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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五) 徐清音,别 ...

  •   日头渐起,天光大亮。

      清音斜倚在床榻,怔怔地望着枕畔那抹玄色发带,思绪又飘回到那日山崖边,耳边似有猎猎风声呼啸而过。

      她往锦被里缩了缩,十指不自觉地微微蜷起,肩胛骨处传来的钻心剧痛,时刻提醒着她,从那万丈深渊侥幸捡回性命,绝非黄粱一梦。

      “吱呀——”

      雕花木门缓缓被推开,一股裹挟着药香的寒风呼地灌进屋内。

      只见珠帘被一只莹润如葱的手指轻轻挑开,一个身着杏子红夹袄的侍女,迈着轻盈的步子,端着乌木托盘款步而入,托盘里碗中的汤药还腾腾冒着热气。

      清音一眼便认出,这是昨日赵殊用过的碗,她不由想起被他强势渡药的一幕,那原本就苍白的指尖,不自觉地往锦被里又蜷了蜷。

      “姑娘可算是醒了。”

      鹤嘴炉里正袅袅吐出沉香雾霭,侍女双手捧着铜盆,在榻前屈膝跪下。

      清音刚试着撑起身子,左肩便像被利箭射中一般,瞬间传来一阵椎心刺骨的剧痛。

      “哎哟,您可千万别乱动呀!”

      侍女赶忙伸手绞了块热帕子,动作轻柔地按在她额角,“梅医正特意交代了,姑娘左肋断了根骨头,这会子要是随意挪动,万一戳到肺腑,那可就不得了了!”

      “殿下呢?”

      清音抿了抿干裂起皮的嘴唇,尾音里不觉带上了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殿下卯时就被圣上急召进宫去了,临行前可是特意嘱咐我们,不得打扰姑娘清梦。”

      侍女一边说着,一边将药碗搁在床边的黄杨木小几上,“奴婢名叫秋棠,往后呀,就由我来伺候姑娘您。”

      清音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被面上绣着的折枝梅花上,不知怎的,忽觉耳尖微微发烫。

      昨日赵殊执意要亲自喂药时,分明言之凿凿地说这别苑只有暗卫当值。那人当时说没有侍女可用时的神情,活脱脱就像雪地里好不容易叼住猎物,死活都不肯松口的银狐。

      “姑娘,您这会儿可要净面?”

      秋棠将铜盆搁在紫檀脚踏上,又重新绞了块热帕子递过来。

      清音望着铜镜里映照出的那张憔悴容颜,心中不禁一阵黯然。因着常年喝药,她的肤色本就比旁人白皙几分,此刻更是透着一股如冰雪般的冷寂。而最扎眼的,当属右颊那道寸许长的血痕,上面结着暗红的痂壳,宛若洁白的绢帛上不小心溅上了刺目的朱砂。

      “这里……究竟是何处啊?”

      她任由温热的帕子轻轻拭过脖颈,佯装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回姑娘的话,这儿是梅影别苑,距离京城大约二十里地呢。”秋棠说着,又换了块帕子,蘸着药汁,仔细地清理她腕上的擦伤,“殿下特意嘱咐要用紫草膏,说是用了这药膏,往后不会留疤。”

      铜盆里的水面漾起一圈圈细碎的波纹,清音盯着水面上晃动的日影,犹豫良久,终究还是轻声问道:“他……还会再来么?”

      话刚一出口,她便瞬间后悔了。

      秋棠正拧着热帕子准备给她擦脸,听到这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姑娘这是嫌弃奴婢伺候得不够周到么?”

      她笑得眉眼弯弯,将绞干的帕子叠成方胜模样,“殿下临走前可是特地吩咐了,说姑娘您畏寒,要把地龙烧得旺旺的,不能冻着姑娘。”

      清音闻言,心中一急,赶忙想要解释,却不想这一动,猛地牵动了肋下伤口,疼得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秋棠见状,忙不迭伸手按住她肩头,顺势小心翼翼地将她扶靠在软枕上,紧接着,将温热的汤药递到她唇边。

      “姑娘身上伤得严重,万不能随意动弹,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奴婢就是。”

      清音点头应了声,就着她的手将药饮尽。

      秋棠拿了绢帕擦拭她唇边的药渍,又贴心地递上两粒果脯。

      甜腻的滋味在唇齿间慢慢化开,清音脑海中浮现出过去在江宁时,江辞总是在她汤药里添蜂蜜的场景。

      不知他听闻她出事的消息时该如何担忧,也不知他如今是否还在傻傻地四处找她。

      晨膳时分,桌上摆着鸡髓粥搭配着四样精致小菜。清音在秋棠的悉心照料下,勉强咽下半碗。

      她目光随意扫过窗外覆雪的红梅,只见那枯枝在寒风中瑟瑟颤动,她眼前猛地闪过坠崖那日,丹蔻不顾一切扑上来时,发间晃动的那支珊瑚簪子。

      “丹蔻……我那侍女,她如今可还安好?”

      她借着喝药的动作,微微侧头,不着痕迹地避开秋棠探究的目光,低声问道。

      “那位姑娘可真是忠勇过人呐。”秋棠一边说着,一边细心地用帕子拭去她唇边的水渍,“掉下断崖的时候,那姑娘硬是拿自己的身体给您当了肉垫子,后背生生嵌进去七八块碎石子。梅医正守了她整整两夜,昨儿早上才堪堪把血止住。”

      清音听闻,手指用力攥紧了被角。她清楚记得,马车翻坠之际,丹蔻拼了命地死死箍住她的腰,砂石和碎木如雨点般落下,那丫头竟还腾出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

      此刻回想起来,那掌心里潮湿温热的,竟是掺杂着血啊。

      “让我见见她。”

      清音心急如焚,一把掀开锦被就要下榻。可左腿刚一着地,便觉一阵天旋地转。钻心的疼痛如利刃般直直贯穿腰腹,冷汗瞬间就湿透了中衣。

      秋棠眼明手快,赶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焦急劝道:“姑娘万万不可呀!您这肋骨好不容易才接上,要是再错位,那后果可不堪设想呐!”

      恰在此时,窗外传来靴子踏碎冰凌发出的清脆声响。

      梅南顷拎着描金药箱,绕过游廊走来。他肩头落满了细碎的雪粒,怀里却抱着一束带着晶莹露珠的红梅。

      待走到廊下,他将花枝递给一旁的小厮,嘱咐道:“送去书房,用龙泉青瓷瓶装着养起来。”

      转过头,瞧见清音挣扎着要起身,他不禁微微蹙眉,沉声说道:“徐姑娘这时候非要下榻,莫不是想让太子殿下连夜从宫中请正骨医师过来?”

      清音咬着唇,紧紧攥着被面,没有吭声。她向来视丹蔻为亲姐妹,这次那丫头更是因为她险些丢了性命,倘若丹蔻出事,她不敢想象……

      秋棠正忙着替她将长发绾成慵妆髻,听到这话,轻声说道:“前儿半夜,殿下连着传了三次太医令呢,梅医正也一直守到五更天,姑娘,您好不容易才捡回这条命,可不能任性,想来丹蔻妹妹定也不愿看见您这样。”

      话音刚落,茜纱窗冷不丁被北风猛地撞开,凛冽寒气呼呼灌进,一下子扑灭了两盏烛火。

      梅南顷立在屏风旁,轻轻掸去肩头的落雪,他那月白锦袍的下摆还沾着些泥渍。

      他动作娴熟地打开药箱,声音沉静:“徐姑娘若是执意起身,这两根肋骨必定会错位,到时候可就得重新接上了。”

      清音攥紧的指节愈发苍白,医官的目光落在她缠着细布的手腕上,继续说道:“疼得厉害时,不妨咬一咬软木,总好过扯裂伤口。”说罢,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罐,放在案几上,“太子辰时送来的三七粉,止血功效可比太医院的强多了。”

      他走到榻前,掀开清音搭在锦被上的右手查看伤势,随后,几根银针精准无误地刺入腕间穴位。

      “疼就喊出来,强忍着反倒容易引发痉挛。”

      清音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浑身浸出一层吸汗,却见他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缠丝玛瑙盒。

      “这是太子今晨命人送过来的雪莲膏,说是南诏进贡的稀罕珍品。”说着,他用指尖抹开药膏,那沁凉的触感混着幽幽梅香,“这药祛疤生肌,效果是再好不过的了。”

      话音未落,外间忽而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声。不多时,四个身着杏色比甲的侍女鱼贯而入,每人都捧着一摞微微泛黄的书册,依次搁在小几上。最上头那本《酉阳杂俎》的扉页里,夹着一片风干的绿萼梅花笺。

      “殿下今早特意让人打开了藏书阁。”秋棠把暖炉往清音脚边推了推,笑道,“说姑娘要是觉着无趣,这些前朝的话本子,多少能解解闷儿。”

      她特意把“前朝”二字咬得很重,清音伸手轻抚过书脊上“承明殿藏书”的钤印,指尖忍不住微微颤抖。她知道,那是东宫秘库独有的印记。

      就在这时,珠帘外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卫的声音混着风雪传了进来:“医正,丹蔻姑娘脉象乱了!”

      清音闻言,猛地伸手死死抓住床柱。梅南顷立即抬手按住她的肩井穴,说道:“你此刻过去,那丫头必定会强撑着行礼问安,反而会害了她。”

      他手一挥,银针在烛火映照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光,“若是信得过我梅某,半盏茶之后,定还你一个活蹦乱跳能跟你顶嘴的丹蔻。”

      就在意识逐渐消散之前,她隐隐约约听见梅南顷说:“殿下托我转告姑娘。”袅袅升起的艾烟模糊了他的神情,“这别苑的梅树,到底是比骊山的更能耐些寒。”

      /

      冬月下旬,正值寒梅傲雪之际,窗棂上早早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清音醒来时,感到腰肢酸痛得厉害,好不容易才挣扎着坐起身,她目光不经意落到一旁的铜镜上,镜中清晰映出她脖颈处那一道道十分可怖的淤痕。

      “姑娘,您怎么起来了,可得小心头晕。”

      秋棠这时端着药碗走进屋内,一眼瞧见她斜坐在榻沿,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赶忙快步上前,将一件狐裘披在她的肩头,口中说道,“梅医正特意叮嘱过,姑娘颅内的淤血还没完全消散,这几日最要忌讳吹风受凉。”

      说话间,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扫过清音脖颈处的淤青,又接着说道,“殿下吩咐过了,这几日西苑的温泉池子里引入了活水,过几日等姑娘稍微能走动了就去泡一泡,对您身上的伤大有益处。”

      窗外有碎雪簌簌飘落,清音转头望向回廊尽头新挂上不久的六角宫灯,那灯上绡纱绘制的红梅,瞧着竟比几日前鲜艳了几分。

      她抬手拢了拢身上的衣襟,喉间涌起汤药残留的苦涩味道,轻声问道:“秋棠姑娘,今日是冬狩结束后的第几天了?”

      “姑娘怎么又不记得啦?”

      秋棠一边说着,一边用银签子拨弄着炭盆,让里头的炭火更旺些,只见有几点火星子溅落在错金铜罩上,“骊山那边的围场早就解散了,听说镇国公府的猎队前儿就已经动身回京城了呢。”

      清音盯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模样,手指轻抚过颈间那片青紫的淤痕。镜子里的人,一头青丝松散地披在肩头,单薄的中衣下,隐约能看到裹伤用的白色绫布。她心想,若是让孔家人看到自己如今这副狼狈模样,怕是“不祥”的名头就更加坐实了。

      “徐家……有没有人找过我?”清音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秋棠正往手炉里添银丝炭,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说道:“姑娘您就放心吧,殿下都已经安排周全了。太子爷对外宣称姑娘您在镇国公府小住,就连永昌伯府的人都相信了呢。”

      话音刚落,窗棂纸猛地被呼啸的北风撕开一道口子,几片雪粒顺势飞扑进来,落在清音尚未束起的发间。

      就在这时,她听到外间传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紧接着,夹棉锦帘被金钩挑起,只见赵殊披着一件玄狐大氅,裹着一身风雪大步走进屋内。

      “几日没见,徐姑娘倒是把自己折腾得愈发可怜了。”

      “见过太子殿下。”秋棠急忙跪下行礼。

      “殿下金安。”

      清音扶着榻沿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赵殊伸手虚按在肩头。青年掌心的温度透过轻纱传过来,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在她肩胛处稍作停留后,便收了回去。

      赵殊解下大氅扔给侍从,他那苍白的面容被寒气激得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目光扫过一旁纹丝未动的膳桌,他眉心微微一蹙:“怎么,你这是打算学梅妃绝食以明志?”

      “臣女不敢。”清音垂眸,避开他那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灼灼视线,“只是伤处疼痛难忍,实在是没有胃口。”

      暖阁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更漏声和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交织其中。

      秋棠悄悄地退到了屏风后面,赵殊自顾自地在暖炕另一侧坐下,玉冠上还落着尚未融化的雪粒。他将手炉放在两人中间的填漆小几上,那镂空云纹间透出点点猩红。

      他拿起银箸,夹起一块冷透的茯苓糕,忽然轻轻一笑:“三日前你说胸口闷,两日前嫌药苦,今日又有了新借口。孤倒要去问问梅医正,究竟是什么样的伤,能让病人连着好几日都食不下咽。”

      “殿下是聪明人,想来明白臣女为何食不知味,既如此又何必苦苦相逼?”

      清音死死揪住锦被上的四合如意纹,只觉喉间涌上一股腥甜。那日秋棠提及江辞前来别苑探视却遭拒,她就已经明白,这位看似温润的太子殿下,实则想把她困成笼中鸟雀。

      赵殊猝不及防倾身凑近,龙涎香混着药香的气味扑鼻而来。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她颈侧的淤青,那动作轻柔得好似在触碰一件脆弱的薄胎瓷,口中却说道:“你在怕什么?怕孤把你坠崖的实情告知孔家?还是怕……”说到此处,尾音陡然转冷,“你那位好老师闯进宅子来劫人?”

      清音呼吸猛地一滞,抬眼正撞上他深邃的眼眸。那眸中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犹如雪夜荒原上骤然燃起的野火,似要将所经之处尽数化为焦土。

      不等她开口,赵殊忽地闷笑一声:“又或者,你打算绝食饿死自己,好让孤背上逼死伯府准儿媳的骂名?”

      填漆小几上,青瓷碟里的蜜渍金桔泛着琥珀般的光泽,清音伸手捏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滋味在舌尖散开,她缓缓说道:“殿下既知臣女是待嫁之人,为何不送我去镇国公府?”

      “然后让你借江家的势逃婚?”赵殊说着,用刀鞘挑起她的下巴,指节不不轻不重地擦过她已然结痂的伤痕,“你嫡母能在骊山动手脚,难道就不能在镇国公府安插眼线?”

      他的指尖顺势划过她袖中微微凸起的玉佩轮廓,冷笑道,“还是说,徐二姑娘觉得,江韫之比孤更好利用?”

      听到“江韫之”三个字,清音心口猛地一滞。

      “殿下这是说笑了。”她将受伤的手藏进袖中,柔声道,“臣女只是忧心家父久不见我,无端生出些不必要的风波来。”

      “风波?”赵殊嗤笑一声,抬手拂过案几上散落的棋谱,“你猜猜,现在京城里都在传些什么?”

      说着,他抽出一张洒金笺,推到清音面前,上面赫然写着“永昌伯府四郎夜会红颜,徐家庶女避走镇国公府”。

      清音盯着纸笺看了片刻,扶着疼痛难忍的腰肢,缓缓坐起身来,道:“殿下既然知道,臣女宁愿毁掉自己的名声,也要逃离徐家,何不放臣女回去?半月之后便是大婚,到时候自然有好戏可看。”

      赵殊拿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半晌后,忽地低声笑了出来:“你以为,孤当真会在意区区一个永昌伯府?”他指尖夹着一枚红玉棋子,重重地按在棋盘上,“这盘棋,孤要的是全盘皆赢。”

      “臣女倒是很好奇,”清音攥住腕间那枚江映雪赠她的玉钏,冰凉的玉髓硌得掌心生疼,“太子殿下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是打算拿我当诱饵,还是当棋子呢?”

      “徐姑娘一向是聪明人。”赵殊俯身靠近,灼热的气息轻拂过她的耳际,“不过聪明人应该明白,有些棋局里,执棋的人未必舍得落下某颗棋子。”

      清音强撑着坐直身子,身上素白的寝衣滑落了半截,露出肩头那带血的绷带。她分明看到赵殊的喉结动了动,可这人却只是握住她的手,将棋子慢慢按在棋盘上。

      “殿下好算计啊。”她冷笑一声,未愈的伤口被扯动,殷红的血迹瞬间在素纱上晕染开来,“先是用孔文钦养外室的证据逼我与您合作,再借江家的势力牵制永昌伯府,最后……殿下莫不是想拿我的尸首,去挑起镇国公府与孟家的反目?”

      赵殊的腕骨猛地绷紧。

      清音听到他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带着几分冰雪消融后的湿意,“徐清音,你可比孤想象中有趣多了。”

      说罢,他忽然一把掀开锦被,裹着玄狐氅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清音疼得眼前一阵发黑,血腥气瞬间涌上喉头。

      赵殊大步流星地穿过层层纱帐,一脚踹开雕花木门,刹那间,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温泉的硫磺气息袭面而来。

      周遭白雾缭绕,清音还来不及发出疼痛的低吟,整个人便一下子浸入了汤泉里。滚烫的泉水毫不留情地漫过伤口,钻心的痛让她不自觉地狠狠咬破了下唇。眼前被水雾遮得模模糊糊,就在这时,她听到一阵衣料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她抬眼瞧去,只见赵殊那略显苍白的胸膛在雾气之中时隐时现,心口的地方隐约透出淡青色的纹路,看上去像是某种毒留下的痕迹。

      “你……你做什么!”清音慌乱得赶忙闭上双眼,然而后颈却被他的掌心贴住。

      赵殊沙哑的嗓音,伴着水汽传了过来:“江辞握着你的手教你临帖那会儿,怎不见你这般容易害羞?”

      清音一听,忙不迭地把身子往池水里又缩了缩。

      她清楚地记得,江辞执笔写字的时候,总是喜欢在砚台边上放一枝白梅,墨香和着梅花的冷香,能把半卷宣纸都染上那股独特的味道。

      此时此刻,池中飘着的红梅花瓣,倒和当年他的书斋窗外,那被秋雨打落的残花,红得很是相似。

      她闭了闭眼,气息不稳地说道:“殿下,男女授受不亲,您这样做若是传扬出去,只怕会有损您的清誉。”

      赵殊手指一顿,冷哼道:“在你眼里,江辞是皎皎君子,而孤则是趁人之危的卑劣小人。”

      说罢,他不顾她的挣扎,蛮横地解开她的衣领,褪至肩下。

      “这是皇庄的秘泉。”他说着,伸手掬起一捧水淋在她肩头,看着那血水在泉水中缓缓地晕开,“你脏腑里有淤血,若是再不用药浴来疏通,恐怕熬不过惊蛰。”

      清音被那股浓重的热气呛得咳嗽起来,一抬眼,正巧看到他喉结那儿结疤的齿痕,那是几日前,她高烧昏厥神志不清的时候咬上去的,思及此,她心口猛地一跳,耳尖腾地烧红。

      “殿下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她打断赵殊的话,水珠顺着睫毛滚落下来。温泉的热浪把她的双颊蒸得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湿透的中衣下面,锁骨处那片殷红的胎记若隐若现。

      赵殊眸光一凝,伸手轻抚上那抹红痕。他的指尖因常年生病而微微发凉,可这触感却比温泉水还要烫人。

      “以前你也是像孤这样,扒着江辞的衣裳给他换药的?”

      话音未落,他的膝盖已经挤进她两腿之间,池子里的水哗啦一声漫出边沿。清音猛地往后一仰,后脑“砰”地撞到了池壁的玉砖上。

      赵殊却顺势逼近过来,潮湿的黑发垂落在她颈边,“可惜,江辞只教了你诗书礼乐,却没教会你该怎么伺候储君。”

      清音怒从心起,抬手便要狠狠甩他一记耳光。赵殊眼疾手快,一把擒住她的腕子,重重地按压在池沿。

      池内水波剧烈晃荡,溅起的细碎金光闪烁不定,映照出他眼底压抑着的腾腾暗火。

      “这双手当初为他研墨时,可没见这般烈性。”他顺势低头,一口咬开她腕间缠绕的纱布,舌尖缓缓舔过那已然结痂的伤痕,冷笑着说道,“你若再不安分,孤便将你泡过的药汤,原封不动地送去江府。”

      “你!”清音胸口剧烈起伏,生生将“无耻”二字咽进腹中,良久,她咬着牙问出那个已经连着数日反复询问的问题。

      “殿下究竟何时才肯让我见江大人?”

      “孤说不许,便是不许。”赵殊语气冰冷,毫无转圜余地。

      清音抿紧唇畔,仰头望向案头摇曳的烛台,冷冷一笑:“徐孔两家婚事将近,殿下打算将我囚禁到何时?”

      昏黄的烛火,将二人的影子投映在茜纱窗上,宛若两头相互对峙的困兽。

      赵殊眸光幽暗,欺身向前,一口咬住她的耳垂,含糊低语:“徐姑娘这性子,可比江少师的腰牌还硬,可孤偏就喜欢你这种硬骨头。”

      说着,他的指尖一点点碾过她湿润的唇瓣。

      水波微微荡漾,他那带着薄茧的指腹,缓缓抚过她脊背上的淤伤。清音忍不住战栗起来,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池边雕刻着龙首的石雕。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觉腕间一凉,垂眸看去,一只素银镯子已然扣在伤痕处,镯子内侧那个“殊”字,正硌着她跳动的脉搏。

      “戴着。”赵殊将她搂进怀里,下颌抵着她发顶,说话间喉结擦过她的额头,“往后旧伤复发疼得厉害时,就咬这镯子。”

      汤池畔的红梅,似是受不住这腾腾热气,花瓣簌簌飘落。清音望着落花在泉水中沉浮,扬唇一笑,道:“殿下费尽心思布下如此精妙的棋局,莫不是也算计好了,故意让我瞧见您心脉处那牵机毒留下的痕迹?”

      赵殊闻言,瞳孔骤然一缩。

      紧接着,他猛地伸手死死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压在池壁上。温泉水猛地呛进清音气管,然而就在这几近窒息的痛苦时刻,她却清晰地看到赵殊眼底翻涌着的黑暗,那是一个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深藏着他在东宫十几年来所有的血腥过往与无尽悲寂。

      “聪明人就该懂得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颈间跳动的脉搏,语气温柔的却令人毛骨悚然,“就像此刻,你该求孤帮你对付永昌伯府和徐家,而不是去探究这些。怎么,你当真以为孤不舍得动你?”

      清音心头一狠,仰头猛地咬住他的手腕。刹那间,铁锈般的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就在这一瞬,她敏锐地捕捉到赵殊眼中那转瞬即逝的惊愕。

      这位向来无懈可击的太子殿下,此刻终于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破绽。

      “殿下要是真想杀我,就不会拿出千金难寻的雪蟾续命丹。”她缓缓松开牙关,目光落在他腕间渐渐渗出血珠的牙印上,“清音愿意入局,但求殿下答应我一件事。”

      赵殊凝视着她那水雾迷蒙的眼眸,忽而低声笑了出来:“说来听听。”

      “待到来年春天。”清音手指抚摸着银镯内侧刻着的“殊”字,声音轻得如同风中飘落的梅瓣,“恳请殿下准许我亲眼看着孔、徐两家大厦倾塌。”

      “孔文钦倒是有福气,能有徐姑娘你这样‘重情重义’的未婚妻。”赵殊的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唇峰,目光不经意扫过水中若隐若现的如雪香肩,“亏他还以为自己寻了个柔弱可欺的病美人呢。”

      “殿下又何尝不是一直戴着仁孝的面具示人?”她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两个虎牙尖,“清音不过是学您罢了。”

      话未说完,她的下颌便被一只如铁钳般有力的手牢牢掐住。

      赵殊眼底翻涌着复杂难测的情绪,拇指重重地擦过她下唇那刚结痂的伤口:“学我?”他一边低声冷笑,一边缓缓逼近,“那徐姑娘可知,孤这面具之下究竟藏着什么?”

      此时,窗外传来积雪簌簌滑落的声音。

      “殿下受伤了。”清音伸出指尖,慢慢划过他胸口的那道旧伤疤,果然感觉到攥着自己腕骨的手骤然收紧,“听说昨日御史台参奏东宫逾越规制,陛下罚您在太庙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赵殊忽地又是一声低笑:“徐姑娘病中还不忘关心孤,真是让人动容,那你不妨猜猜……”他用力掐住她的腰肢,倾身将她压在汤池边缘,“孤跪在列祖列宗牌位前时,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水波荡漾,将两人的倒影晃得支离破碎,清音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抚上他心口那道伤痕,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他指尖按压在她缠着素纱正往外渗着新鲜血迹的伤处,低哑着嗓音说道:“徐清音,别用这种眼神看孤。”

      话音未落,门外陡然传来亲卫禀报的声音,赵殊松开手,跨出温泉池,扯过外袍披在身上。

      风雪不断扑打在窗纱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殊摩挲着温热的酒盏,看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屏风后的身影。

      陆沉跪在阴影里禀报道:“殿下,江大人正在别苑外跪求觐见。”

      “让他跪着。”

      赵殊抿了一口辛辣的屠苏酒,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夜抱起清音时,她发间沾着的红梅碎瓣。

      那么娇弱的一个人,浑身被崖石撞得伤痕累累竟没哭,只是一味地死死攥着那枚可笑的玉佩。

      屏风后传来瓷器碰撞的脆响,他烦躁地扯开衣襟,吐出一口浊气。胸前的抓痕隐隐作痛,他不由伸出手摸了摸,这是清音从噩梦中惊醒时留下的。

      当时她滚烫的眼泪落在他手背上,嘴里喊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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