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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四十九) 我到底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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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悠悠洒下,将关雎院屋檐下的冰棱染成了琥珀般的色泽。忽然间,檐下的铁马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秋棠伸手掀起夹棉帘子,只见两个身披猩红斗篷的身影,正穿过月洞门缓缓走来。
“阿音!”
王令仪一下子甩开江映雪的手,石榴红的裙裾如同一团火焰,扫过阶前残留的梅花。
她心急火燎地冲进暖阁,待扑到榻前,却又猛地停住,盯着清音颈间的素纱,眼圈瞬间就红了,“怎么瘦成这副模样?映雪姐姐还说只是些皮外伤……”
江映雪随后跨过门槛,赶忙伸手扯住她的后领,“小心碰到伤口!”
她把手中的填漆食盒递给秋棠,里头飘出一股熟悉的药香,“赵……宫里送来了血燕,这东西最是补气血的。”
清音微笑着拉两人坐下,秋棠手脚麻利地布好茶点。
王令仪拿起一块荷花酥,抽抽噎噎地说道:“冬狩前你还好好的……”说着,她转过头,气呼呼地瞪着江映雪,“姐姐偏不让我去别苑探望!”
“这是太医的意思。”秋棠适时地奉上温好的杏仁露,语气自然得就像平日里拉家常,“姑娘当时昏迷了三日,梅医正说不宜有人惊扰。”
清音把暖炉塞进王令仪怀里,转头对江映雪说道:“辛苦姐姐替我瞒着她了,这丫头要是早瞧见我这样子,怕是能把刑部大牢的瓦片都哭碎了。”
江映雪解下斗篷递给秋棠,露出里头烟青色的襦裙。她伸手轻抚过清音榻前的嫁衣,指尖在那并蒂莲纹上停顿了一下。
“老夫人身体怎么样了?三叔差我送来两株百年山参,说是给徐老夫人调养元气用的。”
王令仪趁机悄悄抹去眼角的泪花,一把攥住江映雪的袖口,恨恨地说道:“谢氏那对黑心烂肺的什么时候问斩?我非得雇上十个说书先生,把她们做的那些腌臜事编成曲儿,唱遍整个京城不可!”
江映雪倒了一盏桂圆茶递给她,回应道:“刑部已经定了罪,不过处斩得等到明年开春。”
“这就是现世报!”王令仪破涕为笑,发间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乱晃,如同风中的铃铎,“等她们游街那天,我一定要让王氏商行的七十二家分号都备足烂菜叶!”
说着,她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算盘,“姐姐你瞧瞧,是选岭南的莴苣叶好呢,还是漠北的冻萝卜好?”
江映雪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手指轻轻戳向她的额头,“你这哪儿是在说惩罚她们,倒像是在办年货呢!”
她腕间的翡翠镯与清音缠着药纱的手相互映衬,恍惚间,仿佛还是上个月三人在望江楼一同赏雪时的情景。
“今早狱卒传来消息,”江映雪瞥了一眼正在摆放果碟的秋棠,刻意压低了声音,“徐清滟昨夜小产了。”
说罢,她用银签子叉起一块蜜瓜,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谈论天气,“刑部大牢昨晚‘好巧不巧’闹了鼠患,稳婆还一直拖到今早才赶到。狱中缺医少药的,她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王令仪闻言愣了一下,紧接着拍手大笑起来:“活该!叫她偷人!叫她害阿音!”
可笑着笑着,眼泪却又流了下来,“我真不敢想,要是那日你真有个三长两短……”
话未说完,她猛地抱住清音,石榴红的衣袖盖住了两人相握的手。
清音闻到她衣襟间那熟悉的甜香,记得上元节的夜里,她们俩偷偷溜去护城河放灯,王令仪的莲灯被浪打翻的时候,也是这样紧紧揪着她的袖子,哭得湿了半边衣裳。
“三叔今晨托人给我带话。”江映雪忽而开口,打破了室内沉闷的气氛,“说大婚当日,镇国公府会增派二十个护卫跟花轿。”
清音垂眸掩去眼底情绪,大婚那日她压根就不会上花轿,又何来跟轿一说呢?
秋棠适时捧着药盏,轻声说道:“姑娘,该换药了。”说着,她轻轻掀开清音的袖口。
王令仪一看,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只见清音腕间至肘间,擦伤纵横交错,宛若被狂风骤雨打落的残荷,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我在南市好不容易寻到了祛疤的玉肌膏……”小姑娘赶忙在荷包里一阵乱翻,眨眼间,榻上便堆满了各种瓷瓶锦盒,“还有这个!西域来的止疼丸,据说效果可好啦!”
江映雪伸手按住她不停翻找的手,说道:“还是梅医正开的方子稳妥些。”
她指尖掠过清音手背上已经结痂的擦伤,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那日在别苑里,太子赵殊站在廊下,阴沉得可怕的脸色。
这时,王令仪忽地凑近,仔细查看清音颈侧的伤痕,吓得山栀手一颤,差点打翻药盏。
“这伤该不会是崖柏枝划的吧?我娘说这种木刺毒性可大了!”
她指尖刚要碰到那伤痕,江映雪眼疾手快,一把擒住她的手腕。
“小心过了病气。”
“无妨的。”清音抬手揭开些许药纱,露出下面淡粉色的新肉,“梅医正制的玉容膏,效果着实不错。”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山栀探出头去张望了一番,然后小声说道:“是夫人……就是谢氏的乳娘,在那哭天喊地,说是要给牢里送被褥呢。”
话音刚落,王令仪“啪”地一拍桌子,直接站了起来。
“她们也配用棉被?”她气得指甲都快掐进掌心,“谢氏往老夫人羹汤里下毒的时候,怎就没想想天理昭昭?徐清滟处心积虑要害阿音的时候,可曾念过一丝姐妹情分?”
外头紧接着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嚎,原来是谢氏的乳娘吴嬷嬷非要硬闯关雎院。
秋棠二话不说,身形一闪便出去了,连裙裾都没怎么晃动。不多时,她便回转,轻声说道:“已经让婆子们把她带去佛堂念经了。”
她发间银蝶簪的须翅微微颤动,仿佛刚才只是去外面吹了阵风,压根没单手拧住那壮妇的腕骨。
王令仪还在那儿喋喋不休地说着要往牢里送蟑螂,江映雪却盯着清音妆台上的匕首发起愣来。
那匕首是她及笄时三叔所赠,如今刀鞘上多了一道裂痕,那是坠崖那日,清音用它自保留下的痕迹。
窗外传来小丫鬟扫雪的沙沙声。
王令仪忽然神神秘秘地凑到清音身边,在她耳边低语,“阿音,我听说孔四郎那个外室……”瞥见秋棠端着铜盆走进来,她连忙改口说,“外头新开了家胭脂铺,等你大婚以后,咱们去逛逛……”
“那位玉娘前不久生了。”清音接过话茬,拿起银叉戳起一块蜜瓜,神色平静地说,“生了对健康的麟儿。”
她的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晨下的那场雪,倒是王令仪被果肉呛得满脸通红。
秋棠冷不丁打翻了妆奁,金玉簪子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王令仪一边弯腰去捡,一边嘟囔着:“瞧你这笨手笨脚的……”
她把簪子插回清音的鬓边,不知怎么的,忽觉屋里炭火太旺,熏得人眼眶直发酸。
“对了姑娘,永昌伯夫人今晨送来了婚仪单子。”秋棠从樟木箱里拿出烫金的礼册,“说是按照世子娶亲的规格准备的。”
她翻到珠宝册那页的时候,指尖在翡翠头面的地方顿了顿,那图样竟和赵殊前几日在别苑送给清音的贺礼毫无二致。
这时,帘外有婆子来报,说老夫人醒了。
江映雪顺势站起身来:“我们该去请安了,待会儿再来看你。”
等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秋棠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青玉瓶。
“殿下让奴婢每日给姑娘按摩伤处。”
她蘸着药膏的指尖温热,手法娴熟力道精准地揉开清音肩背上的淤血,“这药是太医院特制的,不会留疤。”
清音望着铜镜中一脸专注的圆脸丫鬟,那日在别苑,赵殊站在屏风外说“此女可信”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殿下今晨传了话。”秋棠的声音轻得就像雪花落在窗棂上,“大婚那日,西角门会有别苑的马车候着。”她手上绾发的动作没停,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梳妆事儿,“车辕上刻着并蒂莲纹。”
傍晚,眼看着天色愈发暗沉,秋棠赶忙将那连枝灯点亮。刹那间,暖融融的烛火腾起,映照在清音新试穿的嫁衣之上。
只见那金线绣就的百鸟朝凤图,在光晕中熠熠生辉,仿佛有灵动的鸟儿在其间穿梭飞舞,每一处细节都精致入微,活灵活现。
王令仪抚摸着嫁衣的下摆,不禁脱口赞叹:“哎呀,这绣工实在是精妙绝伦,怕是霓裳阁的手艺也难比得上啊!”
清音抬起手,指尖轻拂过领口那粒粒饱满的珍珠,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出谢氏当年克扣她月例时那副尖酸的嘴脸,半晌,她缓缓说道:“这是严嬷嬷领着八个绣娘日夜赶工才做成的,用的料子还是祖母珍藏多年压箱底儿的云锦呢。”
江映雪听闻,伸手握住清音的手,掌心的温热透过层层药纱传来,犹如一股暖流直抵人心,她轻声说道:“再过几日,你便彻底自由了,往后啊,任谁都不敢再对你有半分轻慢。”
此时,窗外寒风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纸,清音静静地凝视着铜镜里的三重人影,思绪不禁飘回到两个月前。
那时,她们同样在此处精心梳妆,而后欣然赶赴重阳宴,镜中映出的是她们青春洋溢娇俏可人的容颜。
然而此刻,却仿佛已历经了世事沧桑,如同隔了前世今生一般。
秋棠轻手轻脚地走去添炭,带起的丝丝暖风不经意间唤醒了在熏笼旁打盹儿的山栀。
小丫头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起身去拿新的艾饼,浑然没有察觉到王令仪悄悄往她荷包里塞了一把金瓜子。
不多时,秋棠端着药匣,轻声提醒道:“姑娘,该换药了。”
江映雪心领神会,缓缓起身,王令仪临出门前,动作稍显急促地将一个织金香囊塞到清音的枕下,小声说道:“这里头是我特意去宝华寺求来的合欢符,”说着,她微微吸了吸鼻子,“虽说这场婚事不过是权宜之计,但总归能讨个好彩头嘛。”
夜幕彻底降临,秋棠小心地将安神香填入床帐上的银球里。
她整理被角的模样,与平日里寻常做事的丫鬟并无二致,只是在关窗之时,忍不住朝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多看了两眼。
无人知晓,那老槐树处藏着赵殊亲卫安排的暗哨,树头枝丫上积雪的厚度,便是传递平安与否的重要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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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外头的寒风刮得紧,裹着枯枝落叶,簌簌地直往那东跨院的茜纱窗上拍打,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清音在院门口停下脚步,抬头望向檐下悬挂着的两盏描金灯笼,嘴角浮出一抹讥诮,在徐府,这等规制乃是平妻以上才能使用的。
院子里的两株西府海棠正值花期,开得绚烂多姿,粉色的花朵娇艳欲滴,然而杨姨娘却执意命人用黑纱将花苞严严实实地罩住,嘴里还念叨着“红花容易招邪祟”。
两个负责洒扫的丫鬟正趁着空当儿偷懒烤火,瞧见清音来了,吓得赶忙起身,慌慌张张地想要去通报。
绿绮眼疾手快,掏出两枚银稞子,塞到她们手里,算是堵住了她们的嘴。
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霜,人走在上头,脚下直打滑。绿绮提着灯笼,在前头带路,一边说道:“姑娘,您可算来了,再晚些老爷就该回府了。”
清音轻声问道:“母亲这两天怎么样?”
绿绮压低了声音,回道:“前儿老爷把姨娘抬成平妻后,厨房送的吃食倒是比以前精细多了。可夫人还跟以前一样,老是觉得有人要害她,现在连银簪试毒都信不过了。”
说着话,就到了正房门口。朱漆的门半掩着,透出几缕昏黄的光,还夹杂着阵阵檀香的暖意,直往人鼻子里钻。
绿绮接着说:“夫人这几天越来越糊涂了。昨儿个非说窗缝漏风,让人拿糯米浆糊把雕花槅扇全给封死了,今儿个更是把胭脂当成蜜饯吃了。”
说罢,她伸手轻轻叩响门环,屋内随即传来瓷盏碎裂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小丫鬟的惊呼声:“夫人,您小心手,别扎着!”
“都给我滚出去!”杨姨娘那尖厉的嗓音瞬间就穿透了暖阁,“你们是不是也想在我饭里下毒……”
话未说完,槅扇“吱呀”一声被推开,清音刚一跨进暖阁,便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只见那本该悬挂《松鹤延年图》的东墙,此刻竟贴满了黄符纸,朱砂绘制的八卦图歪歪扭扭,一层又一层地叠了七八层之多。
暖阁内一片狼藉,满地杂物散落。杨姨娘手里紧紧攥着块锁片,蜷缩在填漆床的锦绣堆里,新裁制的绛红裙裾上溅满了泼洒的参汤。
“娘。”清音微微摆手,示意那些吓得战战兢兢的婢女退下,随后将手中的银匣轻轻搁放在案几上,柔声道,“父亲把您安置在这东跨院,往后谢氏便再也无法对您下手了。”
听到声响,杨姨娘猛地抬起头来,她头上所戴的赤金点翠凤钗微微晃动,流苏扫过那脂粉斑驳的脸庞,兴奋地喊道:“音儿!快过来看看姨娘给你攒的嫁妆!”
绿绮把琉璃灯放在方桌上,刚转身打算去添炭盆,清音却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轻声说:“你去外头守着吧。”
待绿绮退下,清音转而伸手想去握住杨姨娘那沾满糕屑的手,没想到却被对方狠狠甩开。
“音儿,谢氏要毒死我!”杨姨娘眼睛猛地瞪圆,那枯瘦的手指死死抠住桌案沿,“她们在杏仁酪里下了砒霜!绿绮!绿绮快把杏仁酪倒掉!
“娘,父亲已经把您抬为平妻了,如今府里上上下下,都得尊称您一声杨夫人。往后啊,这府里再没人能害得了您。”
清音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掀开银匣盖。
只见匣子里的南珠璎珞在烛火的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这光芒映得杨姨娘的瞳孔猛地一缩。
“娘,您看,女儿给您带了些首饰,都是京城里现下最时兴的样式。”
杨姨娘伸出指尖轻抚过珠串,眼底闪烁着贪婪的光,可突然之间,她一把扯断了金线,那些浑圆的珠子便咕噜噜地滚进了佛龛底下。
“假的!全都是假的!谢氏又要来害我了……她想毒哑我……”
然而话刚说完,她又急忙扑下炕去捡珠子,把它们塞进妆奁的暗格,接着又神经兮兮地用两把铜锁把妆奁扣住,嘴里还嘟囔着,“我的……这都是我的……得藏好了……那些婆子会来偷……”
“娘!”
清音伸手用力扣住她的双肩,“谢氏和徐清滟已经被关进刑部大牢了,她母女俩这会儿正在牢里吃着馊饭呢。”
她扳过杨姨娘的身子,直直地望进那双浑浊的眼睛,“您到底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杨姨娘顿时安静了下来。
她慢慢拾起滚落的南珠,在裙摆上细细擦拭,接着突然问道:“听说音儿要嫁给永昌伯府的四公子了?”说完,她又咯咯地笑起来,抓起匣子里的珍珠链子就往脖子上缠,“正头娘子好啊,不像我,熬了十九年才当上平妻。”
“女儿明日就要出阁了。”清音握住她冰凉的手,香炉里升腾起的青烟模糊了她的眉眼,“有些话,要是今天再不跟娘说,恐怕就没机会了。”
笑声一下子停住了。
杨姨娘歪着头上下打量着清音,眼神忽然变得像从前一样清明:“永昌伯府的门第,可真是委屈我们音儿了。”
清音眉头微蹙,抬手按住杨姨娘抽动的手背,“我上个月收拾西偏院的旧物,在您妆奁的夹层里找到了这个。”
说着,她展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半本残破的名册,封皮上“江宁庚寅年稳婆录”这几个字被血渍晕染得有些模糊不清。
“接生婆钱王氏,在承平元年三月底的时候死在了江宁码头,那日正好是女儿满月的第二天。娘,当年您生孩子的时候,接生婆就是这个钱婆子吧?”
杨姨娘一听,紧紧揪住衣襟,剧烈地喘息起来,她耳垂上的翡翠耳坠随着身体晃动,在颈间晃出一道道青光。
“什么钱王氏!我根本不认识!”
清音又从袖中掏出一封接生帖,不紧不慢地说道:“可这上面按着您手印的文书明明白白地写着,承平元年二月廿七,接生婆钱王氏收了二十两银子。”她指着文书边缘的暗纹,“这印章的样式,看着倒像是官衙用的。”
“官衙?”杨姨娘忽然尖声笑起来,一把扯烂了半边黄纸,“当年徐臻连个举人老爷都不是!”她用枯瘦的手指戳着文书上的日期,指甲油剥落的地方露出新鲜的伤痕,“二月廿七……那年春天的雨可真大啊……”
“娘,快十七年了,女儿每次问起这个印记,您总说是胎里带的。”
清音解开中衣的领口,锁骨下方那个莲瓣形的胎记在烛火下泛着淡红色。她紧紧盯着杨姨娘骤然收缩的瞳孔,柔声问道:“娘,这个胎记真的是娘胎里带的吗?”
说完,她朝着瑟瑟发抖的杨姨娘又逼近了一步,“钱王氏的儿媳去年难产死了,给她接生的正是钱婆子当年带的徒弟,那徒弟说,钱婆子最擅长用艾草烫出假胎记。娘,究竟为何非要烫这个胎记?”
清音解着琵琶襟,手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话语也带着颤音,“钱婆子根本不是失足落水,而是有人存心要让她永远不能开口,娘,是不是这样?”
寂静的屋子里,檀香的气味愈发浓烈。杨姨娘一听这话,猛地抄起匣子,狠狠朝地上砸去,一时间,珍珠滚得满地都是。
“混帐!谁让你打听这些事的!”
她伸出手,死死掐住清音的腕管,另一只手重重按在那胎记上,先是痴笑着往胎记上抹口脂,嘴里念叨着,“这胎记要用傅粉遮住……新娘子身上绝不能有瑕疵……”
可说着说着,她又突然哭了起来,“王氏那个老货,她本就该死!当年收了我整整二十两雪花银……我原本该生个儿子的……”
清音任由她抓着,声音透着股无力:“娘,您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乳娘临死前,说曾听到您抱着襁褓大哭‘我的孩儿没了’?”
这时,窗外北风呼啸而过,呜咽着拍打在窗纸上。
杨姨娘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忽地松开手,眼神呆滞地望着跳动的烛火,嘴里喃喃着:“音儿长大了……要飞走了……”说完,她竟抓起地上的珍珠往嘴里塞,一边含糊地说着,“好吃……真甜……”
清音冷眼看着她装疯卖傻,从袖中掏出另一个油纸包,慢慢展开,里头是块沾着香灰的长命锁。
“娘,这是您给我打的周岁礼吗?这锁上刻着‘长乐未央’四个字,可这篆文……”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锁头的祥云纹,“这可是前朝内廷才有的样式。”
铜漏滴答滴答地响着,杨姨娘却充耳不闻,抓起一把金瓜子就往窗外撒,一边撒一边疯笑着哼起小调:“琉璃塔,塔琉璃,琉璃塔上挂胭脂……”
清音把长命锁悬在烛火前,杨姨娘见状,脸色一变,冲过去一把打翻烛台。就在火苗窜上绣绷的瞬间,清音眼疾手快,泼出茶水将火浇灭,一时间,满屋子弥漫着焦糊的桑蚕丝味。
“不能照火光……”杨姨娘蜷缩在窗前,身子抖个不停,“这锁见不得明火……”
“娘,您还记得去年重阳吗?”清音蹲下身,轻轻替她整理裙裾,“您喝醉了,抱着我说‘我的儿本该穿明黄缎子’,可第二天却说那是醉酒后的胡话。”
杨姨娘只是吃吃地笑,依旧哼着那不成调的曲子:“……三月柳絮飞啊,小囡囡换金锁……”
“娘,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清音掐住她的肩头,指甲都陷进了皮肉,“钱王氏究竟是从哪儿抱来的我?”
“闭嘴!你给我闭嘴!”
杨姨娘嘶声尖叫起来,发髻瞬间散乱,活像个疯婆子,“你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的!当年难产,整整三天三夜,稳婆都说保不住……”
她浑身抖得像筛糠,染着蔻丹的指甲深深掐进清音的手腕,“要不是我拼命,哪有你的今天!”
清音紧紧攥住她的手,把她按在绣墩上,不死心地追问道:“当年您从钱王氏手里接过我时,襁褓里有没有什么信物?”
她翻开已经泛黄的稳婆录,纸页间夹着一缕褪色的金线,“这种缠金丝的云锦,可不是江宁普通织户能有的。”
这时,窗外陡然传来野猫的一声凄厉尖叫,杨姨娘浑身猛地一颤。她一把抓起裂开的南珠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嘶吼着:“金枝玉叶……哈哈……金枝玉叶……”
接着,又一把抱住清音哀声痛哭,“音儿,娘对不住你……娘当初就该把你扔井里的……”
“姑娘,老爷回府了。”绿绮在门外轻声提醒。
清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寂。
“娘,您早些安歇。”她轻轻掰开杨姨娘满是冷汗的手指,“明日女儿出阁,还要给娘行拜别礼。”她将册子小心地收入袖中,转身朝房门走去,“女儿告退。”
“音儿!”杨姨娘突然扑过来,死死抓住她的裙角,仰起的脸上涕泪横流,“娘只有你了……求你……别离开娘……”
清音缓缓蹲下身,用帕子慢慢拭去她脸上混着泪水的胭脂,柔声道:“女儿会常回来看您的。”
顷刻间,窗外大雪纷纷扬扬地飘洒而下,如鹅毛般密集,打得院里的海棠花枝乱颤。
杨姨娘蜷缩在满是狼藉的地上,断断续续地哼起了江南小调:“……三月杨柳青啊,囡囡换新衣……龙抬头啊凤点头,小囡囡是贵人投……”
清音缓缓合上厚重的门扉,就在门与门框贴合的瞬间,屋内传来一阵压抑到近乎扭曲的呜咽,犹如受伤至深的母兽,在黑暗的洞穴中独自舔舐伤口,发出绝望而悲戚的哀嚎。
她下意识地将袖中的长命锁攥得更紧,不经意抬眼,赫然发现廊下不知何时立着一道人影。
徐臻伫立在月洞门前,丝毫没有进屋的打算。他的目光扫过窗棂下散落的金瓜子,那些细碎的金箔在红灯笼的映照下,闪烁着好似血渍一般的光,与廊下已经褪色的桃符相互映衬,营造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氛围。
“你娘这病症隔三岔五就犯。”徐臻冷不丁开口,脚下随意地碾碎一枚枯叶,青砖上留下了一小滩暗绿的汁液,“你明日便要出阁,正是大喜的日子,少往这种晦气的地方跑。”
清音微微颔首,鸦青色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露出的后颈似新降的初雪般莹白。
她脚尖恰好踩住一粒金瓜子,云头履轻轻碾动,那点璀璨的光泽在鞋下缓缓转动,她轻声说道:“父亲所言极是。”
说罢,她抬起眼,琥珀色的瞳仁里仿佛藏着一汪寒潭,“只是女儿瞧见父亲靴上沾着红泥,想必是刚从刑部大牢回来吧?今儿早上女儿途经朱雀大街,听到茶楼里的说书人正绘声绘色地讲着‘徐司丞大义灭亲’的精彩段子。”
说到这,她嘴角倏地浮起一抹轻笑,却透着丝丝寒意,“也不知谢氏和姐姐在狱中境况如何?女儿记得姐姐最擅长弹琵琶,如今她的十指可都还完好无损?”
“放肆!”徐臻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手指关节都因用力而捏得青白。
“永昌伯府竟不嫌咱们徐氏女眷接连下狱这等丑闻,依旧愿意与咱们结亲。”清音说着,往前逼近两步,她身上的沉香混合着空气中隐隐的血腥气,在父女二人之间弥漫开来,“父亲可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份福气啊。”
一阵风猛地刮起,地上的金箔被卷得四处飞扬。
徐臻被这风一吹,竟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上了楹柱。等他回过神来,那少女已经转身,身姿轻盈地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