还是颇费了些时间。看着这些如同乱飞苍蝇一般慌乱无措的臣子,云邺章面无表情。
      魏广微眯着眼睛,沉稳若巍峨高山,但看着这样的皇帝,心下也有一丝讶异。但他毕竟在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稳坐了这许多年,面上不露分毫,依旧是一副看似恭敬实则倨傲的神色。
      这小皇帝是自己一力推上皇位,又是自己看着长大得。料想他如何蹦跶,也跳脱不出自己的五指之间。想至此,魏广面容上倨傲之色又加染了几分。
      众臣列班站好,云邺章才缓缓开口:“各位爱卿,可有事要奏?“
      大臣们低垂着头,遮掩着彼此之间匆匆交换的眼色。
      按照惯例,几个大臣站了出来,一通歌功颂德,再有几个大臣站出来,上报些无关痛痒的小事。
      “就这些?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云邺章低沉着声音问道。
      饶是再迟钝的大臣,也觉察出今日的皇帝心情不是很好,大家心中揣测,不知这皇帝是摴蒲斗输了,还是喝酒未尽兴,将火气带到了这朝堂上。
      “没什么要说的了?” 云邺章又拔高了声音,再次问了一遍。
      魏广抬头看了看上面仿佛一只炸毛公鸡的年轻皇帝,冲身旁的平章中司姚今使了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出列跪地大呼:“陛下一代圣主明君,德仁可昭日月,丞相不世之臣,堪比春秋管仲,主圣臣贤,自然处处风调雨顺,百姓清平祥乐…”
      “放屁!”云邺章大叫,污言秽语仿若市井流氓,令在堂的许多老臣都皱起了眉头。
      “朕昨日出城,明明看到城门口聚集了许多了灾民,问了才知,前些时日朕御批的银子根本就没有用到灾民身上!你们来给朕解释解释!啊?!秦主事!”
      猛然被叫到名字,秦主事并没有十分的惊慌。他慢慢地踱步走到殿前,说道:“陛下,旨意老臣早已传送至行书院,手下人也早早就备好了赈灾粮和百姓过冬的棉衾,可谁承想,牲口生了瘟疫,大农司归下的马匹骡子大半生了病,现在迟迟凑不足运送用的牲口,老臣也是日日焦心,夜夜难眠,只求能早日将这些救命的东西运出去。”
      “胡说八道!若是如此,你为何不早早禀报?非等到那些灾民堵在朕的城门口大骂朕昏聩不仁,朕问起,才来禀报吗?都十几日了,能活下来的百姓都被饿死了!”
      “陛下息怒,老臣也是心急如焚啊,可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老臣也是……咳咳”秦主事猛烈咳嗽起来,身边的臣子连忙上前扶住,为其抚背顺气。
      “马匹不够用,不如将疆州的战马调回来好了。丞相,不如让大哥带上百匹战马回来,救一救急。”云邺章突然话题一转,将话题抛给了魏广。此话听着是情急之时的病急乱投医,但云邺章状似不经意流转在魏广面容上的眼神,表明这问话绝对不随意。
      云邺章口中的大哥,是魏广的大儿子魏枳高,当今皇后的嫡兄。他一直在北亶前线带军,亥朝最为精锐的军队都在他的手掌心。
      他的存在,也是云邺章最为忌惮的定时炸弹。
      终于见到这个老狐狸如顽石一般的肃穆面容出现了一丝裂纹,果然一提到儿子就隐藏不了。云邺章故意做出为自己的想法极为得意的样子,热切地盯着魏广,期盼得到肯定的答复。只见这位执掌中枢的老国丈端出正颜威色,说道:“陛下不可妄言!此刻北亶虎视眈眈,前几日还派使臣前来假意投诚,不知意欲何为,不可不防啊。”
      他顿了顿又说:“既然缺马,从民间征调便是了,同为大亥子民,当此非常之时,更应与朝廷共战共进,为圣上分忧解难。”
      云邺章听了此言,心中冷笑不已。哼,从民间征调?不知这些如豺狼虎豹般的官吏又要做出多少强抢民财,逼得人家破人亡的惨事。
      他没再继续,说道:“此事暂且再议,你们看看朕手上的东西。”
      说罢,他便将江轻竹交予他的陈情书让太监当庭宣读。
      “杜平知!”等太监读完这灾民的字字血泪,云邺章大喊了一声。所喊之人,正是主管官吏品评擢拔的吏仕司的主事杜平知。
      这杜平知年岁不大,三十五岁上下,却坐到了吏仕司主事的位置,与两朝元老大农司主事秦运平起平坐,这里面自然少不了魏广的鼎力支持。
      只见他摇头晃脑地走出队列,笑容满面,仿佛此刻他面对的,不是皇帝的盛怒,而只是自家孩童打翻了砚台之类的小事。杜平知的油嘴滑舌是出了名的,讲起道理来,死人都能被他气活。
      杜平知施施然地作了个揖,不徐不疾地问:“陛下,敢问这陈情书从何而来?”
      云邺章懒得理他,反问道:“你问朕?那你觉得这从何而来?”
      “臣看这字迹与用语,皆粗鄙不堪,想来是一些乡村野夫书写的。”
      云邺章没说话,继续看他表演。
      “哎呀,陛下,万不可轻信啊,这穷乡僻壤易出刁民。往往是,这些刁民自己犯了错,据法令受罚,受过罚却不思悔改,却反倒对这秉公处理的官吏怀恨在心,挟私报复。还望陛下圣裁,莫要让这刁民蒙蔽坑骗。”
      “那你的意思是,陈素是个刚正不阿的好官了?”云邺章挑了挑嘴角。
      “那是自然,陈郡守一直恪尽职守,每年的官吏品评中,都能评为上等。他的治下,粮田丰收,百姓富足,路不拾遗,夜……”
      “够了!”
      云邺章的吼叫似猛虎啸于山林,瞬间将众臣镇住。而这吼叫的威慑力,却也如山林中的猛虎一般,因远离人烟居所,故而叫声虽令人胆寒,却不至于令人真正的畏惧。
      真正的畏惧,方能扭转一贯的行为。云邺章看着面前这些尸位素餐的臣子,只觉一种改变一切的欲望随着气血不断上涌,令他吐出了之后的话。
      “不必解释,你还有秦运,你们统统给朕滚,朕要革你们的职,罢你们的官,从此之后,你们就回自己的老家种田去吧!”
      这话砸在大殿之上,余音不绝,引得朝堂之中的空气都震动不已。这声命令之后,众人皆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静。魏党官员犹疑不定,皆望向魏广,而非魏党之臣既有一种事不关己的围观心态,又有人敏锐地觉察出多年来如死水一般的朝局,似乎终于泛起了一丝澜漪,而这变化于自己是福是祸,难得定论,也令他们心中不安。
      故而,朝臣们只有以沉默,应对这惶恐的时刻。
      魏广眉宇不平,面色阴沉,目光风雨欲来,直直地投向上座的帝王。多年来,他难得地仔细观察这位自己一手推出的君主。云邺章没有回望,而是摆出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狠狠盯着自己要罢官的那两人,似乎,他还是那个冲动、蛮横、有勇无谋的少年,从未脱离魏广一直以来对之的印象。
      魏丞相叹了口气,以长辈的口吻缓缓开口:“陛下不可胡闹!两位主事是国之肱骨,怎可轻言罢黜!还望陛下三思而行,亥朝万世基业,切不可任意妄为!”
      云邺章一听这话,面露焦急之色,说道:“丞相,你怎么还能袒护他们,要不是这些蠢才,朕怎么会被百姓们指指点点,说是昏君暴徒呢?朕的名声,都是被他们给毁了的。这让朕以后,有何威严统御万民呢?”
      从口气上看,他依然将丞相看作依靠,如同幼年时一般。魏广心中有了一丝宽慰,脸色也有了一丝放松,他拱手道:“陛下说得这些事情,之后臣会着人调查,陛下不必为此挂怀忧心。平日里,还是要多花时间研习古今圣人之言,历代圣王之道,朝堂上的这些琐事,有老臣在,陛下尽可放心。”
      听到这里,云邺章心中冷笑,但还是摆出放下心来的模样,说道:“丞相能费心当然最好,那朕便可高枕无忧了。”
      “为陛下分忧是老臣分内之事,这件事情,老臣一定是着人调查清楚。绝不会让陛下圣誉蒙尘!”
      “哈哈,那就好。今日日头正好,不冷不燥,正适合游猎。本来被这事搅弄得,朕还以为去不成了,现下好了,有丞相在,朕游猎也能尽兴。”
      魏广听到这里,心下又是一松,但表面上还是摆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劝诫道:“陛下还是多花些时间读书……”当然,他知道云邺章不会听得。
      果然,云邺章摆了摆手,说道:“那些书籍典故什么时候都能学,但这秋日盛景可是机不可失,丞相放心,朕回来就学。”说罢,也不回昭晖宫,直接招呼着在殿内随侍的几名世家子弟,一伙人热热闹闹,在群臣的注视之下,连“退朝”的宣声都等不及,大摇大摆地下朝,向御马廷行去。
      堂上群臣看着年轻皇帝离开的身影,轻松者有之,疑惑者有之,冷漠者有之,痛心者有之,但大家都极为默契地没有出声交谈议论刚刚发生的总总,而是稀稀松松、三两结伴,离开了雄伟的宫殿。其间,有人忍不住停下,回头望了望空荡荡的龙椅,不知在思索什么,或许是回忆起几十年前,那个肃穆端坐其上的人,那个真正的圣主明君。

      耳边风声猎猎,云邺章纵马长街,如雄鹰掠过草原,引得周围围观的百姓啧啧称奇。巡城的守卫早已清了街,那些渴望一览皇帝尊容的百姓,都聚集在离街道十丈之外。但这个距离已然足够让他们看清这位少年天子英姿勃勃的模样,这是难得的机会,大家都放下了手头的活计,通通挤了过来。
      想来奇怪,这竟然是第一次,云邺章如此毫不在意地在普通百姓之中坦露面容。往常他出行,礼乐司不是提前勒令百姓不得出门,要么就是将他置于重重围帐的龙辇之内,令人瞧不真切,今日这样“肆意妄为”,不管是于云邺章,还是于蓬都百姓而言,都极为新奇。
      策马跑至郊外,行到一处宽阔的田野,不远处便是山峦与密林,这一块田野,往常是蓬都百姓踏青放纸鸢之处,有时一些风流才子,也会来此集会饮酒。
      此时,秋意已浓,草木尽黄,微风拂过,料峭寒意之中,这片广原又有着一种疏旷豁达之美,前方的树木,顺着山势渐渐上爬,将层层叠叠的金黄与红褐也染遍了山川,极目所至,天地阔远,令人心旷神怡。
      云邺章命一旁的随侍,将早已准备好的鸽子拿了出来。接着便与身旁的同伴,约着射鸽子。他身边跟着的世家子弟都是些极擅此道者,大家早已迫不及待,拉满了弓弦,就等着鸽子出笼,好看一看最终谁是最终赢家。
      不知不觉间,围观的百姓也聚拢了上来,开始只是几十个人,略带胆怯地围观,后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几乎半个城的人都出来了。大家难耐兴奋,围在这片田野的外圈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毕竟谁都没有见过皇家狩猎,虽然只是这位天子的随意为之,但也足以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放!”
      一声令下,上百只鸽子被放入空中。那些早已跃跃欲试的世家子弟,纷纷放出手中的箭,一时间箭矢在空中翻飞。
      云邺章不急不燥,他稳稳地从箭筒之中抽出了三只羽翎箭,抬手拉弓,目光沉着冷静,只见他瞄准了片刻,突然眉头一紧,三只长箭带着呼啸声同时向前方奔去。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三只乱飞的鸽子接连被箭射中,只在空中挣扎了一下,便纷纷落地。
      “好!”不知外侧的人群之中谁叫了一声,大家一同喝起彩来。
      云邺章并不停歇,又抽出一只羽翎箭,瞄准时机,大喝一声放出箭去,这支箭仿佛被施了仙法一般,一头扎进了一只鸽子的心脏,又带着这只鸽子,分毫不差地刺入另一只鸽子的胸腔,两只鸽子被这长箭牵连着,一同摔落在了地上。
      这次,人群中又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大家都被自己君主高超的箭术震撼,大家兴奋地欢呼交谈,仿佛过年了一般,一时皆忘了,这位天子,在大家的日常口口相传中,是多么的残忍凶狠,任性暴虐。
      云邺章也是一副兴致极为高涨的样子,只见他双颊绯红,朗声大笑,昂首挺胸立于马背之上,风流不羁的青春意气展露无遗。他一边接受着周围随侍的世家子弟的恭维赞美,一边命令侍官抬来了四大缸酒。
      “今日在场所有人,无论贫富贵贱,皆有一碗酒吃!”
      听到这句话,人群之中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欢呼声。云邺章更是洋洋自得,极为满意地看着围观的百姓聚拢上前,饮酒欢呼,大家奔走相告,猎场之上,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
      但在所有人都沉浸于酒香,没有在意的时候,一道光斑从密林的深处投射出来,晃了云邺章的眼睛一下,又迅速离开。感受到这刺目的光芒,云邺章面色一沉,双目如鹰隼般紧紧盯着光斑来处。很快,似坠落于山间的星曜,那光点又闪烁起来,这次闪烁也是稍纵即逝。但凝聚精神密切观察的云邺章,已捕捉到了这光点所带来的讯息。
      他肃穆沉静的脸色倏忽又变回了那个与民同乐的狂放模样,云邺章抚掌大笑,口中喊道:“多喝些!喝尽兴!”。
      待围观者们人人脸色皆染上酒意,熏熏然彼此扶持着才能站住,云邺章似乎是嫌气氛还不够热烈,他又命人拿出了上百只白兔,发令道:“今日,朕要与民同乐!一会儿,凡是能捕到御兔者,捕到一只奖赏一贯钱外加一壶酒,兔子也尽可拿去,今晚家家吃兔肉、饮美酒!”
      听到他这个命令,百姓们的兴奋感激之情无以言表,见到那笼中一个个养得白白胖胖的兔子,仿佛已然闻到了兔肉的香气。大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就等待着君王一声令下,便能将这些兔子尽数归入自家囊中。
      没想到,云邺章并没有急着让侍卫将白兔放出,而是接过手下人递过来的一只金毛兔,高举起来向大家展示。
      这兔有白毛、灰毛、黑毛,如此金光灿灿的毛色属实不多见,百姓们皆瞪大了双眼,盯着这奇珍异宝。云邺章高声说:“这是西番之地进贡的黄金兔,一只可抵万钱!朕言明,若是有人能够捕到这只兔子,那便可提出任何要求,无论是何要求,朕都可答应,便是让朕将这江山拱手相让,也未尝不可啊!”
      说罢,君王与百姓同声大笑,笑声震动山野,连天角舒云都感到震动。
      在场的百姓明白,江山自然是不可要的,但是多讨要些钱财,定然可以实现,捕一只兔子,换来万贯家财,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一时间,盯着这只兔子的目光千千万,大家的脸上都显露出饿狼扑食时的渴望焦急。
      云邺章示意随侍将兔子都放归入丛林,待白兔们个个都逃蹿出去不见踪影后,拦住按捺不住的侍卫才闪退到了一边,早已准备好的百姓们一窝蜂挤向了刚刚放归兔子的山林。
      云邺章举起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紧紧地盯着那片传来此起彼伏欢呼声的林子。前往逮兔的百姓有老有少,有些更是全家出动,齐心协力,突发奇想的皇帝狩猎,当前竟变成了一次百姓们的节庆狂欢。作为始作俑者,云邺章心中暗暗得意了一番。
      很快,便有百姓抱着白兔出来,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壮汉,只见他一手一只,胸前还挂着一只,急匆匆地跑了过来,面色红润,笑意昂然,邀功一般将自己的成功展示给众人。云邺章大叫了一声“好!”,便命令随侍带此人下去领赏。
      渐渐地,捉到白兔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狂喜的笑容,更有甚者,有人载歌载舞,竟然在这狩猎场旁边,互相拉着手聚在一起跳了起来。
      当然,也有未捉到兔子而垂头丧气者,而他们的阴郁很快便会被周围人的热情所清退。
      “李老弟,没捉到兔子?没关系,今晚去老哥家吃兔肉,咱哥俩不醉不归!”,此类呼朋引伴之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过了不知多久,才突然有人发觉并惊呼道:“哎?那只黄金兔还没有人逮到!”
      这一声如天边惊雷,一下子便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去。大家屏气凝神,一同向那片山林望去,期待着,都想看看到底是哪个幸运儿,能够享有这独一份的圣眷。
      云邺章也在等待着,但若仔细看他的神色,便能觉察出他与周围围观者的不同,那种被深刻隐藏却难以全掩锋芒的沉着与睿智,那种胸怀万物的气定神闲,总在不经意时,在他年轻俊朗的面容上流溢出来。
      “怎么还没有人出来,会不会这兔子没人逮到啊。”“真有可能,真是那样,可就太可惜了……”大家的议论纷纷,半是期待半是嫉妒地望着前方,竟没有一人提前离去。
      天空中,一片白云悠悠飘过,遮挡住了大半的日光,山林与草原瞬间暗了下来,仿佛神明为此地罩上了黑纱。在暗昧不明的阴影之中,一个坚定秀挺的身影一步一步从山林之中走出。
      他紧紧地抱着怀中的东西,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紧张,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但这丝毫不影响其笃定不移的脚步。
      待他走近,一阵秋风扫过,遮住日头的白云慢吞吞地游开了。明媚的秋日光芒又重新洒落,照耀在这名紧抱黄金兔的青年身上。
      他走过来时一言不发,待跪到云邺章马前时,才高声叫道:“叩见陛下!陛下万安!这珍奇无比的黄金兔,微臣捉到了,请陛下明鉴。”
      他手中的兔子,还不甘被捉的命运不停地挣扎,但众目睽睽之下,一切尘埃落定。人群之中响起窃窃私语,大家望着面前这个看似柔弱的书生,心中皆翻涌出了无限的好奇,他怎么如此幸运捉到了兔子,还有,他会向帝王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呢?
      其中,有眼尖者高声叫出了这名年轻人的名字:“哎,这不是李崇思李大人嘛?”
      云邺章的目光在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官吏身上转了转,但这考究的目光很快被收回,他转而用一种富有兴致、戏谑调笑的语调问:“哦?快呈上来!”
      一旁待命的太监连忙接过李崇思手中的金兔,几个随侍查看了一下,确认这兔子是货真价实的黄金兔。
      “哈哈哈”云邺章畅快的笑声响彻田野,周围的百姓也跟着欢呼起来,大家望向李崇思的目光更加热切,每个人心中都在好奇:“这位李大人到底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呢?”
      “你是何人?”
      “微臣廷狱司卫尉李崇思。”
      “好,李爱卿,说吧,你想要什么?良田广厦,还是娇妻美妾?想要多少,朕都会满足你。”云邺章趾高气扬,端坐在马背之上,露出不可一世纨绔子弟的样子。
      “回陛下,这些微臣都不想要。”
      “哦?都不想要?那你想要什么?”
      “微臣想求一道圣旨,特派臣全权处理河西蠼灾一事!”年轻臣子的声音带些微微的颤音,但身形却坚定如磐石,无所畏惧地看向面前的帝王。
      云邺章充满戏谑口吻地问:“怎么?你想问朕要官?”
      “非也,微臣此番不要品阶,不要俸禄,只求陛下能给微臣一个机会,给河西的百姓一条活路!”
      “哈哈,好大的口气,怎么,委派你去赈灾,便是给河西百姓活路了?难道朕的其他臣子都不堪用吗?”
      “陛下!河西蠼灾已半月有余,这期间,各级负责赈灾的官吏敷衍懈怠,事事拖沓,枉顾百姓性命,已是有目共睹。微臣不愿这些宵小之徒蒙蔽陛下,更不愿看到百姓们因为这些贪官污吏而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当下,河西之地,饿殍遍地,伏尸千里,百姓们迫不得已,啃树皮,嚼草根,甚至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可他们……他们……”李崇思的声音哽咽,眼含热泪,继续说道:“他们本来是可以活的啊!”
      听到他说的这些,在场的百姓无不动了恻隐之心,有些心软的已然开始落泪。踏林郡的灾民窝在城门外已有好多时日了,同是亥朝的子民,谁又愿意见到自己的同胞过得如此凄凉呢?现在秋意愈浓,寒意加重,每次出城时看到那些瑟瑟发抖的老幼妇孺,谁的心不被狠狠揪住?
      但见云邺章面色一凝,沉声道:“大庭广众之下,非议朝廷重臣,你的胆子可够大的。”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朕又如何相信你,能将这赈灾办稳妥呢?”
      “微臣愿立下誓言,若赈灾之事不能妥善解决,微臣愿身受斩刑,以死谢罪。”李崇思字字铿锵,震得周围所有人无不动容。
      云邺章冷笑一声,说道:“那怎么办,当下赈灾的事情,都是大农司的秦主事在管,朕怎么能如此随意地就将如此重大的事情交予你呢?”
      受此言语调弄,李崇思面不改色,朗声对抗道:“陛下说过,任何要求都会答应,陛下要在天下人面前食言吗?”
      此话一出,周围围观的百姓都暗暗替李崇思捏了一把汗,谁不知道,这皇帝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若是惹恼了他,莫说得不到任何好处,就是身家性命恐怕都难保。
      高高在上的帝王听到这话,寒光毕露,神色阴郁地盯着对面这个不知死活以下犯上的家伙,就在大家都以为,皇帝要下令,将李崇思抓捕起来时,他大叫一声:“好!朕现在就带你去大农司。来人,牵马来!”
      有太监为李崇思牵来了一匹棕色骏马,李崇思毫不含糊,一个翻身便跃上了马背。云邺章见此,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但很快便被掩饰过去。两个人纵马奔起,一路向都城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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