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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见天地,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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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暮色中驶进李府。
胡氏早已等在二门,见女儿下车,快步上前将人揽进怀里,眼眶瞬间就红了。
“可算回来了!这两日娘担心得夜夜睡不好,西山那场暴雨……”
“娘,女儿没事。”李言轻声道,任由母亲仔细打量。
胡氏看着她清瘦了些的脸颊,又看看她手背上几道已经结痂的划痕,眼泪终于掉下来:“还说不碍事!这手是怎么弄的?”
“是树枝刮的,不疼了。”李言忙道。
“快进去,娘让厨房炖了参汤,你得好好补补。”
正说着,李商从前院过来了。他今日下朝早,身上还穿着官服,眉宇间带着倦色,可看见女儿,神色温和下来。
“回来了?”
“爹爹。”
李商上下打量她一番,点点头:“气色还好。进屋说话。”
一家三口往正厅走。胡氏絮絮叨叨问着山上的事,李言挑着能说的说了——观云海,听松涛,慧明大师讲经,周山长问心。至于那场夜雨和东厢塌房的事,她只字未提。
用晚膳时,胡氏又提起一事。
“对了,后日陈夫人设宴,说是给陈大小姐过生辰,请了相熟人家的夫人小姐。陈夫人特意说了,让你一定去。”
李言筷子一顿:“后日?”
“嗯,帖子上写得清楚。”胡氏给她夹了块鱼腩,“你与陈家姐妹交好,该去的。娘给你备了份礼,是前些日子得的苏绣团扇,正好给陈大小姐做生辰礼。”
李商放下筷子:“陈御史家?”
“是。”胡氏点头,“陈夫人说,就是小孩子们聚聚,不拘束。我想着言儿也该多出去走动走动,老闷在家里不好。”
李商沉默片刻,看向李言:“你想去么?”
李言想了想,点头:“陈姐姐待女儿很好,该去的。”
“那便去吧。”李商颔首,“多带两个人跟着,早些回来。”
“谢谢爹爹。”
用罢晚膳,李言回自己院里。小环一边给她铺床,一边小声道:“小姐,您真要去陈府啊?奴婢听说,陈大小姐这次生辰宴请了好些人家的小姐,孙家那个表妹可能也会去……”
“孙莹不是回原籍了么?”
“孙莹是走了,可她表妹还在呀。”小环压低声音,“就是上次在花朝宴上刁难您的那位。奴婢听说,她跟孙莹好得很,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要替孙莹出气呢。”小环忧心忡忡,“小姐,要不……咱找个借口不去了?”
李言在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自己尚显稚嫩的脸,缓缓摇头。
“不去,反倒显得我怕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着头发,“该来的总会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小环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两日后,陈府。
陈婉的生辰宴果然热闹。花园里搭了戏台,请了京城有名的戏班唱《牡丹亭》。夫人太太们坐在暖阁里听戏,小姐们则聚在旁边的水榭,吃茶说话。
李言到得不算早。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缠枝梅的襦裙,头发梳成双丫髻,簪一对珍珠发簪,清清爽爽,又不过分招摇。
陈婉亲自到二门迎她,见了面就拉住她的手:“言妹妹可来了!就等你了!”
“陈姐姐生辰快乐。”李言递上礼盒。
“哎呀,这么客气做什么!”陈婉笑着接过,拉着她往水榭走,“今日来了好些人,我介绍你认识!”
水榭里果然热闹。十几个女孩,年纪从七八岁到十二三岁不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罗文茵也在,见了李言,微笑着点头示意。
陈婉拉着李言,一个个介绍过去。这是王侍郎家的小姐,那是刘学士家的千金,还有几个是陈婉在闺学里认识的朋友。
大多女孩态度友善,有几个甚至主动搭话,夸她衣裳好看,问她平日读什么书。只有坐在角落的两位,一直冷着脸——正是孙莹的表妹,和上次在花朝宴上帮腔的女孩。
李言只当没看见,在罗文茵身边坐下。
“你来了。”罗文茵轻声道,“我还担心你不来呢。”
“为何不来?”
罗文茵朝角落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那两位……怕是来者不善。”
“我知道。”李言平静道。
正说着,陈婉端了点心过来:“言妹妹尝尝这个,是我娘特意让厨房做的桂花糖藕,可好吃了!”
李言道谢接过。点心还没入口,角落里就传来一声轻笑。
“哟,陈姐姐对李小姐可真好,咱们这些人,可没这个福气。”
说话的是孙莹表妹,姓张,名玉儿。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襦裙,衬得小脸娇艳,只是眼神里的刻薄,破坏了那份娇美。
陈婉笑容淡了些:“张妹妹说的哪里话,点心人人都有,你自己不来取,倒怪起我来了。”
“我哪敢怪陈姐姐。”张玉儿站起身,袅袅婷婷走过来,目光落在李言身上,“只是觉得,李小姐真是好本事。这才几个月,就在书院里混得风生水起,连周山长都青眼有加。不像我们这些人,笨嘴拙舌的,只会埋头读书。”
这话听着是恭维,可那语气,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水榭里静了静。不少女孩都看过来,眼神各异。
李言放下点心,抬眼看向张玉儿。
“张小姐过奖了。我在书院,不过是认真读书,尊师重道,谈不上什么本事。至于周山长青眼……”她顿了顿,微微一笑,“山长对每个学生都一视同仁,张小姐若肯用功,山长自然也会看重。”
“你——”张玉儿脸色一僵。
“好了好了。”陈婉打圆场,“今日是我生辰,大家高高兴兴的,说这些做什么。来来,看戏,这出《游园惊梦》可是名角儿唱的!”
戏台上,杜丽娘正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唱腔婉转,水袖翩跹。
可水榭里的气氛,到底冷了下来。
张玉儿恨恨瞪了李言一眼,带着跟班回了角落。其他女孩也都各怀心思,说话声小了许多。
罗文茵轻声叹道:“她这是记恨上你了。”
“随她。”李言淡淡道。
一出生日宴,就在这微妙的气氛里进行着。直到戏唱到第三折,外头丫鬟来报,说前头来了客,是林夫人带着林小姐来了。
水榭里顿时起了骚动。
“林家?哪个林家?”
“还能是哪个,就是之前那事……”
“她怎么来了?”
“陈夫人竟还请了林家?”
窃窃私语声里,林夫人带着一位十二三岁的女孩走了进来。那女孩生得秀美,眉眼与林君砚有几分相似,只是气质更温婉些。
陈夫人忙迎上去,笑着引荐:“这是林夫人,这是林家大小姐,林清韵。清韵刚从江南回来,今日特意来给婉姐儿贺寿。”
林清韵上前,行了个标准的福礼:“清韵见过各位姐姐妹妹。今日来得仓促,备了份薄礼,还望陈姐姐莫要嫌弃。”
她声音轻柔,举止得体,与张玉儿的骄横截然不同。
陈婉笑着接过礼:“林姐姐客气了,快请坐。”
林清韵在陈婉身边坐下,目光扫过水榭,在李言脸上停了停,又很快移开。
戏继续唱。可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戏上了。
张玉儿那边又嘀咕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水榭里的人听见。
“啧,真是什么人都能来了。前脚刚害了人,后脚就登门做客,也不嫌臊得慌。”
这话指向性太强,林清韵脸色一白,手中的茶杯轻轻一晃。
陈婉皱眉:“张妹妹,慎言。”
“我说什么了?”张玉儿挑眉,“不过是随口感慨罢了。陈姐姐这么紧张做什么?莫非……”
她眼珠一转,目光在林清韵和李言之间扫了个来回,忽然笑了。
“哦——我明白了。有些人啊,表面看着清高,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攀附呢。林家如今是倒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有些人啊,怕是早就惦记上了。”
这话说得恶毒。不仅暗指李言攀附,还把林家也扯了进来。
水榭里死寂。
林清韵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她抬眼看向张玉儿,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冷意。
“张小姐,家兄确有不是,家父也已受过惩处。圣上尚且说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张小姐却要揪着不放,莫非是觉得……圣上判错了?”
张玉儿脸色骤变。
这话太重了。质疑圣裁,她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我、我可没这么说!”
“那张小姐是什么意思?”林清韵步步紧逼,“我林家确有错,该认的认,该罚的罚。可张小姐一而再、再而三提起,是觉得我林家不配坐在这里,还是不配与各位同席?”
她站起身,朝陈夫人和陈婉行了一礼。
“陈伯母,陈姐姐,今日是婉姐儿生辰,本不该说这些扫兴的话。可有些事,不说清楚,反倒让人误会。我林家是做错了事,但我林清韵行的端坐的正,问心无愧。若有人觉得我不配在此,我走便是。”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清韵姐!”陈婉忙拉住她,“你这是做什么!张玉儿说话没分寸,你别往心里去。今日是我生辰,我说了算,你就安心坐着,看谁敢多说一句!”
她转头瞪向张玉儿,语气严厉:“张玉儿,你若再胡言乱语,就请回吧。我这生辰宴,不欢迎搬弄是非之人!”
张玉儿脸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唇,不敢再吭声。
一场风波,被林清韵三言两语压了下去。
李言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位林家大小姐。她忽然明白,为何林君砚那般性子,却能明事理——林家,不全是糊涂人。
宴至尾声,夫人小姐们陆续告辞。
林清韵走时,特意绕到李言面前,轻声道:“李小姐,家兄的事……我代林家,再向你赔个不是。”
李言起身还礼:“林小姐言重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多谢。”林清韵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兄长他……其实本性不坏,只是被惯坏了。那日之后,他也很后悔。”
她顿了顿,从腕上褪下一只羊脂玉镯,塞进李言手里。
“这个,送你。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在江南时得的,开过光,能保平安。就当是……我林家一点心意。”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一定要收。”林清韵按住她的手,声音很轻,“李小姐,这世道对女子苛刻,你我都不容易。这只镯子,就当是……同是女子,一点相惜之情。”
她说完,不等李言再拒,转身走了。
李言握着那只温润的玉镯,心里五味杂陈。
回府的马车上,胡氏一直没说话。
直到进了二门,她才轻叹一声,拉着女儿的手道:“今日……委屈你了。”
“女儿不委屈。”
“那张玉儿,小小年纪,心思这般歹毒。”胡氏眼中含泪,“她那些话,句句都在戳你的心。娘在一旁听着,心都揪起来了。”
“娘,她说她的,女儿不听就是了。”
“你能这么想,娘就放心了。”胡氏摸了摸她的头,“只是那林家小姐……她今日这般,倒让娘有些意外。”
“林小姐是个明白人。”
“是啊。”胡氏点头,“林家……也不全是糊涂的。只是往后,你与林家,还是少来往为好。免得落人口实。”
“女儿明白。”
回到院里,小环一边伺候李言更衣,一边愤愤不平。
“那个张玉儿,真是讨厌!还有那个林小姐,送什么镯子,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小环。”李言制止她,“林小姐今日,是在帮我。”
“帮您?”
“嗯。”李言看着镜中那只玉镯,轻声道,“她若不来,张玉儿那些话,就全冲着我来了。她来了,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反倒解了我的围。”
小环愣了愣,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那这镯子……”
“收着吧。”李言将镯子放进妆匣,“是个念想。”
夜深了。
李言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今日种种在脑中翻腾——张玉儿的刻薄,林清韵的刚柔并济,陈婉的维护,还有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这世间的女子,活得多不容易。
她忽然想起山长的话——见天地,见众生,而后见自己。
今日,她见了众生。
也见了,自己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难。
窗外月光如水。
她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