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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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出院了。
一来她没有那么多钱，二来也不好意思浪费别人善意的捐款。
顾安身上大多都是皮外伤，没必要赖在医院占床位；最严重的伤也就是打了石膏的那条腿——虽然医院建议顾安养个十天半个月，但是她第二天就拆了石膏，第三天自己走到一楼办了出院。
医院门口已经没有记者了。
所有的热闹都挤缩在事发当天爆发，最后以各种轰轰烈烈的新闻曝了光。
好像所有人都比顾安更加了解她的故事，所有人都能谈出各种爆点，而真正的受害者却缄口不言——确实是个被人逼着好几年不敢开口的模样。
踏出医院大门的瞬间，看着晴空万里的蓝天白云，顾安深吸了一口气。
街道上往来人流无数：有车按着喇叭催促着占了道的人赶紧让路；有鸟落在枝丫叽叽喳喳互相拉扯着拔彼此的毛。
小小的镇子里住着大千世界，又平凡又繁华。
顾安笑了笑。
这么久以来，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感受这片大地鲜活的气息。
她想，她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了。
“顾小草，想好了没？跟我去南城？”
沈孟秋不知道什么时候等在医院门口的，他瞧了眼顾安拆了石膏的腿，好像一点也不意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靠在医院门口那颗绿葱葱的柳树下，活脱脱像个成了精的柳树精。
顾安不打算理他，迈着谨慎的步子一脚轻一脚重地往刘大全家的方向走去。
接连被拒绝了三天的沈孟秋对此毫不意外，悄无声息地跟上去，在顾安边上各种安利，像是个嘴碎的推销员，卖着他那看起来就不靠谱的产品。
“南城可比城南小镇大多了，那里的教学资源也比城南高中好。”虽然只认识了一阵子，可沈孟秋却觉得自己很了解顾安，“在这你学得再好最多也就是考个一本大学，但是在南城……”
“那你考上大学了吗？”红灯亮起，顾安停下来的同时，索性问了沈孟秋一句，“你不是南城来的吗？看年纪也不小了，所以考上大学了吗？”
顾安没太敢说，毕竟瞧沈孟秋的模样，不像是考上什么好大学，倒像是高考考砸了，来城南小镇逃避人生的。
所以顾及到沈孟秋的自信心，她把“一本”大学的要求降低到“大学”，总归他也有几个臭钱，考不上好大学，也能买个大学吧。
结果……结果比顾安想的还要糟糕。
沈孟秋像是被人连塞了三口鸡蛋，停在顾安身边，有种如鲠在喉的匪夷所思，脸色都憋出几分茄色来。
顾安点点头，也不再问：“我知道了，你不用回答我，不过也不用再劝我了，我不打算离开这里。”
好不容易摆脱刘大全，顾安不会蠢到再跳进另一个人的圈套里。
虽然沈孟秋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渣，但是……寄人篱下的滋味总归给她留下了不少心理阴影，即便南城再好，顾安也宁愿一个人留在城南小镇。
毕竟沈孟秋再有钱，也不可能单独给她买一套房，然后自己住进监狱里去吧。
顾安心虚地看了沈孟秋一眼，默默在心里朝沈孟秋道了声歉。
她只是随便打了个比方，并不是真的要咒沈孟秋被关进局子的，虽然第一次看到沈孟秋的时候，顾安确实觉得他应该是从哪里跑出来的板砖暴力犯。
绿灯亮起，顾安抬步过马路。
沈孟秋愣了好一会儿，才亦步亦趋跟过去。
顾安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沈孟秋眉头紧锁，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一般。
不过他没再开口，顾安也随他的便，继续走自己的路。
直到两人穿过一条街，又停在一个红绿灯前。
这条马路车流量大，四个方向都装了面凸面镜。
沈孟秋看了眼镜子里像根筷子的自己，抬起手肘撞了顾安一下。
顾安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顺着沈孟秋的视线看着镜子像颗蚂蚁的自己……
就在顾安准备回去盯着红绿灯倒计时的时候，沈孟秋突然开口：“我看起来很老吗？”
“……”顾安回头看他。
沈孟秋对着凹凸镜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要挤出几条皱纹来似的：“就算长了皱纹，我看起来也是个未成年啊！”
“……”顾安无语，绿灯一亮，她拔腿就走。
沈孟秋头都没转，抬手一拽，精准无误地提起顾安的衣领又把她强制拉到凹凸镜前，一脸怨念地低头看她：“你摸着良心说话，我看起来像多大年纪？”
顾安无语至极，沈孟秋现在的年纪有必要这么斤斤计较吗？
她就这样安静地和沈孟秋对峙了许久。
对方有的是时间，显然不打算就这样轻易放过顾安。
顾安默默地叹了口气，突然怀念起以前装聋作哑的日子，奈何此时此刻被人扼住命运的后颈肉，只能说道：“你看起来非常年轻。”
“不像高中生吗？”沈孟秋却是打断顾安的话，弯下腰，把那张过分好看的脸贴了过来，几乎要把自己的脸嵌进顾安的眼睛里，“看不出来，我今年才高二吗？”
“……”顾安眼睛瞪得老大，眼神在那张白得连毛孔都看不见的脸上逡巡了片刻，就像是着了火似的，娇羞得疯狂闪躲，最后硬生生对上沈孟秋的瞳孔，盯上了他眼眸中的自己——像个在泥里滚了几圈的小屁孩。
即便身上缠着不少绷带，却还是中和不了她身上的黝黑。
顾安一瞬就静了。
她眨了眨眼睛，突然笑了。
城南小镇没有一个男孩子像沈孟秋那样：他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明明没比她大多少，却长得那么好看，像是吃着蟠桃、喝着琼浆玉液长大的。
顾安只在模糊的记忆里见过这样好看的男人——那个被她唤作父亲的男人。
沈孟秋显然不像是有娃的男人，毕竟他的性格比她还像个娃娃。
一来二去，顾安中和了沈孟秋的年龄，还以为他是个20来岁的年轻小伙子，没曾想原来也只是个小屁孩啊。
考虑城里人早上学的背景，顾安顿时以为沈孟秋是自己的同龄人，或者说，她隐隐觉得这臭屁少爷说不定只是光长个子、其实比她还小的弟弟呢！
毕竟如果没有刘大全阻拦，顾安今年也是高二的学生了！
年龄就像是嚣张的资本，顾安突然就觉得沈孟秋没有那么可怕了。
“什么嘛！”她伸手，一巴掌拍在沈孟秋的额头上，“叫姐姐！”
小姑娘明媚的笑脸像是什么魔咒似的，被一巴掌拍进沈孟秋的脑海。
明明是个瘦弱得风都能吹走的模样，可沈孟秋却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庇佑”的情绪，就好像……顾安真的会把他当成小鸡仔一样护着似的。
是一种久违了很久很久、被人保护的感觉。
沈孟秋突然很想笑，可才发现原来自己早就笑出了声。
他这个牛鬼蛇神都避之不及的人，却原来也有人瞎保护啊。
沈孟秋抓着顾安的手腕，把小姑娘的手紧紧握住：“不好意思啊，因为留了级，所以今年高二的我，已经18岁了。”
他弯了弯眉眼，抬手在有点懵的小姑娘额头弹了一指：“乖，叫哥哥。”
顾安没见过如此无耻之人。
她非常识时务地喊了沈孟秋“大哥”，可对方不依不饶又在她额头弹曲子，硬是要她改口喊“哥哥”。
顾安非常明白两者之间的区别，但是没想到看起来大大咧咧不太聪明的沈孟秋竟然也能敏锐地捕捉到“大哥”和“哥哥”之间的区别。
“不好意思，我是个文明人，可担不起‘大哥’的称呼。”他乐呵呵地抓着顾安的一只手，灿烂地在她的额头又弹了一指头。
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
“你今年16岁，喊我一声哥哥，也不亏啊。”沈孟秋笑吟吟地看着顾安，“咋就这么倔呢。”
顾安抬手贴在自己的额头，没好气地说：“不好意思，我好久没说话了，有个别字念不太出来。”
“呵，那你还挺金贵。”额头被遮住了，沈孟秋抬手拧了把顾安的脸，这才松开手，“喂顾安。”
被松开的顾安顿时跳开三米之远，见绿灯亮起，头也不回地过马路。
沈孟秋长腿悠哉跨步，轻松追上：“诸葛亮三顾茅庐都出山了，我这都是第四次找你来了，一点没心动？这也许会是你一辈子唯一一次、改变阶层的机会。”
沈孟秋的语气漫不经心，却在顾安心里落下重重的一笔。
她明白沈孟秋的意思，但其实她所求不过平安喜乐。
沈孟秋的麻烦她看不懂，但也知道肯定不简单。
虽然很抱歉，但顾安一点都不想管。
顾安停下脚步，再一次认真地看向沈孟秋，认真地告诉他：“前小半辈子、我被迫当了一次冒险家，已经耗费了我所有的气力，所以我不想再冒险了。”
“沈孟秋，我很感谢你，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顾安清楚地看到她和沈孟秋之间无法跨越的阶级，也非常安然地想呆在一隅之地，过自己的小日子，“祝你前程似锦、一帆风顺……”
本来还应该有一句“就此别过”，但是顾安的思绪全数落在沈孟秋身后那个人身上。
大概也有四五年了吧，那人变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顾安张了张嘴、哑然失声，却瞬间红了眼眶。
沈孟秋顺着顾安的视线看过去——有一个盘发的中年女人站在巷子口，小心翼翼地伸头探脑，目光的方向好像就是刘大全的家。
她几次踟蹰上前，却又收回脚步，在原地打转。
似乎是有所感应，顾安噤声后没多久，那人突然抬头，对上了小姑娘的视线——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捂着唇，整张脸仿佛都被眼泪淹没了，却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顾安低头擦了擦眼睛，一步一步慢慢走到那人面前，低声喊道：“姨母，你回来了。”
刘大全是白梅的丈夫，和顾安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曾经那些美好的年岁，她也从未见过刘大全这个只存在话语中的姨夫，但是白梅不一样。
她是白馨口中的好姐姐，是会经常来看顾安、给她买好吃的亲亲姨母，也是顾安父母身亡后、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所以顾安不怪刘大全的所作所为，因为他们本就没什么关系，但对白梅，她总是气的。
气她不告而别，气她把她一个人留在那个狗屁的家里。
现在……再看到白梅，顾安却只想挤出一个微笑，欢迎她回来。
可大概……她笑得实在是太难了吧。
白梅一把抱住她，趴在她瘦小的肩头泣不成声。
“对不起顾安，姨母……回来得太晚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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