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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灾民 高耸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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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耸巍峨的城门近在眼前,她快走几步,带着难以言喻的轻松与兴奋。
出了蓬城,向南走,到嘉州去,听说那里温暖宜人,民风朴实,风景优美,届时,租一套便宜点的小院子,再女扮男装找份账房的活计,闲时饮清酿赏香桂观湖影,若是再闲些,便背上行囊游览大好河川,如此快意,才不负此生。
江轻竹正兀自高兴着,但走近城楼才发现,今日似乎与往日不同,有些意外的喧闹与喑哑不清的泣音。
士兵的大声呵斥之声阵阵浪高,她满腹狐疑地在出城的队伍后排了队,好奇地向城外张望。
霎时间,她只觉仿佛被放入了搅动的水车里,心被扭成了一团。
城外皆是蹲在直道两侧羸弱不堪的流民,他们连日奔波,身上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污脏发黑,一眼望去,少说,也有上百人。
这些流民用嘶哑干裂的嗓音,向出城的人们乞讨一点点食物,稍有越界,便有官兵上来棍棒殴打,强劲的巴掌带着劲风便劈了下去。即使身上皆是伤痕,他们也要向前拥去,因为在他们的身后,是他们疲惫羸弱的父母妻儿,多一口饭便能多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一个瘦得如同麦秆的孩子,蜷缩在他母亲的怀中一动不动,少顷,那妇人才发现孩子的不对劲,拼命想要唤醒孩子,却于事无补。她发疯一般冲到官兵面前,跪下来求他们救救自己的孩子,迎来的却是一顿暴打,和官兵抓着脚踝,如同丢弃一只死去的老鼠一般,将她的孩子扔到了一旁的树林里。
有流民要到了一口炊饼,连忙捧到身后的亲人面前,一家人分着将这一块炊饼吃完,每人分到甚至不足一口。
江轻竹看着这些,再也忍受不住,此刻她早已泪流不止,心如刀割。她将自己的全部钱拿出来,买了一百来个炊饼,虽然沉重,但她拼命使出吃奶的劲儿背着。
几个跃身,从高大壮观的城门墙上越过,往日看这城门,只觉其壮美,没成想今日的它,却成了生机与死亡的分界线。
江轻竹不顾身后那些士兵的聒噪与阻拦,跳到了这些流民的面前。
“住手!”她大声喝止了一名又要打人的士兵,拦在了被打的枯瘦老者身前。
“你是何人!敢阻拦本大爷?”守城的士兵骂骂咧咧,作势扬手要打她,江轻竹灵机一动,喊道:“你敢!我家与萧宇将军是世交!你有种就招呼上来,届时让萧将军看看,这守城的士兵牛气冲天,敢比天王老子了!”
其实萧宇只负责皇城内守卫,不是这些外城士兵的直管上司,但官职上却比他们的上司高半级。江轻竹提到萧宇,也只是因为朝中的武将,她知道的职位最高的便是萧宇。
毕竟,总不能说她认识皇帝吧?虽然,这更符合事实。
那士兵听此,心下犹豫,迟迟没有将巴掌呼下去,只得“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几百个人,这些炊饼根本不够分。但好在流民虽然受苦颇多,个个饥肠辘辘、面黄肌瘦,但大家知礼识礼,在一名德高望重的老人的指挥下,炊饼顺利地发下去了,刚刚饿得直哭的孩子,这会儿终于可以甜甜地在母亲怀中睡去了。
江轻竹帮着一名妇人抱着孩子,一转身,见刚刚那名指挥发饼的老人,带着几个青壮汉子,齐刷刷跪在自己身后,将她吓了一跳,连忙去扶。
那老人面色沉重,执意要叩拜了三节礼后,才在身后汉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姑娘,你就是天上的神仙来救我们这些苦命人,不知能否留下姑娘名讳,若我们有朝一日能还乡,一定为你立个长生排位!”老人家感激之色溢于言表,身后众人连声附和。
“不,不必了。”江轻竹拼命摇头。
她拉着老人家在一旁坐下后,方将心中疑惑吐露,问起这些流民的来处。
原来,这些老百姓便是前日所看的奏章里,那些受蠼灾的村民,逃荒至此,且皆来自河西踏林郡。
“我记得,河西所辖范围内,有好几个郡,其他郡也像你们这般逃到这里吗?”江轻竹好奇地问。
那老人听到此问话,连声叹气,告诉她,其他郡虽然也遭了灾,但郡守还算有些良心,准许百姓自救,还发了些灾粮,虽都是陈旧稻谷,但有总比没有强。
只有他们踏林郡的郡守,姓陈名素,与朝中丞相魏广,听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横行乡里很多年,贪婪无耻,卑鄙下作,没有人敢惩治他。
百姓请愿的陈表,送到京里,便如泥牛入海,连声响都没听到。多年来,踏林郡的百姓敢怒不敢言。这次蠼灾,他非说这是上天降予他的鸿运,不许百姓捕蠼虫自救,求他开仓放粮,非说这些年百姓没有足额按税额缴纳,当下仓中无粮。有百姓饿惨了,以蠼虫充饥,被他称为破坏自己的官运,统统关押到监狱之中,非要家人用田产来赎,用这方法,不知多少人,被搅得家破人亡。大家实在受不住,才逃荒讨饭一路到了京都蓬城。其实,他们郡中还有更多的人,要不是四散到其他地方,要不就是饿死累死在路途中。
“竟然还有这种狗官!”江轻竹握紧的双拳泛白,牙齿咬得咯噔响。
“其实,我们来这天子脚下,也是希望,找个地方诉冤啊。”众人说到动情处,皆举袂掩泣,愁苦的心绪如密不透风的乌云般,笼罩在这些穷苦百姓的头顶。
江轻竹想到那个奏章,若是按这个奏章拨付的银钱,百姓们肯定不会如此艰难。她本来还想以此来安慰这些人,告诉他们赈灾的银钱已得御批,应该很快便能解决灾荒了。
但此刻,她犹豫了,官员之中的蠹虫硕鼠,能将这些银钱真真实实地发到百姓的手中吗?
现在最重要的是,今后怎么办,自己所有的钱皆花光了,又能去哪里寻法子解决现在灾民的问题呢?
正苦苦思索着,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喊:“李大人来发粥了,大家快来啊!”
闻听此言,大家皆兴高采烈地拥了上去。
江轻竹踮起脚尖,正看到一个五官端方,身姿挺拔的年轻人,身着浅灰暗竹纹官袍,官袍陈旧,但浆洗地干净。他正指挥着一些人,运来了两大缸白粥。此刻正冒着腾腾热气,香气在空中溢散而去,江轻竹深吸一口气,直觉这是世间最令人倾心的香气了。
这位李大人带来的人手不多,江轻竹便也跟上去帮忙。这位李大人看到有位姑娘在其中忙前忙后,有一丝讶异,但见她动作麻利,与流民们打得火热,便也就未再顾虑。
流民们喜笑颜开,大家自发地排起了长队,将前面的位置让给了一些受伤发病和老弱妇孺。逃灾多日,今日竟然吃上了饱饭,大家皆对着两位恩人频频作揖感谢,疲惫已久的人们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两大缸的白粥很快便发完了,李崇思冲下属吩咐了几句,正正了衣冠,走到江轻竹的面前,冲她极为隆重地施了一礼。
“不,不必如此,李大人。”江轻竹连连摆手。
“姑娘大仁大义,古道热肠,值得如此。刚刚,李某听乡老说了,姑娘为流民买了炊饼,解了燃眉之急,身为女子,无官无职,还得如此慷慨解囊,实在是令我等汗颜。”说罢,不顾江轻竹阻拦,李崇思再施一礼。
“不必把我说得这么厉害,李大人你不是也赶来为大家发粥了嘛?”江轻竹不好意思地笑笑。
闻此,李崇思愁眉未展,反倒更是深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江轻竹好奇地问。
“只是,李某家财有限,也不过能为这些灾民,再发两日的粥。”
“啊?这不是公家赈灾的粮吗?”江轻竹很是惊讶。
李崇思很是沮丧地摇了摇头,说:“听说赈灾的奏请,圣上一直没有御批,故而,还无法为百姓发粮……”
“不可能,皇上准了啊!”江轻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说完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但已覆水难收。
“哦?姑娘怎么会知道?”李崇思好奇地问江轻竹。
“呃,就是……我有个亲戚在皇帝身边当差,今日探亲,她回来说的……”
“哦,原来如此。”听此解释,李崇思不再怀疑,江轻竹偷觑他脸色,才算放下心来。
“若是御批,一般两日左右,便有公文能发往各个府衙了。届时,百姓们过冬,也能有保障了。”李崇思此刻神色才有了些许放松。
江轻竹听到这话,心中打鼓,毕竟这奏章已经批了有十几日了,怎么李大人和一旁的灾民仿佛从未听说过?难道赈灾的银子还没有发出?还是真的被无良的官吏中饱私囊了?她紧缩双眉,叹息道。
她不敢再对此多言,但心里,却动了想回宫问问云邺章的冲动。
她抬头看向面前的年轻人,只见他虽然所穿官服陈旧,却周身一股宁折不弯的清高贵气,心下好奇,问道:“李大人官居何位啊?看大人的官袍,似乎,不是这京都的尹丞啊。”
“下官在廷狱司,只是个主管判案的卫尉。”李崇思道。
“啊?那李大人来救济灾民,并非你职责之内的事啊?”
“为官者,当心怀天下万民,现下灾民流离失所,饿殍遍野,食禄者皆应该出份力,又怎么能以是否职责之内来限制区分呢。”李崇思正色道。
江轻竹点了点头,心中油然升腾起钦佩之情,她冲李崇思深深鞠了一躬,李崇思慌忙回礼。
江轻竹说:“若是天下的官都能如李大人这般,我们百姓的日子定能好过。”
“姑娘过奖了,李某没有什么能耐,只是尽些绵薄之力。既然圣上已御批,我明日再去尹丞府问问,只是李某人微言轻,唉,只盼这赈灾粮,能早日到。”
这时,乡老带着几个村中几个青壮汉子向他们走来,一走近,便跪下,手捧一块上书红字的粗麻布,向李崇思说道:“李大人,这是我们这些草民的陈情书,要上告踏林郡郡守陈素,我等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求李大人,将这陈情书送到御史台,将这残害乡里的狗官早早法办!”
李崇思和江轻竹一直想要扶乡老起来,但他坚持说完,见李崇思将陈情书收下,才抹着眼泪站起身来。
“老人家,我定会送到,只是,陈素之名我也有所耳闻,他的事情朝野之中,知道的人不少,但皆碍于丞相,不敢多言。就算,我将这陈情书送至御史台,恐怕也是石沉大海啊。”李崇思沉沉地叹了口气。
听到这里,大家皆面露愁苦之色。
当今天下,奸臣当道,吏治混沌,善于溜须拍马之辈青云直上,清廉正直之人却无出头之日。百姓终日于水火之中煎熬,拮据度日,但那些理应体恤民情的当权者,却骄奢淫逸,一掷千金。
“要不,送到皇帝面前试试?”惊人之语在愁眉苦脸的众人耳边响起,大家都睁大了眼睛看向说话的那人。
那人正是江轻竹本竹,她见众人皆以惊异的目光打量自己,不禁向后缩了缩脖子。
“姑娘,何出此言呢?”李崇思问道。
“啊……这不是,你们说丞相包庇贪官。那送给皇帝,让皇帝知晓,皇帝总不能也袒护贪官吧?我不是有亲戚在宫里当差,可以试一试。”江轻竹越说越觉得此举可行,语气也更加自信笃定。
“可……圣上年少登基,权柄一直在丞相手中,满朝文武大半是魏党,即使送到皇上手中,又能有何不同?而且……圣上一贯恣意妄为,行为乖张,少年张狂,贪图玩乐,喜怒不定……”李崇思又开始唉声叹气起来。
“不,他不是这样的人……”江轻竹闻此,下意识地,便出言反驳。
听到这话,大家又以同样惊讶的目光望向她。
“这……姑娘你又是如何知道的?”李崇思满腹狐疑地问道。
“啊……这个,听我亲戚说的,呵呵,听亲戚说的……”江轻竹已经恨不得将舌头咬下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陷入沉默。
江轻竹说:“让我亲戚试试,说不定能有些用处呢?”
她热切地看向踏林郡的乡民,为首的乡老一拍大腿,下定决心道:“好!那便依姑娘所言,反正咱们的苦日子,再苦还能苦到哪去!”
“对!”“是啊!”乡民们听此,皆觉得有理,纷纷赞同。
江轻竹将乡民的陈情书仔细叠好收入怀里,便与大家辞别。
刚走出两步,听到背后李崇思喊了一句:“姑娘!”
江轻竹驻足回头,问道:“李大人还有何嘱托?”
没想到,一贯行为举止颇为磊落庄重的李崇思,此刻却满脸迟疑犹豫,江轻竹离得远,未发觉他已额角冒汗,双颊微绯。
李崇思结结巴巴地问道:“姑娘可否告知芳名。将来立功德碑的时候,也好,为姑娘写上一笔。”
原来又是为这个,江轻竹微笑着拜拜手,说:“不必!”
说罢转身便走,她自然不知,背后有一双波光涟漪的朗目,一直送了她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