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四十六) 为何最先遇 ...

  •   戌时,雪像是发了疯般肆虐,梅影别苑的屋檐上,已然积起了半尺厚的皑皑白雪。

      江辞在朱漆大门外,已连续跪了整整五日。他身上那件霜白锦袍,早被雪水彻底浸透,衣摆处更是结了一层冰碴子,沉甸甸地坠着,远远望过去,真好似一只折了翅膀落魄至极的孤鹤。

      门内,隐隐约约飘出药香,还夹杂着赵殊平日里惯用的龙涎香,这混合的香气,熏得江辞眼眶一阵酸涩。

      他想起那日在崖底寻到清音的翡翠耳珰,上面还缠着几缕她的青丝,那耳珰如今就紧紧贴着他的心口,像块烧红的烙铁,灼得生疼。

      “大人,还是回去吧。”无咎又一次递上暖炉,满脸担忧地劝道,“要是太子殿下真在这,怎么会一直闭门不见您。”

      话还没说完,江辞猛地站起身,一脚就朝着墙角的太湖石踹了过去。只听簌簌几声响,冰棱裹着积雪纷纷掉落。

      “三爷,万万使不得啊!”

      无咎焦急的惊呼声,瞬间被他甩在了身后。只见他不顾一切地徒手往那结冰的墙垣上攀去,掌心的皮肉一下子就黏在了寒砖上。

      可这刺骨的疼,却让他恍然忆起两年前在江宁时,清音捧着不小心摔裂的羊脂玉瓶,慌得指尖止不住地发颤,嘴里还念叨着:“先生的手流血了……”

      就在他出神的功夫,玄甲暗卫那锋利的剑锋“唰”地一下,劈开了如帘幕般的大雪。

      江辞一个踉跄,径直跌进了梅林之中。干枯的树枝毫不留情地扯散了他的玉冠,一缕散发黏在了冻得干裂的嘴唇上。

      透过那交错纵横的枝桠,他远远望见西厢房透出暖黄的烛光,窗纸上有一道孤零零的剪影。

      这一幕,让他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硬生生咽下了满口的血腥气。

      那抹纤细的身影,恍惚间与往昔轩窗下读书的少女重叠,如同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刃,直直刺进他的心窝。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响起,瞬间撞碎了雪夜的寂静。

      此时的清音,正对着妆台上的那面青铜镜,细细打量着颈间的伤痕。秋棠先前说的雪莲膏,看来确实灵验,才仅仅过了几日,那些伤痕就淡得只剩一条细线。

      她伸手想去够放在案几上的诗集,就在这节骨眼上,忽然听到院墙那边传来兵器出鞘的声音。

      “少师大人!太子殿下还没回来!”

      侍卫的惊呼声,犹如一把尖锐的针,猛地刺破了窗纸。

      清音惊得手一抖,不慎把旁边的菱花镜给打翻在地。铜镜坠落在地发出的沉闷响声里,她清晰地听见江辞的声音混在风雪里传来。

      “东宫别苑私自囚禁官眷,本官倒要问问太子殿下,《大邺律》第十四卷写的究竟是什么!”

      梅南顷掀开帘子走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清音正伏跪在地上,脚步踉跄地朝着门外扑去。她身上穿着的月白中衣早被冷汗湿透,乌黑的长发逶迤在青砖地,犹如一滩泼散开来的墨汁。

      医官眼疾手快,赶紧闪身拦住她,指尖的银针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冷光,一脸严肃地说道:“徐姑娘,你现在要是出去,江少师今夜恐怕就要血溅当场了。”

      “他怎么会……”

      清音眼前一黑,无意识地紧紧攥住梅南顷的袖口,喉间涌上一股铁锈味。

      这时,游廊外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映得窗外红梅仿若染了鲜血的刀刃一般,透着丝丝寒意。

      江辞就这般直直地立在阶下,身上那件鸦青大氅,已然覆满了碎琼乱玉般的白雪。

      赵殊的声音仿佛是从梅林深处渗出来的,裹挟着细碎的雪花,飘飘忽忽地传了过来。

      “少师真是好兴致。”

      他身着玄狐裘,领口高高地簇拥着苍白的下颌,衬得那双漆黑的眼眸越发深沉。

      “江大人这般气势汹汹地夜闯孤的别苑,究竟是想要与孤探讨《贞观政要》里的治国之道,还是想聊聊《盐铁论》中的经济之策呢?”赵殊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说道。

      江辞听闻,猛地握紧了拳头,转身望去。他一眼便瞥见赵殊指尖正慢悠悠转动着半枚羊脂玉,那玉上沾染的一抹鲜红血迹,此刻就像一把锐利的钩子,狠狠刺痛了他的双眼。

      “徐姑娘不日就要出嫁。”江辞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向前迈了半步,脚下的官靴踏碎了地上的薄冰,“殿下却将这待嫁的新娘藏于自己的私邸,若是此事传扬出去,恐怕殿下您那得来不易的东宫贤名,就要毁于一旦了。”

      北风骤然猛烈地刮起来,瞬间,几盏灯笼被这狂风扑灭,黑暗如潮水般汹涌地漫了上来。

      就在这黑暗笼罩的刹那,二十名玄甲卫如同鬼魅一般,毫无声息地从梅林深处闪现出来。他们手中的刀刃在雪光的反射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稳稳地架在了江辞的颈侧。

      “殿下觉得,就凭这些,便能拦得住我?”

      江辞不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用力抖开了袖中的婚书。那泥金笺上精致的并蒂莲纹,在这雪夜之中,显得格外灼人眼目。

      “徐、孔两府交换的庚帖可在此处,依照我大邺律法……”

      “江大人这是打算拿《户婚律》来压制孤吗?”

      赵殊猛地伸出手,死死掐住江辞的手腕,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的骨节生生捏碎,脸上的笑容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阴沉与狠厉。

      雪夜之中,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孤雁的哀鸣声,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悲怆。

      “殿下以映雪之名,强行将人扣留在这处,到底心里打着什么主意?”

      江辞强忍着手腕处传来的剧痛,说话时呵出的白雾,迅速在眉睫处凝结成霜,衬得他的眸光比这漫天飞雪还要冰冷几分。他目光直直地盯着赵殊,眼神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嘘——”

      赵殊欺身近前,压低声音在他耳边笑道:“五日前,徐家嫡长女刚向京兆尹递了诉状,状告自家庶妹与人私奔。少师您如今若带着她回了京……”说着,他的指尖缓缓滑过江辞的衣襟,顺势带出半幅染血的披帛,“莫非是想坐实她私通的罪名?”

      江辞闻言,抬眼朝西厢房望去,只见窗棂之上,大片的阴影如墨般洇开,恍惚间,好似有人不慎打翻了盛满药汁的盏子。

      他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用力攥住了赵殊的袖摆,急切问道:“她伤在什么地方?”

      赵殊不慌不忙地抬起手,将被攥皱的衣料抚平,缓缓道:“左肋断了根骨头,右肩也有两道裂痕。”他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道弧线,“背上被碎石划了十来道口子,最深的那处……”

      “让我带她走!”

      江辞的嗓音已然沙哑得如同撕裂的布帛,满是压抑不住的痛苦。

      赵殊转动扳指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他不紧不慢地将手中的玉珏收入袖中,自顾自地说道:“徐姑娘昏迷时,一直死死攥着这枚玉佩不肯松手,孤无奈,只好暂且替她保管着。”

      “殿下这是想让臣跪着接人吗?”

      江辞的声音微微发颤,忽然间,他撩起衣袍,重重地跪在了雪地上。

      积雪迅速浸湿了膝间的锦缎,他却仿若未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江宁老宅那棵曾被雷劈过,却依然傲然挺立绝不弯折的老银杏树。

      “请殿下把徐姑娘请出来,倘若她亲口说愿意留在此处……”

      “少师打算以何种身份带她走呢?”

      赵殊嗤笑一声,慵懒地俯身凑近,他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道,“徐姑娘的婚书上,可清清楚楚落着永昌伯府的大印。镇国公府的三爷……难不成是想给孔四郎做个送嫁的傧相?”

      江辞强压着心头的怒火,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殿下明明知道这场婚约背后的隐情,何况您分明答应过臣……”

      “孤只知道,徐姑娘再有十日便要出阁嫁人了。”

      赵殊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少师在这个时候把人接走,是打算让谢氏连夜给她灌下哑药,还是想让永昌伯府怀疑新娘不洁?”

      听到这番话,江辞一时间哑口无言。他望着游廊尽头晃动的茜纱灯笼,嗓子眼儿里一阵发苦。

      还记得那日,清音被罚抄写《女诫》,她把“夫妇之义”四个字写得力透纸背,可最后却一把将宣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冷笑着说:“先生教我‘直如朱丝绳’,自己反倒被礼法束缚得像个木偶。”

      “臣与徐姑娘有师生的情分在。”江辞说着,解下腰间的玉佩,那羊脂玉上“明德惟馨”的刻痕,已经被摩挲得光亮,“殿下既然以映雪的名义将她留下,不如就让她跟我回镇国公府,后面的事全权交由我来处理。”

      “少师可听过‘关心则乱’这句话?”

      赵殊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的褶皱,衣袖摆动间,露出手腕上一小排牙印,“徐姑娘如今见不得风,受不得惊吓,更听不得……”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指尖掠过玉佩上“江”字的刻痕,“听不得旧人哭。”

      江辞一听,抬脚就要上前,然而,几乎是在他有所动作的刹那,四柄寒刃冷不防地架在了他的咽喉处。

      “殿下,您究竟是何意!”他下颚紧绷,满脸怒容。

      就在这时,梅南顷拎着药箱,从游廊那边转了出来,月白色的袍角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渍。

      “二位这是想把重伤之人吵得呕血而亡吗?”

      梅南顷话刚说完,西厢房里忽地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江辞趁机用力挣开桎梏,可梅南顷却抢先一步,猛地地将银针抵在了他的颈侧。

      “江大人难道不知道,徐姑娘肋下的伤若是再裂半寸,就活不过惊蛰了。”

      暖阁里头紧接着响起瓷器碎裂的声音,还夹杂着清音压抑的呛咳,那声音就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刮过江辞的心口。

      赵殊却像是看好戏一般抚掌轻笑:“到底是孤考虑不周全,既然徐姑娘已经醒了,少师不妨隔着屏风问个安?”

      江辞捏紧了拳头,嗓音沙哑:“让我见她一面。”

      “不成。”

      就在剑鞘撞地的那一瞬间,暖阁里传来了一道虚弱的声音:“清音一切安好,先生请回吧。”

      清音的声音,宛若浸了雪的琉璃,透着股清冷脆弱。江辞抬眼,便见窗纱上浮现出一道单薄的剪影。她似乎正倚在枕头上,一头青丝还未束起,垂落的发梢轻轻扫过案头的药盏,声音微弱地说道:“我这副病容实在不堪……不敢污了先生的眼……”

      赵殊像是不经意地抬手,掸落肩头的梅瓣,语气闲散:“十日后便是大婚,少师还怕到时候见不着凤冠霞帔的新嫁娘?”话落,他忽地低笑一声,随手将那断玉朝着江辞掷去,眼神表得阴冷下来,“这东西,也该物归原主了。”

      江辞忙伸手攥住那裂痕斑驳的羊脂玉佩,抬眼的最后一瞬,瞥见清音抬起却又无力垂落的手。

      他张了张唇,还欲说些什么,赵殊却已转身,高大的身影将窗棂遮了个严实,身上狐裘扫过台阶,带落一地雪粒。他高声唤道:“青梧,送客。”

      ……

      夜半三更,清音在一阵剧痛中猛然惊醒。

      黑暗中,她恍惚间感觉身侧的锦褥微微凹陷下去,似乎有人正温柔地梳理着她散落的青丝。

      帷帐间萦绕着龙涎香的气息,那人温热的呼吸轻拂过后颈时,她仿佛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为何最先遇见你的……是……”

      /

      五更天时,外头还黑黢黢的一片。

      梅影别苑的朱门缓缓打开,在雪地里轧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江映雪踩着脚凳下了车,一抬头,就望见檐角那数十盏琉璃灯,把阶前的积雪照得恍如白昼。灯罩上的“赵”字徽记,在雪光的映衬下,透着股森冷的光。再看那东宫亲卫,身上玄色的铁甲都凝着冰凌子,一看就是在这儿寸步不离地守了一整夜。

      那玄铁兽首门环上,悬着的东宫令牌也泛着冷光,这可是赵殊亲笔批的通行笺。之前她送出去十五封拜帖,都跟石沉大海似的没了回音,直到昨日黄昏,才好不容易换来那用朱笔勾勒出的一个“允”字。

      “姑娘,您可当心着点儿脚下,这地上结了冰容易打滑。”暮青伸手拂去她斗篷上的雪粒子,温声宽慰道,“清音姑娘要是见着您,这病啊,恐怕一下子就能好上几分。”

      江映雪满目忧色,没有应声,她踩着青砖上还没扫干净的霜花绕过回廊,余光瞥见廊下的红梅开得正艳,那几点朱红落在雪地上,就好像是谁不小心失手打翻了胭脂。

      侍女高高挑起琉璃灯,昏黄的光晕掠过西厢房的檐角。

      她望着窗纸上映出的那道瘦削人影,只觉得喉间涌上一股苦涩,袖中的暖炉在掌心烫出一片灼人的疼。那道玄色身影,分明就是本该待在东宫里的赵殊。

      “姑娘,您仔细脚下的冰碴子。”侍女轻声提醒道,打断了她的思绪。

      还没走到内室,一股浓重的苦药味就扑鼻而来。江映雪心里“咯噔”一下,赶忙加快脚步,推开了门扉。

      屋内满是药气,铜雀衔枝烛台的光,映照着帐中那个单薄的身影。

      清音裹着件月白中衣,虚弱地靠在软枕上。她脖颈处的淤痕,虽用珍珠粉遮去了几分,但露在袖口外的腕骨,还是泛着青紫。

      烛影晃动间,那张平日里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憔悴的让人揪心,唯有垂落在锦衾上的乌发,还如同往昔一般,泛着柔和亮丽的光泽。

      听到门轴转动的声音,她攥着药碗的手指猛地一紧,碗底残留的药汤在瓷壁上荡出几道细纹。

      “音儿……”

      江映雪站在门槛那儿,脚像是被钉住了,怎么也迈不动。不过才半月没见,之前还能执笔跟她一起画红梅的可人儿,如今脸上竟一点儿血色都没了,就连唇色都淡得仿佛要跟雪色融为一体。

      她忽地想起去年冬猎时看到的那只小鹿,被利箭穿透前蹄的时候,也是这么安安静静毫无生气地蜷缩在枯草堆里。

      江映雪的眼泪吧嗒一下砸在织金的地毯上,晕开一片深色痕迹,哽咽道:“都怪我来迟了……”

      “姐姐莫要哭。”

      清音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素白的中衣顺着肩头滑落,露出颈前一道道狰狞的擦伤。她忙把衣裳往上扯了扯,强打起精神,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不过是些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其实没什么大事。”

      说罢,她伸手将一旁的茶盏朝着江映雪的方向推过去,氤氲的热气中浮着几粒枸杞,“倒是姐姐,怎么今日来得这般早?”

      江映雪强忍着泪水,缓缓挪步坐到榻边,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声音带着哭腔说道:“那日你乘坐的马车刚出辕门,我这心里就一直发慌,总觉得不踏实。”说到这,她眼泪又止不住地砸在枕面上,“要是当初我能再坚持一下,让镇国公府的府兵跟着你一道走,或许就不会……”

      “姐姐,别哭。”清音反倒笑了起来,“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活着吗。”

      江映雪眼眶泛红,伸手按住她仍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挑开那松垮的衣带。只见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腰际的伤痕,泛着令人心悸的黑紫色,左臂缠着的棉纱还在渗出血珠,透过那薄纱,甚至能隐约瞧见错位的骨节。

      清音拢住衣襟,唇边勾起一抹浅笑,故作轻松地说道:“这些小伤是山崖下的荆条划的,看着唬人罢了。其实前日我便能下地走动了,是医女非要把我裹成这般模样。”

      说着,她将脸埋进江映雪怀中,那泣声里却带着破碎的笑意,“那日马车在盘山道上突然失控,我抓着车辕的那一刻,满心都在想,若是此生再也见不到姐姐……”

      “休要说这些浑话!”

      江映雪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是不敢触碰那些伤痕,仿佛那些淤青是淬了剧毒的尖刺,碰一下便会让人心痛到极致。

      “刑部昨日递了折子,你嫡母买通车夫的证据确凿无疑。三叔亲自盯着案卷归档,定不会再让她们有机会害你。”

      言罢,她从食盒中取出一只描金瓷碗,“这是小厨房精心熬制的燕窝粥,你多少用些。”

      锦被之上,已然落了几点泪痕,江映雪瞧见后,慌忙用帕子去擦拭。可目光一转,却又见清音腕上缠着的纱布,又渗出了猩红之色。

      “那起子黑心烂肺的东西!”她气得咬牙切齿,金丝楠木的床柱竟被她的指甲生生刮出一道细痕,“就该把徐谢氏和她那女儿送去诏狱,让她们也尝尝坠崖的滋味!”

      清音抬手拭去眼角的泪,不经意间,手腕上的银镯磕在床栏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映雪的目光陡然一凝。她瞧见那镯子内侧,隐约刻着龙纹暗记,这分明是东宫之物。

      她不动声色地握住清音的手,触到那指尖的薄茧时,心头猛地一酸,安抚道:“刑部大牢的炭火充足得很,足够那对母女享用到开春。你放心,此事定不会损你清誉分毫。”

      清音反手握住她微微发抖的手,目光望向窗外,那被积雪压弯的梅枝映入眼帘:“刑部既然已经呈了罪证,自有国法去处置她们。”她垂下眼眸,掩去眼底那一抹晦暗之色,“只是我如今这般模样回徐府,怕是又要让祖母伤心了。”

      江映雪拿起绢帕,温柔地拭去她眼尾的泪珠,柔声道:“快把药喝了,车马都已备好,待会儿就能动身离开了。”

      清音抿着唇没有说话,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影,犹豫片刻,她轻声道:“姐姐,我与太子殿下……”

      “你什么都不必说。”江映雪赶忙打断她的话,那绣着金丝牡丹纹的袖口轻拂过她冰凉的手背,“只要你还活着,便已是菩萨保佑了。”

      “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清音截住话头,将后半句话说了出来,她抬手把鬓边那缕碎发别到耳后,却扯动了腕间的伤口,细布上又晕开一抹艳丽的血色。

      “音儿,你且听姐姐一句劝。”江映雪捻着她松散的发梢,神色忧虑,“东宫那潭水,深不可测,太子殿下虽身份尊贵,可终究不是能托付终身的良人,你这样做,无疑是与虎谋皮啊。”

      清音垂眸,盯着被面上精致的芙蓉绣纹陷入沉默。

      这些日子,她在昏沉之间,总能听见赵殊在屏风外与梅南顷说话。那位太子殿下,平日里嗓音总是噙着笑意,可那夜,他掐着她的腰,将她按进锦被时,那吐息却比窗外的冰雪还要寒冷:“孤能给你的,可比江辞多得多。”

      “姐姐,你可知道,腊梅是如何越冬的?”

      清音抬手指向窗外那株焦黑的梅树,只见被火舌舔舐过的枝桠间,正零零星星地绽着黄蕊,在残败中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需得先剜去腐肉,再拿烧红的烙铁封住伤口。”

      不等江映雪开口,她继续道,“我永远忘不了那年冬日,长姐把我推进冰池,还恶狠狠地说‘庶女就该烂在泥里’。在她们眼里,庶女生来就是垫脚石,可我偏不,我定要攥紧她们的命脉,一步步往上攀爬,哪怕挣得头破血流。至于太子殿下,我与他不过是各有所图罢了。”

      她目光幽幽,落在腕间青紫交错的伤痕上,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到那日,初随江辞学习临帖的时候。

      彼时,松烟墨香萦绕四周,江辞的呼吸轻柔地拂过她耳畔,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簪花小楷温婉秀丽,最是适宜闺阁女子,何苦要学这如刀削斧凿般刚硬的钟繇体呢?”

      她微微一顿,手中毛笔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渍,她斟酌言辞,随后轻声却坚定地说道:“因为,钟太傅的字,有破金石之力。”

      清音缓缓伸手,轻抚过食盒边缘,指尖在刻着“江”字的痕迹上停驻了片刻,神色有些怔忡。

      紧接着,她苍白的指尖不自觉抠进锦被,喉头微微滚动,艰难地吐出那个日夜在心底撕扯着心肺的称呼:“他……江大人,可还安好?”

      江映雪看着她身上新添的道道伤痕,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十日前。

      那日,江辞如疯了一般闯入父亲书房,那场景,她至今历历在目。向来风度翩翩、端方持重的太子少师,袍角溅满了泥泞,狼狈不堪,眼底更是一片猩红,宛如陷入绝境的困兽。

      昨夜,她路过江辞书房时,不经意瞥见他对着案上一枚断玉出神的模样。昏黄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的,像极了一株枯竹,透着无尽的落寞与萧索。

      “他呀,已经把自己关在藏书阁整整三日了。”江映雪轻轻叹了口气,掏出一方素帕,细细地擦拭着好友额角沁出的虚汗。

      “今儿一大早我过去送参汤,瞧见他案头上堆满了给刑部的密函,想来又彻夜未眠。三叔前儿去面圣,不知怎的竟昏厥过去,太医院的刘太医瞧过后,说是心脉郁结所致。圣上体恤,特许他告假好好休养,可他偏不听,非要亲自督办徐府那桩案子的案卷。”

      话说到这儿,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噤了声,看着清音那骤然变得苍白如纸的脸色,懊恼得狠狠咬住了下唇。

      “姐姐,”清音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眼眶微微泛红,“你说,人的心要是能像雪地一般该有多好啊。若是沾了污染了脏,只需一场新雪落下,便又能恢复成白茫茫一片。”

      话音刚落,暖阁外隐隐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声声入耳。

      江映雪心头一紧,猛地站起身来,动作稍大,那宽大的衣袖竟一下子将矮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伴随着青瓷碎裂的清脆声响,她不经意间瞥见清音脖颈处露出一抹暧昧的红痕,在如雪般白皙的肌肤上,艳得那般刺眼。那痕迹藏得极为隐蔽,正处在交领的深处,若不是此刻这般角度,旁人本不该瞧见。

      她面色一冷,目光直直地盯着门扉上晃动的人影,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轻声啐道:“太子殿下倒是会挑时辰,来得可真巧。”

      就在这时,雕花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洞开,裹着雪沫的凛冽寒风呼地一下卷进屋内。

      只见赵殊身披大氅,身姿修长,静静立在阶前。他头顶的玉冠上凝着细碎的冰晶,在微光下闪烁着点点寒光,那张本就苍白的面容,被墨色的毛领一衬,竟显得近乎透明,仿若易碎的琉璃。

      他手中端着一只青瓷药碗,白玉扳指不经意间与碗沿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清越的声响,在这寂静的暖阁内格外清晰。

      一旁的秋棠见状,赶忙上前要接过药碗,却被他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紧接着,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来,玄色锦靴踏过门槛,带进几片晶莹的雪花,落在猩红的地衣上,瞬间化作暗色的水痕。

      “江姑娘今儿来得倒是挺早。”

      他神色淡淡,将药碗轻轻搁在紫檀案几上,碗中的深褐药汁随之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不知为何,香炉里飘出的沉香,忽然间变得有些粘稠,丝丝缕缕地裹着汤药那苦涩的气息,在整个暖阁里弥漫开来。

      “哪比得上殿下您勤勉呢。”江映雪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执匙的手,话语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嘲讽,“亲自守着药炉的储君,自咱们大邺开国以来,殿下您可还是头一位呢。”

      赵殊执匙的手猛地一顿,几滴药汁飞溅而出,溅落在他那象牙白的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神色似是漫不经心,目光缓缓扫过满地狼藉,最终停留在清音那单薄的肩头上,低声开口:“徐姑娘今日气色瞧着倒是不错。”

      “托殿下的福。”清音微微垂眸,轻声应道,伸手接过那药碗,动作间,腕间银镯顺着小臂滑落下来。

      赵殊像是忽然来了兴致,竟伸手替她拢了拢鬓发,指尖擦过她耳垂时,嘴角勾起一抹轻笑:“今日这红珊瑚耳坠,比起昨日的珍珠,倒是更衬你几分。”

      江映雪见此,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她的目光定在清音脖颈处,终于看清那红痕的模样,那赫然是被人啮咬出的印记。

      霎时间,她只觉太阳穴处突突直跳,恰在这时,窗棂外传来积雪压断枯枝的“咔嚓”声,那声响,恰如她此刻已然绷紧到极致的心弦断裂的声音。

      “殿下!”江映雪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挡在榻前,“清音与孔家的婚事就在六日后,您如此行径……”

      “婚事?”赵殊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眸中满是讥讽,“镇国公府忙着把嫡女送进东宫,江姑娘竟还有闲心来管别人家的亲事?”

      江映雪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抬头直直瞪着赵殊,眼底像是燃着两簇烈烈火苗。

      “殿下这是要拦着我们姐妹叙旧不成?”

      “江姑娘这话倒有趣。”熏笼中腾起的袅袅烟雾,模糊了他的神情,“孤若当真要拦着,你今日怕是连这院子的门都进不得。”

      江映雪袖中的手指狠狠掐进掌心,疼意传来,她却浑然不觉。她想起十日前,在这别苑门口遇见了三叔,她那向来温润如玉、风度翩翩的三叔,竟在漫天大雪中枯立了足足两个时辰,仅仅是为了求太子准许他探视清音。

      “殿下将音儿软禁了半个多月,任何人都不许见,这便是东宫所谓的待客之道?”江映雪质问道,声音微微发颤,却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客?”

      赵殊低笑一声,那笑声中透着一丝不屑,指尖轻抚过腰间的蟠龙玉佩,“徐姑娘不过是孤从狼群里捡回来的一只雀儿罢了。她被孤救回来的时候,高烧整整三日,若不是孤用千年人参吊着她的命……”说着,他修长的手指忽然伸出,一把钳住清音的下颌,“这般恩情,江姑娘倒是说说,该怎么还?”

      清音被迫仰头,与他对视。

      烛火在赵殊眼底跳跃闪烁,那目光中仿佛藏着无尽的欲念,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一般。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三日前的深夜,这人也是这般捏着她的下巴强行灌药,温热的汤药顺着嘴角不断流下,浸湿了衣领,而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抹过她的胸口,嘴角噙着那抹让人心寒的轻笑:“徐清音,你猜江辞若是看到这些痕迹,会不会彻底发疯?”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