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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山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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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到半夜,成了瓢泼。
李言被雷声惊醒时,外头正电闪雷鸣。一道惨白的光劈开夜空,紧接着是炸裂般的巨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小姐!小姐!”小环抱着枕头冲进来,声音发颤,“外头、外头好像有树倒了!”
话音未落,急促的敲门声响起。秦夫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都醒醒!穿好衣裳到前殿集合!后山树倒了!”
禅房里一阵忙乱。李言匆匆披上外衣,跟着众女学生往前殿去。殿里烛火通明,周山长和慧明大师正神色凝重地说话。
“东厢塌了一间,林君砚和陈恪还在下面!”一个家丁满身泥水地冲进来。
“什么?!”陈婉的哥哥陈恪的堂兄第一个往外冲。
李言心头一紧,想也没想就跟了出去。赵媛想拉她,没拉住。
雨大得睁不开眼,砸在脸上生疼。她深一脚浅一脚跑到东厢,看见那棵横压在废墟上的老松时,心沉了下去。
几个家丁和男学生正用撬棍试图抬起树干,可树太大,雨水又滑,根本使不上力。
“林君砚!陈恪!”陈婉的哥哥嘶声喊。
废墟下传来微弱的声音:“这儿……”
是林君砚!
李言冲过去,趴在湿冷的瓦砾上,对着缝隙喊:“林君砚!你听得见吗?”
静了一瞬,传来他有些发闷的声音:“……李言?”
“是我!你怎么样?”
“……还好。陈恪的腿被压住了,动不了。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稳,可李言听出了一丝压抑的颤抖。
“你别怕,我们马上救你出来!”
她转身看向那棵树,脑子里飞快转着。树太大,硬抬抬不动。可如果……
“找绳子!”她喊道,“把绳子绑在树上,那头绑在那边那棵大树上,一起拉!”
“对!用杠杆!”陈婉的哥哥反应过来。
众人合力,将粗麻绳捆在倒塌的老松上,另一头绕过不远处一株更粗的柏树。十几个家丁学生一起拉绳——
“一、二、三!拉!”
树干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抬起。
“再抬点!”
又是一尺。
缝隙终于够大了。李言第一个钻进去。烛光下,她看见林君砚半跪在墙角,用背顶着一块要倒的梁木。陈恪躺在他身后,腿被压在断木下,脸色惨白。
“快!先救陈恪!”林君砚哑声道。
外头的人爬进来,七手八脚将陈恪拖了出去。轮到林君砚时,他试着动了动,却闷哼一声。
“怎么了?”
“腿……麻了。”他苦笑,“动不了。”
李言这才看见,他左腿被一根横木压着,只是刚才被陈恪的身体挡住了。
“再来几个人!”
又一阵忙乱,总算将林君砚也拖了出来。他想站,腿一软,李言忙扶住他。他的手很凉,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谢谢。”他低声道,声音有些虚。
“能走吗?”
“能。”
他试着迈步,却踉跄了一下。李言没松手,一路搀着他往回走。雨还在下,两人浑身湿透,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泞里。
“你刚才……怎么知道用绳子的?”林君砚忽然问。
“我爹教过。”李言说,“他说,力气不够的时候,要借力。”
“你爹……很会教你。”
“嗯。”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雨声哗哗。
走到廊下时,林君砚停下脚步,转头看她。雨水顺着他脸颊流下,额角的伤口渗着血,可他眼睛很亮。
“李言,”他认真地说,“今天……多谢你。”
“不谢。”李言垂下眼,“换了谁都会这么做。”
“可只有你第一个冲进来了。”
她不知该怎么接话,只扶着他继续走。
禅房里,慧明大师给两人检查伤势。陈恪的腿骨断了,需要静养。林君砚的腿被压得青紫一片,好在骨头没事。
“万幸,都是皮外伤。”慧明大师松了口气。
折腾了大半夜,天快亮时,雨终于小了。周山长让众人回去歇着,天亮再回城。
李言回到自己禅房,换了湿衣裳,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窗边,看着外头渐亮的天光,手里还攥着那朵蔫了的勿忘我。
想起林君砚压在废墟下,听见她声音时,那一声“李言”里藏着的、不易察觉的安心。
想起扶他出来时,他指尖微微的颤抖。
心里有什么地方,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天亮了,雨停了。
山间弥漫着清新的草木香。众人在斋堂用过早斋,准备启程回城。
林君砚的腿还不太使得上力,由家丁搀扶着上马车。经过李言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
“这个,”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她,“还你。”
李言接过,打开,是几片干净的姜。
昨日在车上,她分给晕车的赵媛她们的。
“你……”
“昨夜压在下面时,忽然想起这个。”林君砚别开视线,语气有些不自然,“想着……要是能含一片,或许就不那么怕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李言听出了那话里藏着的、昨夜废墟下的恐惧。
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被压在黑暗里,听着外头的风雨声,怎么可能不怕?
“现在还要么?”她轻声问。
林君砚愣了愣,摇头:“天亮了,不怕了。”
李言将油纸包小心收好。
马车启动,驶下山道。经过昨夜那棵倒塌的老松时,李言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树还横在那儿,枝叶凌乱。几个僧人正在清理。
“真险啊。”赵媛心有余悸,“林公子他们命真大。”
李言没说话,只是握紧了袖中的油纸包。
马车驶出山口,官道平坦起来。阳光透过云层洒下,远处京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又要回到那座城,那座书院,那些熟悉的人和事。
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李言看向前头那辆马车——林君砚坐在里面。
昨夜废墟下的对话,今晨他递还姜片时不自然的语气,还有他说“天亮了,不怕了”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还不懂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那个总是冷着脸、说话能气死人的林君砚,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言妹妹,”赵媛凑过来,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林君砚今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李言心头一跳:“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赵媛歪着头,“以前他看人,眼神都像结了冰。今天……好像化了点。”
罗文茵抿唇笑:“阿媛观察得倒仔细。”
“那是!”赵媛得意,“我这双眼,最会看人了!”
三个女孩笑作一团。
可李言笑着笑着,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马车驶进城门,街道热闹起来。叫卖声,车马声,人声,将山间的寂静彻底冲散。
回到人间烟火里了。
三日后,书院。
英才班第一次游学心得交了上去。周山长一张张看过,最后抽出两份。
“李言,林君砚。”
两人起身。
“你们二人的文章,我都看了。”周山长缓缓道,“李言写‘见山是山,见山不是山,见山还是山’,颇有禅意。林君砚写‘山不言,人自语’,也见心思。”
他顿了顿,看着二人:“但我要问你们——山就在那儿,千年万年,看尽悲欢离合。你们看山时,可曾想过,山也在看你们?”
问题很深。
李言沉默片刻,轻声道:“学生未曾想过。但……山若真有灵,看见的也不过是沧海一粟。我们的一生,在山的眼里,不过一瞬。”
“所以?”
“所以更要珍惜这一瞬。”她抬起头,“看该看的风景,做该做的事,不负此行。”
周山长眼中掠过赞许,看向林君砚。
“学生以为,”林君砚缓缓道,“山看不看我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看了山,心中留下了什么。是恐惧,是敬畏,还是……一点念想。”
“什么念想?”
林君砚沉默了片刻,才道:“想再来看一次的念想。”
周山长抚须,笑了。
“很好。”他点头,“都坐下吧。”
课后,众人散开。李言收拾书箱时,林君砚走过来,递给她一卷纸。
“这是什么?”
“沈将军那篇文章,我重写了一份。”他顿了顿,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那种刻板的礼貌,“你的见解……有些道理。我想着,或许可以合在一起看看。”
李言接过,展开。是他的字,铁画银钩。可在某些段落旁,有清秀的小字批注——是她的笔迹。
他将两人的文章,抄在了一起。
“你……”
“若不合适,就算了。”林君砚别开眼,耳根似乎有点红。
李言看着那卷纸,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又泛了上来。
“很合适。”她轻声道,“谢谢。”
林君砚点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日快了些,背影有些仓促。
李言握着那卷纸,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总是端着架子、说话刻薄的林君砚,其实……也有点别扭的可爱。
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浑厚。
她收起纸卷,背起书箱,走出讲堂。
阳光正好,春风和暖。
前路还长。
而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春日的柳絮,轻轻地,飘着,落不到实处,却也散不去。
只是觉得,这书院的日子,似乎……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