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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三章 书院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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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李言到书院时,听雨轩的气氛有些微妙。
几个女孩聚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见她进来,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又飞快移开。只有赵媛和罗文茵和平日一样,笑着朝她招手。
“言妹妹,这儿!”
李言走过去坐下。赵媛凑近,压低声音:“昨日陈姐姐生辰宴上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传得这么快?”
“那当然!”赵媛撇撇嘴,“张玉儿那人,最爱嚼舌根。昨日吃了瘪,今儿一早就到处说,说林家小姐如何如何,你又如何如何。不过……”她眼睛一转,露出狡黠的笑,“她可没占到便宜。听说林清韵三言两语就把她堵回去了?”
罗文茵也道:“张玉儿是自作自受。倒是林小姐……听说是个明理的。”
正说着,张玉儿进来了。她今日穿了身杏黄襦裙,脸上敷了粉,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显是没睡好。看见李言,她脚步一顿,眼神像淬了毒的针,狠狠剜了一眼,又强撑着扬起下巴,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晨课钟声响,秦夫子夹着书进来了。
“今日讲《孟子》。”他翻开书卷,“公孙丑问曰:‘敢问夫子恶乎长?’孟子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何谓知言?知言者,能辨言语之是非。何谓养气?养气者,能持心性之正。你们读书,不仅要明理,更要修心。心正,则言正,行正。”
这话说得平常,可落在某些人耳里,就有些刺了。
张玉儿的脸色白了白,垂下头。
李言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秦夫子这是在敲打,也是……在护着她。
她心中一暖,坐得更直了些。
午休时分,周山长派人来传话,让英才班的学生去藏书楼。
众人到齐时,周山长已在二楼等着了。他面前摊着几卷舆图,还有一堆泛黄的书册。
“都来了?坐。”他示意众人围坐,“今日的课,不讲经,不讲史,讲这个。”
他展开一幅舆图。图上绘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标注着小字。
“这是江南漕运图。”周山长指着图上一条蜿蜒的蓝线,“这是运河,自杭州起,经苏州、扬州,至京城通州。每年数百万石粮米,由此北上,供给京师,接济边关。”
学生们屏息听着。
“可今年春汛来得早,运河多处淤塞,漕船延误。”周山长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若你们是户部官员,该如何应对?”
问题抛出来,众人都愣了。
漕运?户部?这不是他们该想的事。
陈恪第一个开口:“可、可我们是学生,不该议政……”
“学生就不该知天下事么?”周山长反问,“读书为何?为明理。理在何处?在经史,也在时务。不知民生疾苦,不知国事艰难,读再多书,也不过是书蠹。”
他说得重,陈恪脸一红,低下头。
林君砚沉默片刻,道:“学生以为,当分三策。上策,疏浚河道,清理淤塞,但耗时耗力,远水难救近火。中策,改走陆路,可陆路损耗大,运力有限。下策……开仓放粮,暂解燃眉之急,再从长计议。”
他说得有条有理,周山长眼中露出赞许。
“还有么?”
李言盯着舆图,忽然开口:“学生……有一问。”
“讲。”
“运河淤塞,是因春汛泥沙多。可为何往年无事,今年却如此严重?”
周山长眼睛一亮:“问得好。可有人知道?”
无人应答。
“因为,”周山长缓缓道,“去岁黄河改道,冲垮了徐州一段堤坝。泥沙顺流而下,淤塞了淮河,又入运河。此事,朝中早有奏报,可户部迟迟未拨银两修缮,这才酿成今日之患。”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现在,你们明白了么?一事之困,往往牵动全局。黄河改道是天灾,可堤坝不固是人祸,户部迟缓是政弊。要解漕运之困,需先解这层层纠葛。”
堂内一片寂静。
学生们看着那幅舆图,第一次觉得,书上的字,和眼前的事,连在了一起。
“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周山长收起舆图,“回去后,每人写一篇策论——论漕运之困与解。三日后交。”
“是!”
走出藏书楼时,日头已偏西。众人三三两两议论着方才的课,脸上都带着兴奋又茫然的神色。
林君砚走到李言身边,犹豫了一下,才道:“你方才那个问题……问得好。”
李言转头看他:“我只是觉得,事出必有因。”
“是。”林君砚点头,“可很多人,只看眼前,不问缘由。”
他顿了顿,从书袋里取出一卷纸:“这个……给你。”
“又是什么?”
“我爹在工部的同僚,前些日子整理的一份文书,关于黄河水文的。”林君砚递给她,“或许……对你写策论有用。”
李言接过,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他:“为什么要帮我?”
林君砚沉默片刻,别开眼:“不是帮你。是……不想你写得太差,丢了英才班的脸。”
这话说得别扭,可李言听懂了。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林家的过错,也在用这种方式,维持着那份脆弱的、刚刚建立起来的同窗之谊。
“谢谢。”她轻声道。
“不用。”林君砚转身走了,脚步依旧匆忙,像怕被人看见什么。
李言握着那卷纸,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又泛了上来。
三日后,策论交了上去。
周山长一篇篇看过,最后抽出了两份——一份是林君砚的,一份是李言的。
“林君砚这篇,条理清晰,对策详实,可见平日留心时务。”他缓缓道,“李言这篇……”
他顿了顿,看向李言:“你写‘治水如治人,堵不如疏,压不如导’,这见解,从何而来?”
李言起身,轻声道:“学生只是想起家父常说的一句话——事缓则圆,急则生变。漕运之困,非一日之寒。强要疏通,恐劳民伤财。不如因势利导,借水行舟。”
“借水行舟?”
“是。”李言道,“运河淤塞,可走海运。我朝海船已能远航南洋,北上辽东亦非难事。若在天津、登州设港,海运北上,虽风险略高,却可解燃眉之急。待秋后水缓,再疏运河,方是长久之计。”
堂内静了静。
海运?这可是朝中争议多年的话题。主事者说可兴国,反对者说风险大,一直未有定论。
周山长看着她,眼中神色复杂。
许久,他才道:“坐下吧。”
课后,众人散去。李言收拾书箱时,周山长叫住了她。
“李言,你随我来。”
她跟着周山长来到他的书斋。书斋里堆满了书,窗明几净,案上摊着未完的字画。
“坐。”周山长在案后坐下,看着她,“你那番海运的见解,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听人说的?”
“是学生自己想的。”李言道,“家父在户部,有时会说起漕运艰难。学生就想,既然河运难行,为何不试试海运?”
“你想得简单了。”周山长摇头,“海运风险大,朝中反对声众。且海运需造船,建港,非一朝一夕之功。”
“可事在人为。”李言抬起头,“学生读史,见前朝曾有海运之利。我朝如今船坚炮利,为何不能?”
周山长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一个事在人为。”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书,“这个,你拿去看。”
李言接过,是一本手抄的《海国图志》,纸页泛黄,墨迹却清晰。
“这是我年轻时,在福建任上学政时得的。著书人曾随船下南洋,见闻广博。你拿去看,或许……对你有些启发。”
“谢山长。”
“不必谢我。”周山长摆摆手,“只是你要记住,有些念头,放在心里就好。在外头,莫要轻易提起。”
李言心头一凛:“学生明白。”
“去吧。”
走出书斋时,夕阳正好。金红色的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书架染成温暖的色调。
李言抱着那本《海国图志》,一步一步往回走。
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晚膳时,李商难得早早回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胡氏给他盛了汤,轻声问:“可是衙门里事忙?”
“嗯。”李商接过汤,看向李言,“今日在书院如何?”
“还好。”李言道,“山长讲了漕运的事,让我们写策论。”
李商筷子一顿:“周山长……讲了漕运?”
“是。还给我们看了舆图。”
李商沉默片刻,缓缓道:“他说了什么?”
李言将课上的内容简单说了,略去了自己那番海运的见解。可李商何等敏锐,听了几句,就明白了。
“周山长这是……在点拨你们。”他放下筷子,神色复杂,“漕运的事,如今是朝中第一要紧事。圣上今日早朝还发了火,说若再不解决,就要问罪户部。”
胡氏脸色一白:“那……那你……”
“我无事。”李商摇头,“只是这差事难办。河道要疏,银子却没有。各州府都在哭穷,户部的库银,连军饷都快发不出了。”
他说得平淡,可李言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爹爹……”她轻声道,“若是……走海运呢?”
李商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学生今日看书,见前朝曾有海运之利。我朝海船坚固,若能……”
“住口。”李商打断她,语气严厉,“这话在外头,万不可说。”
李言一怔。
“海运之事,牵扯太多。”李商看着她,一字一句,“海商,漕帮,地方官员,朝中派系……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一个孩子,莫要掺和这些。”
“可是……”
“没有可是。”李商站起身,“你好好读书便是,这些事,不是你该想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
胡氏忙拉着女儿的手,轻声道:“你爹也是为你好。朝堂上的事,复杂得很,咱们女子,还是少沾为妙。”
李言垂下眼,没说话。
心里那团火,被浇了一盆冷水,可火种还在,幽幽地燃着。
夜里,她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很好,清清泠泠地照进来。她起身,走到书案前,翻开那本《海国图志》。
书页泛黄,墨香淡淡。上面绘着奇怪的船只,陌生的国度,还有她从未见过的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