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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腕上红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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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
晨雾在听松台上流动,如纱如絮。李言独自坐在崖边一块青石上,脚下是翻涌的云海,远处群山在雾中若隐若现。
她抱着膝,看得入神。
“不怕掉下去?”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言回头,看见林君砚站在几步外。他今日换了身靛青劲装,袖口用皮绳束着,身姿笔挺得像崖边那株松。
“林公子。”她轻声招呼。
林君砚走到她身边,却没有坐下,只望着云海:“小时候,我爹常带我来西山。他说,站得高,才能看得远。”
“令尊……很会教子。”
“是么。”林君砚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他教我的,是如何在棋盘上围剿对手,如何在人前滴水不漏,如何……让林家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风从崖下卷上来,带着湿冷的潮气。李言裹紧了外衫。
“那林公子觉得,”她看着云海,“站在这儿,看得够远么?”
林君砚沉默片刻,缓缓道:“看得再远,有些东西,也看不清。”
“比如?”
“比如人心。”他转过头,看着她,“比如……明明该恨的人,却恨不起来。”
四目相对。
云雾在两人之间流动,将他的眉眼衬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晰——里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这山间的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林公子不必如此。”李言移开视线,“我说过,那些事与你无关。”
“真的无关么?”林君砚在她身侧坐下,距离不近不远,恰好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我姓林,流着林家的血。我兄长差点害死你,我父亲纵容包庇。这些,都与我有关。”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握着膝头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日顺天府,我看见你站在堂下,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没有恨,没有怨,只有……平静。”他顿了顿,“那一刻我在想,若换作是我,被人这般污蔑、伤害,能不能像你这般?”
“能。”李言轻声道。
林君砚一怔。
“因为恨没有用。”李言看着云海,“恨不能让我好起来,不能让时间倒流,不能让做错事的人真心悔过。恨只会困住自己,让心变成牢笼。”
她转过脸,迎上他的目光。
“林公子,你兄长是你兄长,你是你。他选了他的路,你也在选你的。何必用他的错,来困住你自己?”
风过山崖,松涛阵阵。
林君砚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云雾都散了些,阳光从云隙漏下来,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李言。”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没有敬称,很轻,却郑重,“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他顿了顿,似在斟酌字句,“谢你让我看见,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不困于仇恨,不溺于过往,只是……往前走。”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她。
是个小小的竹筒,打磨得光滑,塞着木塞。
“这是什么?”
“山泉。”林君砚道,“清晨去洗心泉取的。泉水甘冽,能明目清心。你……尝尝?”
李言接过竹筒,拔了木塞。清冽的泉水入口,带着山间特有的清甜,一路凉到心里。
“好喝。”她真心赞道。
“喜欢就好。”林君砚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隐去,“这山中多的是好东西。若你喜欢,往后……我可以带你去看。”
这话说得含蓄,可里头的意思,两个人都懂。
李言握着竹筒,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竹壁,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正沉默间,远处传来赵媛的惊呼。
“言妹妹!林公子!你们快来看!”
两人起身过去。只见赵媛、罗文茵几人围在一块巨石旁,指着石上刻的字。
是两句诗:
“云海荡我心,松涛洗我尘。”
字迹苍劲,入石三分,显是高手所刻。没有落款,只有右下角刻着一个小小的“慧”字。
“是慧明大师刻的?”罗文茵猜测。
“不像。”陈恪摇头,“这字铁画银钩,有杀伐气,不似出家人手笔。”
众人议论纷纷。李言仔细看着那字,忽然发现“尘”字最后一笔,似乎指向石下一个不起眼的缝隙。
她蹲下身,拨开杂草,看见缝隙里塞着个油纸包。
“这是什么?”
所有人都围过来。林君砚接过油纸包,小心打开。
里头是几页发黄的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深浅不一,显是分多次写就。
陈恪接过,轻声念出:
“癸亥年三月十七,登听松台。北疆战事又起,朝中主和之声日盛。可叹!可叹!”
“五月廿三,再登此台。粮草迟迟未至,边关将士饥寒交迫。朝中诸公,犹自歌舞升平!”
“八月十五,三登。捷报传来,然我军伤亡惨重。三万儿郎埋骨黄沙,换来的,不过是一纸和约。悲夫!”
落款是——“守拙散人”。
“守拙散人……”周山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接过纸页,看着那字迹,神色复杂,“原来是他。”
“山长认得?”秦夫子问。
“认得。”周山长轻叹,“三十年前,他是镇守北疆的将军,姓沈,名岳。因力主抗敌,得罪了主和派,被贬黜回乡。路过西山,在此盘桓数月,每日登山长啸,以抒胸中块垒。”
他将纸页小心收好:“这些手札,该交给他的后人。”
“沈将军……可有后人?”李言问。
“有。”周山长看向她,目光深远,“他有个孙女,今年……也该与你一般大了。”
众人沉默。山风呼啸,松涛如泣,仿佛在诉说那段尘封的往事。
“山长,”林君砚忽然开口,“学生有一问。”
“讲。”
“若沈将军当年不退,死战到底,如今会如何?”
周山长看着他,缓缓道:“可能会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可能会力挽狂澜,青史留名。但更可能的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为何?”
“因为大势。”周山长望向北边,那是北疆的方向,“一个人,再英雄,也拗不过时势。沈将军看明白了这一点,所以选择了退。这不是懦弱,是……清醒的悲哀。”
清醒的悲哀。
五个字,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李言忽然想起前世。她也曾愤怒,不甘,觉得世道不公。可后来她明白了,一个人能改变的,太少太少。
可难道就因为改变不了,就不去做了么?
“学生以为,”她轻声开口,“即便改变不了大势,也该去做对的事。沈将军力主抗敌,是为忠;退而保全身后将士,是为仁。他做了他能做的,便无愧于心。”
周山长转头看她,眼中掠过赞许。
“说得好。”他点头,“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做英雄,是在做不了英雄的时候,依然守住本心。沈将军守住了,所以他虽败,犹荣。”
他看向众人:“今日这堂课,到此为止。回去后,除了昨日的‘问心’,再加一篇——论沈将军之选择。三日后,一并交来。”
“是!”
下山时,已近晌午。
山路湿滑,比上山时更难走。李言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被一旁的林君砚及时扶住。
他的手很稳,掌心温热,隔着衣袖传来温度。
“小心。”他低声说,很快松开手。
“谢谢。”李言耳根微热。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再说话。可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路过一处山涧时,林君砚忽然停下,指着涧边一丛淡紫色的野花。
“认得么?”
李言摇头。
“它叫‘勿忘我’。”林君砚俯身,摘下一朵,递给她,“山野之物,不及家花名贵,却自有一番风骨。”
李言接过。小小的花朵,五片淡紫的花瓣,嫩黄的花心,在指尖轻轻颤动。
“勿忘我……”她轻声念着花名。
“嗯。”林君砚看着她,“这花有个传说——若能找到并蒂而生的,赠予心上人,便能……永不分离。”
话音落,两人都沉默了。
山涧水声潺潺,鸟鸣幽幽。
李言握着那朵花,指尖微微发烫。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撞进一双深潭似的眼眸里。
那里头映着她的影子,清清楚楚。
“我……”
“小心!”
话音未落,林君砚忽然将她往身后一拉。一块碎石从上方滚落,擦着他的肩砸进涧里,溅起老高的水花。
“你没事吧?”李言急问。
“无妨。”林君砚松开手,肩头衣料被划破一道,渗出血迹。
“你受伤了!”
“小伤。”他不在意地瞥了一眼,从怀中取出伤药,“我自己来就好。”
“我来吧。”李言接过药瓶,迟疑片刻,还是轻轻拉下他肩头的衣料。
伤口不深,但血还在渗。她小心地洒上药粉,用帕子按住。
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两人都是一颤。
“好了。”她飞快地包扎好,退开一步,耳根滚烫。
林君砚拉好衣裳,声音有些低哑:“多谢。”
“该我谢你才是。”李言低头看着手中的勿忘我,“若不是你,受伤的就是我了。”
“举手之劳。”
又是一阵沉默。
“走吧,”林君砚转身,“再不走,该跟不上他们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往下走。谁都没再说话,可那朵勿忘我,被李言小心地收进了荷包里。
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短了许多。
回到寺中,已是午后。
李言刚进禅院,小环就迎上来:“小姐可算回来了!方才夫人派人来送东西,说天要变,让您多添衣。”
“送了什么?”
“厚衣裳,还有把伞。”小环指着屋里,“夫人说,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雨。”
李言抬头看天。不知何时,云层已聚拢,天色暗沉下来,山风里带着浓重的水汽。
果然要下雨了。
晚课时,雨下来了。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很快就连成一片,哗哗地砸在瓦上,砸在院里。禅房内点了灯,昏黄的光映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有些瘆人。
周山长坐在上首,缓缓道:“既然下雨,今夜便不讲新课。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学生们都竖起耳朵。
“三十年前,西山有伙山匪,占山为王,打家劫舍。官府屡次围剿,都因山势险要,无功而返。”
“后来,一位游方僧人路过,独自上山,与匪首谈了三天三夜。三天后,山匪尽数下山,放下屠刀,皈依佛门。这寺,便是他们建的。”
“那僧人呢?”赵媛问。
“走了。”周山长道,“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只留下两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渡人易,渡心难。”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那刀,真能放下么?”
窗外雷声滚滚,电光一闪,将周山长的脸照得明明灭灭。
“今日的课,就到这里。你们各自回去,好好想想——若你们是那山匪,放得下手中的刀么?若你们是那僧人,又该如何渡人?”
众人散去。
雨越下越大,砸在地上溅起水花。李言撑着伞往回走,在廊下遇见林君砚。
他独自站在那儿,望着院中的雨幕,不知在想什么。
“林公子还不回房?”她走过去。
林君砚转头看她,眼中有些茫然:“我在想山长的话。”
“哪句?”
“放下屠刀。”他缓缓道,“我兄长手中无刀,可他心中的恶,比刀更利。我父亲……他手中也无刀,可他纵容包庇,与持刀何异?”
他看向她,眼中是深重的痛苦。
“李言,你说……这样的人,还能渡么?”
李言沉默良久,轻声道:“能不能渡,要看他们自己愿不愿放下。旁人……无能为力。”
“是么。”林君砚苦笑,“可我总想着,若我当初多劝劝,多拦拦,会不会……”
“不会。”李言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坚定,“林公子,这世上没有‘如果’。你兄长选了他的路,你父亲也选了他的。你唯一能选的,是你自己的路。”
雷声在头顶炸开,电光将两人的脸照得惨白。
林君砚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力道却大。
“那你呢?”他声音沙哑,“你的路,在哪儿?”
李言没有挣开,只静静看着他。
“我的路,”她一字一句,“在我脚下。一步一步,往前走。不回头,不后悔。”
四目相对。
雨声,雷声,风声,都远了。
只有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许久,林君砚松开手,退后一步。
“我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谢谢你,李言。”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李言站在原地,腕上还留着他掌心的凉意。
她抬起手,看着腕上那圈淡淡的红痕,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远处传来钟声,混在雨声里,悠长,寂寥。