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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四十七) 孤要的,唯 ...

  •   江映雪攥紧掌心,上前两步将清音护在身后,大声说道:“殿下既已允了今日让我接人,想来不会出尔反尔,还请殿下移步前厅,音儿需更衣整装,您在这里多有不便。”

      “江姑娘好大的火气。”赵殊退后半步,绣着金线的皂靴稳稳踩在茶渍边缘,“听闻裴小将军上月击退北狄夜袭,斩首两百余人,如此骁勇,倒让孤想起当年在校场比箭时的风姿。”

      “殿下!”

      江映雪骤然出声,宽大的衣袖一挥,拂过案上烛台。晃动的光影里,她颈间璎珞折射出细碎寒芒,“臣女与裴少将军不过是少年旧识,只是寻常故交罢了。倒是殿下与音儿非亲非故,却这般殷勤照拂,若是传扬出去,怕要惹人非议。”

      “非议?”

      赵殊抬手,略过她朝清音伸去,拨开垂在额前的碎发,指尖在那结痂的擦伤处流连不去,“徐姑娘乃是孤少师的得意门生,又与江姑娘情同姐妹。于情于理,孤都该护她周全才是。”

      江映雪看着清音颈间那暧昧的痕迹,心中猛地一沉,她瞬间明白过来,这场所谓“恩准”背后的算计。

      赵殊此举并非单纯地要借镇国公府的幌子来掩盖真相,而是妄图让清音成为拴住江家的锁链。

      正想着,清音忽然捂着胸口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她忙从袖中掏出帕子捂住嘴,待拿开时,帕子上已然绽开点点血丝。

      江映雪心疼不已,赶忙扶她饮下参汤,转头看向赵殊时,眼中凝着冰棱般的寒意:“殿下这般作践人,难道就不怕寒了三叔的心?三叔对殿下向来忠心耿耿,为殿下出谋划策,鞍前马后,任劳任怨,可殿下却如此对待他的……他的……”

      最后的称呼在她齿间辗转几遭,最终化作“爱徒”二字。

      赵殊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弧度,冷冷道:“看来今日这药,火候还欠些。”

      语罢转身,大氅扫过地上的熏笼,顿时火星噼啪炸开,似他此刻心中无端的愤懑。

      江映雪见此,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脑海中,满是方才赵殊临走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令她心底寒意渐生。

      她深知,东宫所求,绝非儿女情长这般简单,赵殊的所作所为,分明是蓄意挑起镇国公府与清流文臣之间的嫌隙。

      她抬眼,望向窗外那渐渐明亮的天光,思绪飘远。突然之间,她很想知道,倘若三叔见到清音如今这副模样,是否会追悔莫及,当年在江宁府徐家老宅之中,伸手接过那个怯生生递来的诗笺。

      江映雪匆匆追到廊下,只见赵殊正仰头拨弄着檐角垂下的冰棱。他身上的大氅衣摆垂落在皑皑积雪之上,宛若泼墨山水间突兀而又刺眼的一笔。

      “殿下对自己的这番作为可还满意?”江映雪的声音冷冰冰的,透着彻骨寒意,“无端拆散他人姻缘,难道就不怕损了阴德?”

      赵殊闻言,指尖微微用力,那冰棱瞬间应声而断。碎冰擦过他的颈侧,在苍白肌肤上划出一道血线,如红梅绽于雪间。

      他缓缓转身,眼底浮着一层薄冰似的笑意,沉声开口:“江姑娘可知道,永昌伯府为何这般急着操办娶亲之事?”他顿了顿,目光中满是嘲讽,“想必你还不曾听说,孔四公子在甜水巷养的外室,前两日刚诞下一对麟儿。”

      江映雪听闻此言,只觉遍体生寒,那股寒意自心底逐渐蔓延至全身。她用力掐紧掌心,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咬着牙道:“殿下分明知道,我所指并非孔四这等腌臜之人。”

      “倒是孤误会了,原来江姑娘说的是你三叔的……”他故意拖长尾音,目光缓缓掠过窗棂内那道朦胧的人影,“……求而不得之情?”

      “殿下既然知晓前尘往事,为何就不能成全他们?”江映雪抬起头,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赵殊眸中陡然划过一丝戾气,冷声道:“孤平生,最是痛恨‘成全’二字。”

      “那殿下究竟把音儿当作什么?”江映雪怒极,猛地扯断梅枝上系着的红绳,“是囚在笼中以供赏玩的雀儿,还是扎向三叔心口的利刃?”

      “孤与江少师,本就不同。”

      赵殊漫不经心地捻动着腕间的伽楠佛珠,一颗颗檀木珠子碾过他苍白的指节,“他一心向往花前月下的柔情,而孤要的,唯有生死同归的决绝。”

      “至少三叔不会拿女子的真心当作诱饵。”江映雪紧抿的唇畔扯出一抹讥笑,“殿下这盘棋局,竟拿女子的清誉当作劫材,难道不觉得胜之不武?”

      “江姑娘又比孤高尚到哪里去?”赵殊低笑一声,修长的指尖轻轻折下一枝梅花,“江姑娘在护国寺所供的长明灯里,不也藏着一句‘愿以余生换故人归’?”

      江映雪掩在广袖之下的手指骤然收紧,手炉里的银骨炭随之爆出几点火星。

      去岁上元夜,她的确在长明灯底座,写下过这句话。可那盏灯,早该随着万盏天灯,焚于浩瀚星河之中,他又怎会知晓?

      然而,不等她细思,赵殊忽将手中梅枝掷进廊下煮茶的红泥炉中,火舌“腾”地一下窜起半尺多高。

      他取出袖中的青玉箫,这是方才从江映雪手中夺来的那支,箫管内侧刻着极小的一行诗:“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他轻咳几声,将玉箫抛还于她,冷笑道:“北境换防的折子,今晨刚过通政司。只是不知裴昭收到你那封未寄出的家书时,可会对你这番热心肠感激涕零?”

      江映雪瞳孔骤缩,“裴昭”二字,宛如一支淬了剧毒的利箭,直直刺进她那尘封四年的旧伤之中。

      刹那间,胸口那枚刻着“死当长相思”的银锁片,仿佛被烈火点燃,烫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往昔与裴昭相处的点点滴滴,如汹涌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些甜蜜与苦涩交织的回忆,此刻都成了刺痛她内心的利刃。

      “哗啦——”

      江映雪猛地打翻手炉,炉中炭火溅落一地,火星子在雪地里“呲啦”几声便熄灭了。

      火光跃动的刹那,赵殊瞥见她眼中那破碎的水光,恍惚间,竟像极了那日清音坠崖后,江辞绝望地跪在雪地里,双手抓散的漫天星辰。

      “听闻裴小将军对红梅情有独钟,只是不知那西北荒漠之地,可还会有人为他折梅赠春?”

      赵殊直起身子,宽大的大氅一挥,扫落栏杆上堆积的雪花。那雪簌簌落下,正如他此刻话语中的冷意,“倘若江姑娘肯与孤携手合作,或许待开春化雪之际,裴小将军便能‘毫发无损’地回京述职。”

      江映雪凝望着赵殊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思绪不由飘回到那年上元节。

      彼时,秦淮河畔,花灯如昼,璀璨的光芒映照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裴昭笑意盈盈,牵着她漫步在街巷。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被一盏精巧的莲花灯吸引,那灯在微风中摇曳,宛如仙子凌波。

      裴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中满是宠溺,轻声道:“去放盏灯吧,听说很是灵验。”

      那时,盈盈灯火映照在少女那满是虔诚的侧脸,她合起双掌,置于胸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喃:“惟愿岁岁长相见。”

      ……

      辰时初刻,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出别苑。

      江映雪细心地将暖炉塞进清音掌心,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尚未愈合透着暗红的伤痕,关切地说道:“雪天路滑,可要当心受寒。”

      话音方落,车外陡然传来玉笏坠地的清脆声响,瞬间惊飞了枯枝上栖息的寒鸦。

      素雪纷纷扬扬地扑打在车帘之上,映出两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只见赵殊手中马鞭缠着半截江辞的玉笏,两人就这般在漫天飞雪中两两对峙,那玄色锦袍与月白鹤氅相互纠缠,犹如阴阳双鱼般。

      “少师可知道,僭越二字究竟该如何书写?”

      赵殊唇角噙笑,声音却浸满冷意,“孤记得,四日前于紫宸殿上,圣人方才盛赞您‘克己复礼’呢。”

      江辞喉结微微一动,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那紧闭的车帘。

      他仿佛能看见帘后那隐约的轮廓,清音平日里惯用的熏香,此刻混在凛冽的雪气之中,丝丝缕缕地透出来,恰似那年江宁府秋雨纷纷之际,她提着青纱灯,在廊下为自己寻药时沾染的香气,那般熟悉,又那般让人难以忘怀。

      江辞广袖自然垂落,任由纷飞的琼花一片片堆积在肩头,神色淡然道:“臣特来接学生回家。”

      他的声音清冷如水,目光却直直穿过纷扬的雪幕,望向那辆青帷马车,“殿下将人扣在别苑已然半月有余,连太医令都特意言明需得静养……”

      就在这时,车帘忽地被掀起半角。

      清音裹着白狐裘,缓缓探出身来,缠着细布的指尖轻轻扣住雕花窗棂。

      雪光映照之下,她的面色愈发显得苍白,唯有鬓间那支素银梅花簪,还隐隐沁着淡淡的药香。

      “江大人,别来无恙。”

      她的声音轻得宛如雪落梅枝,却让雪地里僵持的两人同时身躯一震。

      赵殊的指节猛地收紧,马鞭缠着的玉笏竟发出细微的裂响。那玉笏本是上朝前江辞遗落在东宫的,此刻却如同人质一般,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孤怎么不知,梅医正何时教过病人掀帘吹风这等事?”

      “殿下既然已经准我归家,又何苦为难少师?”

      清音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纱布,那里还留存着被崖底荆棘划破的伤痕。抬眼间,她与江辞四目相对,望着他憔悴的面容,以及那双凹陷下去且布满血丝的双眸,她心口处泛起细密的刺痛感。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觉喉咙干涩的厉害。

      就在她出神的时候,车帘忽而被江映雪轻轻压下,她温暖的手掌覆上清音冰凉的指尖,柔声道:“雪粒子迷眼,当心落下头风。”

      帘布遮去了视线,江辞用力握紧掌心,才强忍着奔上前的冲动。然而,方才清音投来的那一眼却似生了根,如何也挥之不去。

      刹那间,眼前这漫天雪幕仿佛骤然化作江宁的梅雨。

      病中的他轻轻推开轩窗,恰好撞见清音赤着双足,踩在那湿漉漉的青苔之上,裙裾高高卷到膝头,正努力去够檐下的药囊。细密的雨丝浸透了她月白的外衫,隐隐勾勒出少女初绽的曼妙曲线。

      “当心脚下!”他忍不住探出身温声提醒。

      就在这瞬间,清音一个踉跄,直直跌进他怀里。少女裙衫上的熏香,混着那潮湿的体温,扑面而来。他触电般地急忙推开,可掌心却还残留着触碰到那段腰肢时的微微战栗。

      此刻,隔着两年的风霜岁月,江辞凝望着车帘缝隙间那苍白的指尖,恍然间,似乎看清了那个雨夜自己仓皇转身时,案头被带翻的砚台。

      原来,在那个浓稠的夜色里,他的心早已遗失了半边。

      江辞往前迈出一步,抬头迎上赵殊的目光,声音如往常一样沉静:“殿下应当明白,有些伤口看似已经结了痂,内里却还溃烂着。”

      说着,他手里的玉笏尖端缓缓抵住赵殊心口,“就像您十二岁那年偷藏的蛐蛐罐,表面描金画银,华丽非常,可揭开盖子,却不过是个死物罢了。”

      赵殊闻言,瞳孔猛地一缩。

      当年,他只因斗蛐蛐触怒父皇,被罚去太庙跪思,是江辞挺身而出,代他受过。

      此刻江辞重提此事,就好比拿一把利刃,直直往他心口捅去。

      他面色忽变,猛地伸手抓住车辕,仰头大笑起来:“好,好得很!少师既然一心要上演这师生情深的戏码……”

      话音未落,他手中马鞭陡然一卷,死死缠住车帘,“那不妨问问徐姑娘,这半个多月以来,究竟是谁夜夜不辞辛劳,为她更衣换药?又是谁在她被噩梦惊醒时,将她搂在怀里好生安抚?”

      “殿下!”江映雪秀眉一蹙,猛地掀开帘子,隐忍着怒意说道,“清音伤势尚未痊愈,身子虚弱,实在不宜在外久留。”

      赵殊对她的话仿若未闻,径直走到清音面前,用力攥住她的下颌,逼迫她与自己对视。

      “看着孤。”他目光复杂,声音沙哑,“你可有什么话想说?”

      清音抿紧唇,余光瞥见江辞握紧的拳头,她垂下眼帘,微微欠身,道:“臣女多谢殿下这段时日的照拂。”

      赵殊闻言,缓缓松了手,他退后几步,面色愈发阴沉,忽然,他猛地抬脚,狠狠碾碎了地上的玉笏,霎时间碎玉四溅。

      “都给孤滚。”

      吐出这四个字后,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离去。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新落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江辞骑在马上,默默行在车帘投下的阴影之中。他身着的玄色锦袍,早已落满了细碎的雪花,可他却浑然不觉,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好能望见车窗缝隙的距离。

      车内,江映雪轻轻叹了口气,手中银剪拨弄着炭火,溅起的火星落在绣着并蒂莲的锦垫上,转瞬熄灭。

      她望着窗外那道孤影,轻声说道:“他倒是一如既往的执着。今晨我出府时,瞧见三叔早已在角门等候,算算时间,怕不已有半个时辰,肩上结的霜,厚得都能作画了。”

      清音垂眸,静静地望着手炉中跳跃的炭火,思绪回到江辞在江宁府的最后一夜。

      那晚,烛火摇曳,他握着她的手,临摹最后一篇字帖。狼毫笔尖悬在洒金笺上,停留了许久,仿佛时间都在那一刻静止。

      最终,纸上只落下“愿君康健”四个字。

      如今细细想来,那滴在纸上晕开的墨渍,竟好似一个不祥的预言,预示着他们之间那永远也化不开的结,横亘在彼此心间,难以逾越。

      /

      暮霭沉沉,如墨般泼洒开来,渐渐将天地笼罩。

      镇国公府那辆青帷马车,缓缓碾过朱雀大街的积雪,朝着徐府慢慢驶去。

      清音斜倚在车壁的暗影中,身上紧紧拢着银狐裘,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羊脂玉佩上摩挲。

      这块玉佩,是今晨从梅影别苑离开时,赵殊强行塞到她手中的,玉质触手温润,仿佛还留存着那人掌心的温热,让她心中不禁泛起一种复杂滋味。

      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挑起车帘一角。暮雪纷扬,如漫天飞舞的鹅毛,飘落在她浓密的睫毛上,使得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更添几分清冷。

      “仔细着了风寒。”江映雪轻声说道,随即将一只手炉递到她怀中,“徐家如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这般乌烟瘴气的,你倒不如在我府上多住些时日,也好过回去蹚这趟浑水。”

      话音未落,车轱辘轧过青砖地的声音陡然变得滞涩,紧接着,外头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声。

      清音抬眼望去,徐府的门楣已在眼前逐渐清晰起来。只见那黑漆大门半敞着,在狂风中摇摇欲坠,檐下的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在雪地上投下的影子及其扭曲,犹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终究还是要回来的。”她收紧裘衣,毫无血色的指尖深深陷入那雪白的绒毛里,神色平静地说道,“这场戏若是缺了我,又怎能唱得下去呢。”

      “音儿,当真不要我陪你进去?”江映雪又将狐裘往她肩头掖了掖,眸中饱含担忧,“三叔特意安排了八个侍卫在外头候着,倘若有任何风吹草动……”

      “姐姐放心便是。”清音轻咳了几声,打断了江映雪的话,她的眼尾因咳嗽泛起一抹病态的嫣红,却更添几分楚楚可怜之态,“这局棋,终究得我亲自来下。”

      话音刚落,便见门房里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正是谢氏手底下的忠仆王嬷嬷。她发髻蓬乱,瞧见清音的那一刻,仿佛见了索命的厉鬼一般,脸上瞬间血色全无。

      “二、二姑娘!您不是……”

      话到嘴边,却又戛然而止,她那老脸瞬间变得煞白如纸,想必是想起了今晨刑部来拿人时,那官差满脸冷笑地说“二小姐正在镇国公府吃茶”的场景。

      清音踩着脚凳,缓缓下了车。精致的绣鞋一脚踏进雪里,深陷其中。她神色平静,目光清冷地扫过廊下那些瑟瑟发抖的仆妇,忽而轻轻一笑,声音中带着一丝嘲讽:“难得嬷嬷还能记起我。”

      细雪纷纷扬扬地落在她肩头,镇国公府的几名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这一幕吓得王嬷嬷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半月前,正是她奉了命令,要去拔掉山栀的舌头,还害得自个儿断了一截尾指,如今面对清音,心中的恐惧便如潮水般翻涌上来。

      就在此刻,徐府管事徐忠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脸上的油汗和雪水混在一起,身后还紧跟着两个抬着箱笼的小厮。

      “二、二小姐!您何时回来的?”徐忠惊呼一声,手里的账簿“啪嗒”一声掉落在雪地上。

      他神情慌乱,下意识地一脚将账簿踢开,靴面上金线绣的祥云纹瞬间沾满了雪泥。

      “老奴这就去禀报老爷……”

      “不必了。”清音抬手止住他的话音,缓缓踩过那本已经被雪水浸透的账簿,织金绣鞋在宣纸上碾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她目光如炬,直视着徐忠,“徐管家如此匆忙,究竟是要将这些东西送往何处?”

      徐忠眼珠子提溜乱转,正绞尽脑汁想着措辞,不料正厅里猛然传来“哗啦”一声瓷器碎裂的巨响,伴随着徐臻的怒吼。

      “混账东西!”

      徐臻怒不可遏,将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飞溅的瓷片带着凌厉风声,险险擦过徐承平的脸颊。

      “你母亲买通车夫伪造坠崖,徐清滟不知廉耻与人私通,如今刑部卷宗里白纸黑字,把徐家后宅这些腌臜事写得清清楚楚,我这张老脸都被丢尽了,你叫我明日还有何颜面去上朝面圣!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想靠砸银子把她二人救出来,你的脑子被驴踢了不成!”

      徐臻气得胸脯剧烈起伏,犹如狂风中的破鼓。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影壁后转出的素白身影,那一瞬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头,让他顿时说不出话来。

      “父亲安好。”清音款步向前,盈盈下拜,露出袖间缠着纱布的纤细手腕,“女儿回来迟了。”

      此时,厅内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徐臻官袍的前襟上,沾染着一大滩茶渍,在她进来前一刻,他正举着烛台,手忙脚乱地焚烧信件。

      清音迈着沉稳的步伐,穿过满地狼藉,来到主位前,裙裾轻扫过炭盆里未燃尽的纸片。

      “父亲怎么如此着急销毁物件?这些东西莫不是母亲当年替您给河道总督送冰敬的礼单?”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徐臻手中的烛台哐当一声,重重地砸在案几上。

      徐承平从屏风后怒气冲冲地冲了出来,腰间的玉带扣随着他急促的动作,撞得叮当乱响。

      “休要在此血口喷人污蔑父亲!你这个不知廉耻的毒妇,居然还有胆子回来!”

      清音斜睨他一眼,轻飘飘道:“兄长熟读圣贤书,竟不知祸从口出的道理?”说罢,她在客座从容落座,神色平静如水,“女儿听闻母亲与长姐遭此大难,心急如焚,特来向父亲请个示下。只是女儿实在愚钝,不明白这‘图谋害命’的罪名,究竟是从何说起啊?”

      徐臻脸上的横肉不自在地抽搐了两下。

      他哪能听不出这话里暗藏的机锋?刑部送来的定罪文书上清清楚楚写着,谢氏买通了车夫,意图谋害庶女,可偏偏这苦主却在此处装出一副全然懵懂的模样。

      “哼,自然是有人恶意构陷!”徐承平急不可耐地抢步上前,玄色锦靴毫不留情地碾过满地的碎瓷片,气势汹汹地吼道,“必定是你这个贱人从中作梗,恶意构陷……”

      “兄长这话可就没道理了。”清音轻轻咳嗽两声,那苍白的指尖不经意间抚过案上的青瓷盏,漫不经心地说道,“刑部办案,最重实证。徐安画押之时,可是有三位书吏在一旁亲眼见证的。”

      说到此处,她忽而抬眼,目光如利刃般犀利,“难道大哥觉得,江大人会为了我这么一个区区庶女,去做那作伪证的勾当?”

      徐臻听后,猛地攥紧了太师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江丘乃是圣上亲自钦点的刑部尚书,向来以铁面无私著称。若是他插手此事,那就意味着这桩案子再无翻案的可能。

      “你究竟何时与江丘攀上关系的?”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清音缓缓垂眸,不动声色地掩去眼中的讥诮之色:“父亲这是说笑了,女儿再过六日便要出阁,平日里更是深居简出,哪有机会去结识外男?不过是江姐姐心善,见我遭遇如此险境,便仗义报了官而已。”

      说着,她忽地掩唇剧烈咳嗽起来,那单薄的肩头颤抖得如同风中飘零的蝶翼,惹人怜惜,“若不是江姐姐及时派人相救,恐怕此刻躺在义庄的,便是女儿了。”

      徐承平怒目圆睁,猛地抽出墙上挂着的剑,恶狠狠地瞪着这个平日里素来低眉顺眼的庶妹,仿佛今日才头一回看清她眉目间流转的凌厉锋芒。

      “你这个贱人,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母亲平日里待你如同亲生,你竟敢做出勾结外男,陷害嫡母长姐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兄长慎言。”

      清音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迎着剑锋向前迈了一步,那锋利的剑刃堪堪停在她喉前三寸之处,却丝毫不见她有半分惧色,“刑部大牢里的烙铁可不会认什么嫡庶尊卑。兄长不妨仔细猜猜,母亲和姐姐又能熬过几轮审讯呢?”

      话至此处,她忽然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轻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又或者,兄长更想知道,沈三郎看到阿姐的肚兜出现在李公子卧房时,究竟是怎样的脸色?”

      “够了!”

      徐臻怒不可遏,猛地抓起案上的茶壶,狠狠砸向墙角。伴随着一阵瓷片四溅的声响,徐清娆吓得花容失色,连忙缩进柳三娘怀里。

      他脸色阴沉,死死地盯着这个自己从未正眼瞧过的庶女,终于明白为何沈家会突然毫无预兆地退回徐清滟的庚帖。

      原来这一切,都是她徐清音从中作梗导致的!

      徐承平更是双眼赤红,像发了疯似的朝着清音扑过来:“爹!您千万别信她的鬼话,肯定是这个贱婢伪造证据,恶意诬陷……”

      “都给我住口!”

      徐臻一声暴喝,犹如一声惊雷,震得众人耳膜生疼。他顺手抓起案上的镇纸,朝着徐承平砸了过去,“孽障!你还嫌徐家丢的人不够多,现的眼还不够大吗!”

      说罢,他官靴重重地踏过满地的碎瓷片,来到清音面前,“再过几日便是你和孔四公子的大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传出徐家内宅的这些丑闻……”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清音,仿佛要将她看穿,“你当真是铁了心,要毁了这个家不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四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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