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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四十八) 横竖男人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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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窗外的北风呼啸着,卷起细碎的雪粒,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仿佛也在为屋内箭弩拔张的气氛助威。
清音却依旧淡定自若,不紧不慢地抚平袖口的褶皱:“父亲这是说的哪里话,永昌伯府何等富贵显赫,女儿欢喜还来不及,又怎敢误了婚期呢?”
“你到底想要什么?”徐臻阴鸷的目光缓缓扫过庶女腰间的玉佩,那上面隐约可见半阙龙纹,令他眼皮一跳,“莫不是想为你那身份低贱的姨娘讨个名分?还是……另有图谋?”
“女儿所求……”她缓缓起身,那逶迤的裙裾扫过徐承平僵硬的皂靴,分明好似一片羽毛拂过,却让徐承平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过是希望六日后的婚事能够顺遂圆满,徐家上下……”她玉指轻轻点了点案上的供状,目光一如既往地平静,“都能平安康泰。”
“老爷!老爷,不好了!”
方才偷偷溜走的徐忠,此刻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额头在门槛上重重地撞了一下,瞬间泛起青紫。他满脸惊恐,声音颤抖地喊道,“刑部……刑部又派人来了!说是要彻查两年前河工银子的账目!”
寒风呼啸而过,两盏灯笼噗地被扑灭,周遭光影瞬间变得忽明忽暗。
清音抬眼,不偏不倚,正好对上徐臻那双满是血丝、猩红如兽的眸子。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七品监丞,此刻才恍然惊觉,当年那个瑟缩在柴房外冻得发抖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将徐府里里外外,每一道砖缝中藏纳的污垢都摸得透彻。
“父亲莫要着急。”
清音从容地接过侍女递来的暖炉,纤细的指尖在那炉壁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神色淡定,“永昌伯府向来看重名声,断然不会让自家亲家在这个时候出丑。只是……”她微微转头,琥珀色的眸子朝着佛堂方向望去,“我娘既然病已痊愈,也该接回东跨院好生将养了。”
徐臻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官袍下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岂会听不出这话里暗藏的玄机,这分明是要用杨姨娘的自由来换徐府的太平,用河工账册来换她嫡女的身份。
只是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向来不被重视的庶女,究竟是如何说动刑部连夜抓人,又怎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谢氏院里那些最为隐秘的罪证。
徐承平见状,正要发作,却见父亲身形一晃,踉跄着倒退了两步,官帽歪斜,露出了里头灰白的鬓角。
就在这个瞬间,他突然看清,眼前看似柔弱的庶妹,实则如同一根淬了剧毒的银针,让人胆寒不已。
恰在此时,窗外老梅的枝桠不堪积雪重负,“咔嚓”一声脆响被压断。
清音摩挲着青瓷盏的边缘,望着茶汤里上下浮沉的菊瓣,轻声细语,仿若在闲话家常:“父亲可曾数过,祖母开始咳血至今已有几日了?”
徐臻强自镇定,压下心头涌起的不安:“老太太年事已高,偶尔染上风寒咳嗽,也是常有的事。”
“是三十八日。”清音毫不留情地截断他的话头,“母亲每日辰时送去的安神汤里,都掺了晒干的百日欢花瓣。”说到这儿,她抬起双眸,直直凝视着他,“女儿愚笨,实在不知这西域来的奇毒,何时竟进了徐府的库房?”
“哐当”一声,柳三娘手中的暖炉失手砸落在青砖地上。徐承平更是一个趔趄,下意识地扶住多宝阁,阁上一尊黄杨木雕的送子观音应声倒地,那还是谢氏为求嫡孙特意请来供奉的。
“你休要胡言乱语!”
徐承平双眼瞪得几乎要裂开,却见清音不慌不忙从袖中抖落出一个素帕包。帕角散开,几片干枯的绯色花瓣悠悠飘落在案头的礼单上,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幽蓝。
见此,徐臻脑海中蓦地闪过月前西域商队来府的场景,谢氏当时曾花重金购下一匣所谓的“养颜圣品”。记得那商人满脸谄媚地介绍,此物名叫百日欢,最适合妇人调养身子……
“父亲可知这毒物的奇妙之处?”
清音拿起银簪,轻轻拨开花瓣,露出背面如蛛网般细密的纹路,“初服之时,症状就像普通的风寒咳嗽,六十日后,痰中便会带血,待到百日之期一到,便会血尽而亡,而且脉象与肺痨毫无差别。”
徐清娆听到这儿,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她猛地想起上月替谢氏送参汤时,曾亲眼瞧见嫡母用银剪精心修剪过这样的花瓣,当时嫡母还说这是从普陀山求来的祥瑞之物。
“你……你简直是血口喷人!”
徐承平彻底失去理智,如疯狗般朝着清音扑过去,却被门槛绊得一个狗啃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死死盯着那几片透着妖异气息的花瓣,终于记起一个月前偷听到的那番私语。
当时谢氏对徐清滟说道:“你祖母老糊涂了,竟想着把私库留给那个贱种添妆,她都忘了谁才是她嫡亲的孙女!滟儿放心,等那老不死的百日咳尽,你的嫁妆就能再多添五成。”
“父亲若是不信,大可去母亲妆奁最底层的暗格瞧瞧。”清音将手里的素帕随手丢进炭盆,火舌蹭地一下蹿起半尺多高,“那沉木掐丝盒里……咳咳……除了剩下的花瓣,还有一张用西域文写的毒方呢。又或者,父亲不妨去请仁济堂的周大夫来查验查验?听说上个月他刚给沈老夫人诊过脉,这等病症,想必他定能瞧出端倪。”
徐臻听闻此言,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仁济堂乃是沈家产业,要是真把仁济堂的周大夫请来,查出了其中的端倪,那弑婆母的罪名,可比谋害庶女严重上百倍不止啊!这可是十恶不赦的重罪,一旦坐实,徐家可就彻底完了!
“来人呐!”他一声暴喝,声音里竟不自觉带上了颤音,吓得门外的小厮一个趔趄,直接跌进门来,“即刻去把老太太的寿安堂封了,把那些熬药的婆子们统统给我捆起来!从今日起,老太太所有的汤药饮食,都得经过我这双手!”
此时的他,官袍前襟早已被冷汗浸得透湿。他这会儿才恍然大悟,怪不得老夫人独独对谢氏送去的枇杷膏格外钟情,原来那甜腻的膏体,最容易掩盖毒物的苦腥味。
“父亲,您先别急。”清音转过身来,素白的裙裾慢慢扫过徐臻那僵硬的脚背,“女儿已经请江姐姐从太医院请了位圣手过来,估摸此刻都快到寿安堂了。说来也真是巧,这位院判大人当年随军西征的时候,恰好见过这百日欢毒发的病症。”
她看着父亲刹那间变得灰败如土的脸色,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笑:“父亲尽管放心,徐家百年的清誉,女儿一定会好好替您守住。”
残雪从屋檐上簌簌坠落,砸在青石砖上,溅起细碎的冰花。
清音拢了拢身上的斗篷,转身走过回廊。侍女赶忙提着琉璃灯追了上来,灯影摇曳,晃过她手背上那已经结痂的伤痕。
“二姑娘,路上湿滑,您慢些走,严嬷嬷说老夫人这两日夜里总是惊醒,睡得很不踏实……”
山栀早就站在寿安堂的月洞门前,伸长了脖子张望着。她身上那件石榴红的小袄被风吹得翻卷起来,袖口那一道道结痂的鞭痕露在外头。
“姑娘!”小丫鬟一眼瞧见清音,猛地扑了过来,激动得险些打翻手中的暖炉,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吧嗒吧嗒地砸在清音缠着纱布的手腕上,“那日王嬷嬷说您连人带车坠了崖,奴婢死都不信,趁夜里翻墙就想去找江姑娘……”
“好山栀,你看,我这不是毫发无损地回来了吗?”
山栀红着眼眶盯着她左看右看,原有一肚子话想说,却也知道当下并非叙话的好时机,便问道:“丹蔻姐姐没跟姑娘一道回来吗?”
清音听到这句话,指尖猛地一颤,那日坠崖的可怕场景,如惊涛骇浪般在她脑海里肆意翻涌。
当时,马车疯狂翻滚,碎木好似锋利的刀子四处乱飞,而丹蔻,就那样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脊背,替她挡住了那足以致命的一击。
“丹蔻伤得实在太重,现在正在镇国公府里调养。”清音说着,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山栀虎口处的结痂,指尖不经意碰到她颈间那青紫的掐痕,声音一下子就颤抖起来,“倒是你,跟着我受苦了……”
山栀咧嘴一笑,把手缩回背后,哽咽着说道:“姑娘又说傻话了,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到比奴婢更幸福的丫鬟了!”
话还没说完,里间忽而传来“哗啦”一声瓷器碎裂的响动。严嬷嬷挑开灰鼠皮帘子,探出头来,眼眶红红的。
“二姑娘,您赶紧进来,老夫人听到动静,把药盏都打翻了。”
一股浓重的药味,夹着安神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严嬷嬷手捧着暖炉,站在屏风边上,鬓边的银丝比清音离开府里的时候,明显又多了不少。
“二姑娘,您快去床边跟老夫人说说话,这两天老夫人总是做噩梦,梦里一直喊着您的小名呢。”
狻猊炉里,袅袅青烟升腾而起。徐老夫人歪靠在杏黄锦缎的迎枕上,往常总戴的赤金镶翡翠抹额,如今换成了素银的,衬得两颊上的毒斑,就像生了锈的铜钱一样。
徐老夫人半边身子陷在拔步床上的云锦堆里,枯瘦的手紧紧攥着一串佛珠。等看清那抹瘦弱的身影,浑浊的老泪一下子就滚进了鹤纹枕巾里。
“我的音姐儿……”
清音扑跪在脚踏前,额头抵着老人枯瘦的膝盖。透过药渍斑斑的中衣,能感觉到老人剧烈的心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我可怜的音姐儿啊,他们都说你摔得连尸骨都找不着了……”
“孙女我命可硬了。”清音伏在祖母膝头,轻声笑着,任由老人颤抖的手抚过自己颈侧的伤痕。那里还缠着赵殊别苑特供的雪缎,隐隐透出淡红的血印,“倒是您,怎么咳嗽得更厉害了?”
“太医讲,百日欢的毒虽说解了,可到底伤了心脉,老夫人每天都得喝四五碗解毒汤。”
严嬷嬷转过头抹了把眼泪,旋即用铜签子拨弄了下炭盆,“自打谢氏那个毒妇在参汤里掺了毒药,老夫人夜里一咳起来,就跟破风箱似的,换了几副药都不起作用。”
“谁能想到,谢氏这个黑心肝的,竟当真敢对自家嫡亲婆母下这般毒手!”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咳嗽。
严嬷嬷赶忙捧来珐琅痰盂,焦急劝道:“老夫人,您可息怒啊,太医说了,您这毒最忌讳动气……”
“我偏要说!”
老夫人一把将痰盂推开,气喘吁吁道,“那日沈璋亲眼瞧见她和李家小子在护国寺后山苟合,第二天沈家就抬着定亲礼来退婚!你父亲啊,被沈夫人拿茶盏砸了一脸茶叶沫子,还厚着脸皮说二丫头马上要嫁去永昌伯府,这节骨眼上不能闹出丑闻来……”
老夫人冷笑一声,嘴角溢出丝丝血迹,“她跟沈璋定亲那天,谢氏逼着我拿出体己给她添妆……”说着,那枯槁的手忽然紧紧抓住床帐,“如今可好!今儿早上刑部的人来搜查,竟然在她妆奁最底下翻出落胎药的方子……这就是谢氏教养出来的好女儿!”
清音垂下眼眸,不着痕迹地掩住嘴角的冷笑。
何止是落胎药?那夜赵殊的暗卫从徐清滟闺房里搜出来的东西,可比这更不堪,那绣着并蒂莲的肚兜,李元宁私下赠送的避火图,还有沈璋亲手写的淫词艳曲,哪一样都足够让徐家在京城抬不起头。
“李夫人今儿早上往刑部递了诉状,告她勾引自家嫡子。”老夫人抓起药碗,狠狠砸向窗外的梅树,“她拿着肚子里的野种要挟沈家加聘礼,转头又跟李家要避子汤,她当自己是勾栏里的粉头吗?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怕是连肚子里野种的爹是谁都弄不清!”老夫人说到此处,枯瘦的手陡然用力,“真真是家门不幸!”
这时,窗柩忽然被北风猛地撞开,前院正堂隐隐传来徐臻的怒斥声,混着打砸声,徐府上下一片鸡飞狗跳。
“那个作死的孽障,自己丢人现眼也就罢了,还要连累阖府女眷的名声!”
老夫人提高音量,枯枝般的手指指向东边牢狱的方向,“你爹今日被御史台连参了五本!说他治家不严,养出这般不知廉耻的□□,连带着李家原定的亲事也黄了!往后啊,全京城的人都要戳我们徐家姑娘的脊梁骨!我这把老骨头,就算烂在泥里也没什么……”
老夫人一把拽过清音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可你三妹妹、四妹妹还没到及笄的年纪,往后可如何在人前抬头?你是不知,如今你三妹妹去国子监送冬衣,祭酒夫人竟然当众说,徐家的女儿都该绞了头发去做姑子!”
“祖母,”清音将严嬷嬷递来的药盏凑到老人唇边,柔声劝道,“您这身子最忌忧思,切莫为了这些腌臜事儿气坏了身子。”
“万幸……万幸你再过几日就要出阁了。”老夫人就这她的手把药汤印尽,旋即像是突然泄了气,瘫倒在锦枕上,“外头传孔四公子养着扬州瘦马的事,你就当没听见。”
老夫人剧烈咳嗽起来,痰盂里顿时晕开一片血丝,“横竖男人都是三妻四妾的,他肯许你凤冠霞帔进宗祠,总比在这吃人的宅子里熬日子强。”
“孙女明白。”清音拈起帕子,轻轻擦拭着老人额角的虚汗,“正妻的名分,可比乱葬岗里的孤魂体面多了。”
混着药味的泪水,“吧嗒”一声砸在清音手背上,老人枯槁的指尖几乎掐进她的皮肉里:“咱们徐家遭了这么大的难,伯府不但没有退婚,今儿早上还送来了十抬压惊礼撑场面。”
老夫人从枕下摸出孔家的礼单,洒金笺上清晰地拓着“百年好合”四个字,“音儿,你可要记住了,那外室再得宠,也不过是个玩物……”
话还没说完,前院再度传来一阵喧闹。一个小厮踉踉跄跄地跌进来,哭着禀报道:李尚书家派人来砸了徐府的匾额,还说六公子根本就没碰过徐清滟。
老夫人一听,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攥着清音衣袖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喉咙里“嗬嗬”作响,悲叹道:“孽障啊!我徐家怎就出了这么一个孽障!这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呐!”
“老夫人,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啊!”
严嬷嬷赶忙一个箭步冲上前,托住老人的后心,她朝清音使了个眼色,声音沉稳道:“二姑娘您伤势还没好全,再过几日就是出阁的吉时了,老奴斗胆,恳请姑娘回关雎院歇息。”
清音便借着山栀的搀扶站起身来,行礼退出门外。
关雎院的青砖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雪,清音转过垂花门时,瞧见正房廊下站着个身着杏子红夹袄的丫鬟。
那女子听到动静回头,圆圆的脸上立刻绽开一抹温软的笑意,鬓边的珍珠流苏随着她快步走来微微晃动,好似春风轻拂着柳枝。
“姑娘可算是回来了!”秋棠手捧着掐丝珐琅手炉迎上来,眼角弯弯如月牙一般,“江姑娘特意让奴婢带着您平日里惯用的安神香,先过来把屋子收拾好了。”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仿佛连满院的积雪都被这笑容给融化了几分。
山栀愣在了原地,琉璃灯的光亮映着她那满是困惑的脸:“这位姐姐是……”
瞧这陌生丫鬟浑身的气度,竟比谢氏房里的大丫鬟还要显得从容些。
“这是秋棠。”
清音伸手搭着秋棠的小臂,跨过了门槛,“我在……咳咳……在镇国公府养伤的这段时日,多亏了她悉心照料。”说着又转头对秋棠说道:“山栀这丫头胆子小,往后还得你多担待着点。”
秋棠脸上带着笑吟吟的神色,福了福身,接着从袖口掏出一个油纸包:“我常听姑娘念叨,说山栀妹妹爱吃蜜渍梅子,这是江姑娘赏的闽南贡品……”
话还没说完,山栀的眼眶就红了,紧紧攥着纸包,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暖阁内,屏风后面的柏木浴桶正腾腾地冒着热气,秋棠一边往水里撒着晒干的茉莉花瓣,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姑娘您可别嫌奴婢啰嗦,梅医正特意交代了,这药浴得泡满两刻钟才有效果。”
山栀在解开清音外衫的时候,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见那月白色的中衣上,浸着巴掌大的一块血渍,已然干结,形成了一块狰狞的褐色痂疤。
秋棠见状,赶忙递上一块温热的棉帕:“姑娘您忍一忍,这伤口结痂的地方得慢慢润开才行。”
就在清音踏入浴汤的那一瞬间,山栀的泪珠子一颗接着一颗砸落在水面上:“姑娘,您这伤要是再裂开,明儿可怎么试嫁衣呀?”
秋棠默默拿起热帕子拧干,轻轻按在了山栀哭红的眼睑上:“好妹妹,你可仔细着眼睛肿了,明早还要给姑娘梳妆呢。”
山栀闷闷地“嗯”了声,颤抖着手拧干帕子,不由担心起伤势更重的丹蔻来。
“秋棠姐姐,丹蔻姐姐如今恢复得怎么样了?”
“殿……咳,江姑娘请了顶好的接骨大夫,说再养上半个月就能下地走动了。”秋棠赶忙接过话头,又往浴汤里添了一把艾草,“前日我去给她送冬衣的时候,丹蔻妹妹已经能靠着软枕喝粥了。”
她的声音甜得像浸了蜜一样,哪怕是在报忧,也透着一股宽慰人的劲儿,“就是额角的疤怕是得留些印子,不过江姑娘特意从宫里讨来了舒痕胶,说是抹上半年,那疤痕就能淡去了。”
水雾弥漫之中,山栀望着清音肩背上如蜈蚣般狰狞的伤疤,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在国公府的时候,姑娘连着高烧三日都不退,就连在梦里还喊着丹蔻妹妹的名字呢。”秋棠把玫瑰膏子轻轻地涂抹在清音肩头淤紫的地方,继续道,“姑娘昏厥时,连太医院首座都被请了过来,殿……咳咳,江姑娘更是日夜守在榻边喂药。”
清音闻言,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水面上顿时荡起层层涟漪。
秋棠会意,立刻闭上了嘴,接着从匣子里取出一个天青色瓷瓶:“姑娘该抹头油了,这是今晨从别苑带过来的茉莉香露。”
她梳头发的手法极其轻柔,就好像在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薄胎瓷一般。
清音望着铜镜里映出的秋棠的侧脸,忽而想起别苑里的那一幕。当时,泥炉上的药吊子突然翻倒,滚烫的药汁眼看就要洒出,却见秋棠眼疾手快,单手稳稳接住,那药汁竟一滴未洒。
那时赵殊就站在月洞门外,似笑非笑地说道:“秋棠的拳脚师傅可是锦衣卫退下来的教头,跟在你身边倒也合适。”
山栀正瞧着妆台上那些陌生的梳篦和首饰,不经意间瞥见秋棠腰间挂着的羊脂玉佩。
她心里一惊,这玉佩的样式,分明是丹蔻以前说过的皇宫内廷的制式。刚要张嘴询问,却一眼瞧见清音腕间新渗出来的血迹,不由得失声:“姑娘,您这伤……”
“别担心,没什么大碍。”清音说着,把手腕浸到水里,血水在浴桶中慢慢散开,“就是那日抓着崖边老松枝的时候不小心蹭破的。”
她没提那松枝上还缠着毒藤,也没说赵殊的亲卫拔刀挑开毒刺时,就连秋棠这见惯了世面的丫头,都吓得打翻了整盘金疮药的事。
秋棠绞干帕子,轻轻擦拭清音的后背,忽地“哎呀”一声叫了起来:“姑娘这腰上的伤怎么又红了?”
借着烛光,可以看到,那半臂长的疤痕横在白皙的皮肤上,边缘已经微微发炎。
“肯定是刚才给老夫人跪拜的时候扯到了。”山栀急得眼眶都红了,“老夫人院里那青砖地,冷冰冰的,姑娘身上的伤本就没好……”
“好妹妹,别慌。”秋棠忙从荷包里掏出一个珐琅小盒,笑着宽慰道,“这是梅医正专门配的玉容膏,连着抹上几天,红肿就能消下去。”
她蘸药的动作轻柔却不拖沓,看得出在别苑照顾清音已经很熟练了。
更漏声在寂静中悠悠传来,秋棠正给清音系寝衣的带子,山栀盯着她腰间的玉佩,终于忍不住问道:“秋棠姐姐,您腰上这块玉……”
“是江姑娘赏给我的。”秋棠笑眯眯地打断山栀的话,顺手把玉佩塞进荷包里,“江姑娘说让我沾沾喜气,好用心伺候姑娘大婚。”说完,她转身从樟木箱里拿出锦被,“这被面是从别苑带回来的云锦,我特意用银熏笼烘过,可暖和了。”
清音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别苑里的那些日子一点点涌上心头。
秋棠总是在药苦的时候变戏法似的拿出蜜饯,晚上她咳嗽,秋棠就早早煨好雪梨羹。就连赵殊不在的那晚,她被噩梦吓醒的时候,秋棠也是抱着铺盖,守在脚踏边说:“奴婢给姑娘守夜。”
山栀轻轻拉了拉秋棠的袖角,歪着头问道:“好姐姐,丹蔻有没有问起我呀?”
“每天都要问好几遍呢。”秋棠边说边吹熄了床帐外的蜡烛,月光照进来,映出她温柔的眉眼,“丹蔻妹妹说,山栀最怕黑,让我把这个带给你。”
说着,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缠丝银香囊,轻轻放在妆台上。
黑暗中,清音的手碰到了枕下的匕首。江映雪扶她上马车时悄悄说的话又回响在耳边:“秋棠的卖身契在太子手里,人心难测,不可不防。”
当时车帘轻轻晃动,秋棠正踮着脚给她们调整靠枕,发间的流苏扫过车窗上挂着的金铃。
远处传来三更梆子响,秋棠坐在脚踏上绣帕子,针脚特别细密,就像她在别苑补药包时一样。山栀蜷缩在熏笼旁边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攥着块没吃完的蜜渍梅子。
忽然,窗外传来积雪压断树枝的声音,秋棠手里的银针瞬间就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等看清是一只野猫窜过,她又接着绣那朵还没绣完的芙蓉花,就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凌厉,只是烛影晃动产生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